金鸡·鼓浪屿论坛:在跨界碰撞中重审电影与时代的关系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来源:澎湃新闻

在刚刚结束的2026年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期间,作为本次电影节的主论坛——金鸡·鼓浪屿论坛引发了业界的广泛关注。此次论坛以“电影:文化与时代”为主题,在跨界交流与思想碰撞中,重新审视电影与社会生活、文化发展及技术变革之间的深层联系。

论坛不仅深化了对电影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的思考,也为理解电影如何回应现实、参与社会文化建构,以及在技术变革中拓展艺术表达与传播空间,提供了多元视角与新的启发。

金鸡·鼓浪屿论坛:在跨界碰撞中重审电影与时代的关系

金鸡·鼓浪屿论坛会场

论坛由三份报告发布和两场圆桌对谈组成。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高世名,在以《电影现实主义:朝向一种解放的艺术》为题的主旨演讲中表示:“我们迫切地需要一种现实主义,需要以更大的诚意、更高的智慧,投身现实生活的现场,去重新激发出我们的肉身感觉和心灵经验,去重新启动新媒体、新界面的感性生产和精神创造。21世纪现实主义必定要关注当下的现实生活,并且为人的保存与人的发展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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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高世名做主旨演讲

中国电影正在调整中蓄能

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电影文化战略发展工作委员会会长孙承健发布《电影:文化与新时代2026年度中国电影社会文化观察》。报告的核心判断是:电影是一种社会文化实践,更是一种社会实践装置;电影已不只是艺术文本,而是社会文化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这意味着电影生产的不只是故事,“也在生产我们理解社会、他人与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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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健

孙承健重点分享了三方面年度趋势:“现实题材正在深化,电影与时代的联结更加紧密”;“人物塑造走向多元平衡,银幕形象更加真实可感”;“观众正在成为意义生成的合作者,电影的公共文化属性更加凸显”。

在他看来,本年度现实题材成为创作主导,现实题材不再停留于表层复刻,而是更善于借助类型叙事包裹公共议题,商业类型也在吸纳现实要素;代际伦理、历史记忆、青年精神图景成为三大叙事入口,折射对生存焦虑、身份流动、文化传承等议题的体察与回应。同时他也提出,“部分作品在类型化转译中,容易把复杂议题收束为情绪出口”,因此现实题材的价值“恰在于平衡‘可共情’与‘可深思’”。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影视传播研究中心副主任梁君健发布研究报告《全球电影业的AIGC时刻》。调查结果表明,全球电影业正在积极探索人工智能与专业创作相结合的路径,超过半数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对AI的态度比最初接触时更加积极。

大麦娱乐灯塔研究院院长牧晨发布《2026中国电影市场及观众变化趋势报告》。“中国电影观众的基石没有变,观影热情依然在蓄积。”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例,牧晨认为“该片用20亿的票房给行业传递了一个最温暖、最振奋的一个信号:在IP和明星之外,极致的、真实的、细腻的情感,以及精准的宣发,能够带来票房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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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晨

中国电影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实

第一场圆桌主题为“电影创作如何回应时代”。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审委员会主任尹力导演在发言时表示,不论在多么艰难的环境中,一代又一代的中国电影人秉持着现实主义传统,选择与时代同频共振,“用每一个画格、每一段胶片,通过不同的题材,表达着一个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

“真实地记录生活,从电影诞生那天起便一直是全世界电影艺术家孜孜以求的。轻便摄影机诞生后,摄影师可以在大街上追着人拍,这才有了‘新浪潮’,有了长镜头。今天年轻的电影学子用一部手机就可以拍摄、记录、剪辑、配音、加字幕,但你拍了什么,为什么拍,拍给谁看——这依旧是必然要回答的基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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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力

尹力强调谈到现实主义、谈到上世纪80年代的创作,永远离不开谢晋电影。“《天云山传奇》《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等,这些佳作选择站在人民一边,真实地记录时代,把它留下来给后人看。真正做到了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创作者的艺术良心。”

董润年导演认为一部电影的制作周期,在“百年未有之变局”的当下愈发显得局促:“我们到底怎么去跟上这个时代的变化?跟上这个现实?在我看来,创作者不应只是简单临摹现实,把现实的表象呈现给观众,就认为是回应了现实或观众的诉求,而应透过这些变化,看到背后的规律和趋势,进而看到每个普通人在其中的情感世界和生存状态。只有深入到这样的层面来呈现当下人心的变化,才可能去抓住这个变化本身。”

编剧白雪在发言时提出围绕所处的时代,应关注“两个有意思的机位”:一个是自拍的机位,一个是无人机的机位。“这两个机位非常有当代性。自拍视角让我们可以真正去关心自己的感受,把自身的体感深刻提炼出来;无人机视角则让我们能仔细观察自己和‘附近’,同时又要跳开,用另外一个维度看待所处的时空,当拉开一定的距离后,会获得一个更客观、宏观的视角。”

卞灼导演表示自己目前尚处在根据个体生命体验来创作的阶段。“我之前试过用一些AI,当我给它明确的指令后,当生成的角色转过头来,对着我流下一滴清泪时,我觉得它是没有重量的。但当一个真实的人物站在摄影机前,同样做这段表演,他不仅带着当下的情绪,也带着他自己的生命体验,是一种有生命厚度的呈现,而这种画面之外无法简单用言说表达的东西,会更同观众的情感产生连接。”

现实主义的道路依旧宽广

第二场圆桌主题为“电影如何重塑现实”,探讨影像反向塑造现实的能力。厦门大学电影学院院长、著名导演黄建新在发言时笑言,国人经常把“活在当下”挂在嘴边,“这句话就说明了我们对现实的重视程度之高,因此在电影创作中践行现实主义的道路依旧是宽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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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新

黄建新回忆说,上世纪90年代初他去澳大利亚做访问学者,在国立电影学院看了大量纪录片,突然发现纪录片跟普通观众的关系更近,“因为没有阅读障碍,而表现主义如果某一个段落没有保持故事性,观众会完全看不懂——好在我80年代拍的《黑炮事件》《错位》《轮回》,都保证了一个最简单的故事构架,观众即便看不懂意会的象征,仍能看懂故事。”

华人影业总裁应旭珺参与了很多近年来国产神话动画电影的海外发行。在她看来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话和传说,“中国神话跟西方神话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沉淀下来很多优秀的故事。而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神话传说也可以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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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旭珺

“像《八仙!》《哪吒之魔童闹海》等都是类型片和视效大片,观众能在电影院里得到非常好的视觉体验和情感沉浸,这对西方观众一样有吸引力。《八仙!》在纽约路演时,一对美国夫妇连着看了八遍,觉得非常上头。西方神话比较强调血统论,而中国神话无疑更加亲民,可以作为另一个文明沟通对照的镜鉴,传递出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应旭珺说。

仇晟导演在发言时表示,今年Seedance2.0出来之后,让他顿感终于有了一个“懂电影”的AI模型,于是开始上手做了一部纯AI短片《A Dollar Story》。“我采用了类似拼贴的叙事方式,基本上每半分钟就跨越一个时代、一种类型。某种程度上,它也可以被看作是将十几集短剧浓缩在一个短片里。我觉得,只有AI才能让这种讲故事的形式成为可能。如果采用以往的拍摄方式,很难找到这么多不同年代的场景和人物,并将它们放进同一部短片,成本也会非常高。这也是AI带给我的一种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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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晟

“这个创意源于我对AI的一种理解:所有AI影像其实都是一种档案电影,它生成的所有图像都有来处,不能说从来没见过——如果说真人电影是一种关于物质或者说关于现实的影像的话,AI影像可以视作是一种关于影像的影像。”在仇晟看来,对于影像重组或串联是否有意义的问题,戈达尔执导的实验纪录电影《影像之书》(2018)就已经回答了,“该片没有演员,影像也都是由一些电影片段、纪录片素材等剪辑而成。其实再往前推,德国导演‌哈伦·法罗基也说过一句话,‘我们不必追求前所未有的影像,只需要处理已有的影像,并且把它变成新影像。’而当下的AI电影正像一本影像之书,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通过一个词条去检索对应的影像,然后再把它在银幕上浮现出来,通过把旧影像重组去寻找新影像的意义。”

    责任编辑:何涛
    校对:丁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