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良方不在药,在人
《小城良方》已收官,豆瓣开分8.0,无论热度还是口碑,表现都属难得。剧集改编自刘三叔的小说《飞刀》,但改编力度相当巨大。
原著中那位为凑买房钱回东北做“飞刀”手术、因术后并发症致病人死亡而被北京医院辞退的医生,在剧版被彻底重写。肖战饰演的刘铮亮,童年目睹父亲冬泳溺于冰窟,约十岁被母亲送往南方独自长大,成年后因恐雪症导致手术失误而跌落谷底,母亲又随即失踪,无奈返乡。原著里并没有父亲的死亡与母亲的失踪,也没有恐雪症,剧版新增的这条创伤主线却贯穿始终。

《小城良方》海报
在此,我无意以职业剧的标准逐帧考究医学细节。一方面,我并无医学背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另一方面,我更希望将这部作品置于“疗愈剧”的维度下探讨。由此,评论的重心不在于细节的精准,而在于疗愈的达成。
剧版最大的改动,当属高度戏剧化的人物配置。几乎每一个人物都被分配了一种“病”。刘铮亮有恐雪症,艾辰有阅读障碍,米四姨有盗窃癖……或许有人会质疑,怎么可能把这样一群“有病的人”召集在一起。
但就疗愈叙事而言,这种设置的好处恰恰在于,它把疗愈从主角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他们互为病患,也互为医者,是一群彼此接触又彼此嵌合的残缺者。刘铮亮的恐雪症尤其值得注意,它在剧中已经成为一个被看见、被命名、也可以被表演的创伤符号。创伤一旦获得可表演的形式,就不再是私人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黑洞,而能够被讲述、被分享,进而被改写。

《小城良方》剧照 肖战 饰 刘铮亮
高度戏剧化的人物配置之外,全剧还有一个重要的空间命题,即疗愈发生在何处。对刘铮亮而言,家乡抚城是双重属性景观的合一,它既是他无法直面乃至想要逃离的创伤之地,也是唯一可能接住他的疗愈之所。
这与一般“疗愈景观”的想象全然不同。某些环境之所以具备疗愈性,是物理环境、社会条件与人的感知共同作用的产物,而抚城对刘铮亮首先意味着痛苦、压抑乃至创伤。他不是逃往一个诗情画意的远方,而是回到了伤口本身,回到那个冬天会下大雪的老家,哪怕这种返回起初只是出于无奈。
这条“返乡”叙事,放进近两年的剧集谱系里看会更有意思。《去有风的地方》里,许红豆去的是大理,一个与她自身生命史全然无关的陌生之地,疗愈以逃离为前提。《三十而已》的王漫妮也曾退回家乡小城,却终究无法忍受那里过剩的人情网络,重返上海。
刘铮亮的返乡与二者都不同。不同于许红豆,他回到的不是远方,而是携带着创伤景观的故乡;不同于王漫妮,他在小城重新变得“有用”且重要。奢侈品柜姐王漫妮离开,小城照常运转;医学精英刘铮亮若离开,小城的有些手术就没有人能做。这个在大城市被解雇、被判定为多余的人,恰恰在家乡的医疗匮乏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小城良方》剧照
这正是原著《飞刀》所说的“次优解”。“哪个极端都不是最优解,都不可能长期维持,那咋办?咱来个次优解。”这是一个有关在最优解不可达时,如何在有限、残缺的选项中找到那个在约束条件下的最好的选择的问题。次优解不等于失败,也不等于将就,而是一种更真实的选择。
小城的匮乏与过剩并存,医疗资源的匮乏给了刘铮亮“必须留下”的理由,人情网络的过剩给了他“留下也值得”的生活。
那么疗愈究竟如何发生?《小城良方》给出的答案,是一段日常的疗愈。
刘铮亮克服恐雪症,靠的不是治疗,也不是某次顿悟或大彻大悟,而是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在每一次唠嗑、每一次吵架、每一次被裹挟进别人麻烦的过程中,让恐惧慢慢消融。
这里可以引入叙事治疗的视角。疗愈的过程,本质上是共同改写生命叙事的过程。刘铮亮原有的叙事封闭而致命,父亲与母亲先后没入冰窟,构成了他重要的生命脚本,而小城提供的不是疗愈的医师,而是一群共同的叙事者,一批热情且耐心地接纳他者的叙事者。院长龙冬冬用近乎江湖骗子的方式把他“骗”进医院,发小陈俊南用永不冷场的贫嘴把他接入熟人网络,艾辰用执拗与执着把他拉进新的情感关系……周围人合力把刘铮亮携带进新的叙事之中,这正是治他的那剂良方。良方不在药,而在人。

《小城良方》剧照 刘铮亮(肖战 饰)、艾辰(姜妍 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剧的疗愈之力,倒不在于“疗”与“治”,而在于“不追问”。而不追问病症,实则就是最深刻的接纳。于我而言,全剧最动人的一场戏来自陈瑾饰演的米四姨。
此前,刘铮亮和艾辰进过一次冷库做暴露疗法。冰冷封闭的空间里,童年目睹父亲沉入冰窟的恐惧再度袭来,刘铮亮当场崩溃。所有人都希望他的病能好,包括他自己,米四姨起初也盼着他治。可亲眼看着他拿命去换这个“好”,她心软了,专门找到刘铮亮,说出那句“亮儿,咱不治了。有些伤疤是医不好的,过去了有过去了的过法,过不去有过不去的过法。只要活着,比啥都重要”。
这句劝里,她持有三重身份。她是艾辰的母亲,刘铮亮的病不好,艾辰的日子就好不了,他每进一次冷库,爱他的人便跟着受一次刑,劝的是他,护的也是女儿。她是刘铮亮母亲李忠玲生前的闺蜜,故友不在了,她便替故友来看顾这个孩子,所以说“你妈妈会心疼你”。而最深的一层是,她自己也是个无法治愈的病人,她坐过牢,仍改不掉盗窃癖,她比谁都清楚有些病治不好、有些坎过不去。“过不去有过不去的过法”,不是旁观者的宽解,而是一个病人对另一个病人的相认。

《小城良方》剧照 米四(陈瑾 饰)
我们常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而心是长在人身上的,心药也只能从具体的人身上来。回到小城,刘铮亮身边从不缺关心他的人,可在他整个成长经验里,母爱是缺位的,米四姨此时恰恰是以一个母亲的方式在爱他。这句劝表面上是放弃,实则是最深的一次疗愈。
烤肉局上,刘铮亮对围坐的朋友与同事说出“我爱你们”,这是他此前只在梦中说出过的话,如今终于在现实中说出了口。这一幕于我,也是动人的。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标志着一个有爱的能力的人的诞生。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强调,爱不是偶然坠入的情感,而是一种需要习得的能力。照此看来,刚回抚城的刘铮亮恰恰不具备爱的能力。创伤让他习惯于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与他人隔离。而这句直到大结局才说出的“我爱你们”,证明他终于在日常里学会了爱的艺术。疗愈的最终成果,或许不只是恐雪症的消失,更在于爱的能力的失而复得。
从更深的层面看,这句“我爱你们”意味着刘铮亮重新学会了对他人的接纳,哪怕他人带来的不只是温暖,也可能是刺痛。

《小城良方》剧照
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认为,他人的存在之所以能让我们看清自己,恰恰因为他人与我们不同。一旦这种“不同”消失,人就会退回自我的回音室,把整个世界变成自己影子的无限复制。创伤期的刘铮亮正是如此,他把所有人都预设为潜在的伤害来源,以此躲开一切差异与碰撞。而小城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反而以过剩的人情,日复一日地把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人推到他面前,不容回避,也不许他假装看不见。于是我们看到,那个把自己锁在创伤里的人,在每一张具体的面容面前被注视、被追问、被召唤,终于卸下防御,走向一个愿意容纳他人的自己。
谈论疗愈剧,还需警惕一种温情主义的误读或误解。疗愈不是单向的抚慰,更不是借他人的苦难熬制一碗正能量的鸡汤。真正的疗愈叙事,是引导观众在共情与共鸣中重新发现生活的秩序与意义,完成一次精神上的重新定向。
《小城良方》的可贵,正在于它没有居高临下地“治愈”谁。它让我们看到的,是残缺者与残缺者的相互嵌合,而非健全者对残缺者的施舍。它允许人们不完美,有的病就是治不好,有的坎就是过不去。而疗愈从来不是被给予的,它在具体的关系里一层一层、一寸一寸地发生,发生的时候,往往没有人宣布“你被疗愈了”。就像抚城的雪终究还会落下,刘铮亮只是重新学会了在雪里继续走路。
(本文作者高凯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广播电视系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