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演员王一楠:我在40岁之前不是这样的人
采访王一楠的那个下午,我们实在是没想到,她自己在上海话剧中心的门口等着。手拿一张员工卡,王一楠把我们快速带进了演员化妆间,帮忙寻找合适的拍摄空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里才是我的本职工作。”
王一楠被大多数人所熟知,是从宅斗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扮演小秦氏开始的。近日,随着古装剧《嫁金钗》的热播,王一楠喜提了好几个被夸演技厉害的热搜。这次,她饰演了另一个“恶女”郭虞凤,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比小秦氏还狠厉”。
第16集角色下线,最后一个镜头,王一楠饰演的大伯母郭虞凤把双手从身前甩到身后,步子不疾不徐地离场。一个把屈辱埋了二十年的女人,布了一盘换婴、调锁、毒酒的局,最终仰天咆哮出那句“你救我一命,害我一生”。她虽然败了,但离场的时候,像是赢了。

郭虞凤背手离场,网友高赞评论“这局还是大伯母赢了”。
国家一级演员的功底,大概就是这样:戏份虽不多,却稳稳地拿走了全场的高光。
在不拍戏或者演话剧的日子里,王一楠会在社媒上记录自己买菜、做饭、带娃、做家务的烟火生活。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王一楠,现在是你最好的时候吗?她说,真的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就是!“我在40岁之前不是这样的人。”
敢做敢当,愿赌服输
很多人拿郭虞凤和小秦氏做比较,王一楠不回避,她说最初拒绝了这个角色两三次。“首先我觉得诚惶诚恐,小秦氏能够被大家这么认可,她确实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角色。如果大家一开始就有预谋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这,就会觉得这个角色一定不是普通人。”
后来编剧周末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讲述了自己在写这个人物时的内心投射,让王一楠豁然开朗。她跟记者打了个比方:“就像你打牌时,摸着了大猫,那就看我怎么用这张牌了。”对于创作郭虞凤的整个过程,她说自己就按明牌打,完全不装。

王一楠饰演的“恶女”小秦氏(左)和郭虞凤(右)
王一楠向记者回忆了当初拍这场戏时的状态。“这段戏本身就非常具有戏剧张力,属于人物的弧光时刻。演员只要在前期把案头工作准备充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那郭虞凤和小秦氏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如果一定要说,我个人觉得郭虞凤可能会更深藏不露、更阴狠一些。在这部《嫁金钗》的群像里,比我狠的人,没有。”说完,王一楠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在她看来,郭虞凤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指使别人怎么走,而是她会预设你要走的路。“特别会借力打力。郭虞凤前面最好使的一把剑就是魏恒娥(陈紫函 饰),魏恒娥替她完成了所有她要完成的事情,自己却从来没有脏过手。魏恒娥虽然很蠢钝,但是作为母亲没得挑。”
《嫁金钗》里喊魏恒娥姑母的君黛由田曦薇饰演,她同时还饰演了魏饶,相当于王一楠要同时对付两个角色。那场抚摸脸庞、叮嘱“一定要对你的姑母好”的对手戏,很长,也很重。“我自己对坏人有一种额外的同情心。因为君黛也是一个非常缺爱的孩子。”王一楠说,“而且她们可能终生都不能捅破这张纸,所以我那句话就是点到为止,就看你有没有慧根去理解了。”

《嫁金钗》剧照
王一楠的讲话重心再次回到郭虞凤和小秦氏两个角色身上。“其实,她们的共通之处也非常多:缺爱、求爱,但爱而不得。两个女性都是被封建社会的婚姻深深桎梏并受到伤害。”要说她本人性格最像的地方,八个字概括:敢做敢当,愿赌服输。“她们不会因为输了而怨怼,输了就是输了,她认,绝对不会腿软投降。”
从暗局里捧杀的小秦氏,到明牌上桌、只动嘴不动手的郭虞凤,王一楠把两个“可悲可叹之人”的狠,演出了两种质地:一个是朝堂之上的算计,一个是家庙之外的冷眼。而她自己,在年长近十岁后,把后者的狠,演得更稳,也更退后。她说这是年龄和生活带给她的,自己能演成这样挺开心。
自己和表演的关系,一次假离别就看清
王一楠拿过白玉兰戏剧奖、文华表演奖,也拿过佐临话剧艺术节最佳女主角。记者问她舞台训练到底帮了她什么,她给的答案不太像技术总结,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离不开舞台。
她说舞台剧和影视剧,从表演空间上看当然有区别,但在对人物的分析和基本理解上没有差别。“都是基于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来完成的”。在舞台上,她要面对台下的观众,观演关系和气场是自然形成的。“比如我演单人剧所要具备的能量,肯定比电视剧要澎湃和浓郁。”而演电视剧,观演关系就是她和对手之间一米、两米的距离,“肢体动作会更加细腻,心理节奏可能会更慢一点”。
记者问她在时间分配上会更倾向于话剧还是影视剧,王一楠说演员很被动,是一个等待被选择的过程。“我没有刻意去选,如果一个角色打动我,我就会去演。”她笑了笑,紧接着说之前有人问过她如果不做演员了,想要做什么?王一楠说还得是干演员这行。只有在这个职业里,她可以是宅门夫人、民国名媛、基层法官,也可以是清洁工。“在不同的角色里头创作,不断打破自己的壁垒,这是演员这个职业本身迷人的地方。”

王一楠出演的独角戏《女孩与男孩》
王一楠说自己平时会有意识地去学一些方言,她觉得这是演员的基本工作。“就像一个仓库,我在里面存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需要用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拿出来。比如,演员的笑。”她说,笑是舞台剧演员必须具备的一种非常有力的表达方式。“我记得这个笑是跟于毅学的。我们俩演话剧《我和前妻谈恋爱》的时候探讨过这种笑声,要笑到把音频、气场、气力都提升到一定程度,需要技术和练习。”
至于什么时候确认一定要走演员这条路,她说要先谢谢陈佩斯老师。“我小时候模仿他吃面条的那些哑剧非常一流,妈妈看到了我这个潜质,把我一路从艺校,送进了上戏。”
王一楠满脸认真地说:“虽然我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演员,但我觉得我在台上还是挺有魅力的。但有魅力也好,没魅力也好,大学快毕业时,你在脸上长了一个带状疱疹,我那时觉得自己肯定要跟这个行业说再见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表演已经在我心目中扎下了深深的根。”
把生活摊开,先接受再悦己
演戏之余,王一楠还做自媒体。她说自己很喜欢内容创作,那时候娃太小不想离开上海去拍戏,就尝试去拍些vlog。
记者问她,有没有哪一天觉得“这一条不发了吧”,她说:“有,非常有。我的家人除了我丈夫(演员高鑫)之外,都是素人。我爸爸妈妈他们没有什么概念,就是正常跟你说话。过分曝光他们对我来说是有压力的,实话实说。”

王一楠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烟火生活。
起初,王一楠的一个小小的诉求是让大家看到,其实大多数演员都是这样生活。“演戏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中有很多七七八八的事情,也会跟妈妈、跟老公闹情绪,也有跟孩子交流时的无奈。”
不过现在王一楠的创作动力是能给大家带来某种力量反馈。“大家会看到在一种柴米油盐酱醋茶非常日常的生活里,有小小的幸福力。我想传达给大家,幸福从来就不是完美和圆满,幸福其实就是你每一天、每一点、每一滴的自我感受。”
团队的人管王一楠叫“青浦庆奶”,说她是一个非常高能量的人。这种天天乐呵呵的快乐,是后天习得的还是生来就如此?
“我生来性格有这样,但是我有过毕业的烦恼、成长的烦恼,择业的迷茫。只是我觉得我到了40岁之后,我确实没有了年龄焦虑。”社媒上曾有人留言问她,王老师你那双下巴不打算拯救一下了吗?王一楠直接回,放弃了。“不是我不想拯救,确实太难了,算了吧。”王一楠说自己曾经为了减肥,苹果蘸老干妈吃了很长很长时间。“但是没办法,脸依旧这么大,头就是那么圆,我不可能瘦成一个天生很骨相的女孩子。”
王一楠说不断接受自己的过程是在陪读女儿的时候学会的。“我要接受女儿的平凡,同时要接受自己的平凡。学会接受自己的缺陷,你就能再想办法去悦己。”
现在小孩管这个词叫“受着”,记者插了一句。她立马反驳:“我不太喜欢这个词,让人感觉很消极。受着之后你要让自己快乐、自洽起来。我在这一点上很主动,会去改变这种很蔫、很丧的状态。”
不怕球会掉,全由自己把控
王一楠曾把自己比作杂技演员,不停地抛手中的球,不想让它们掉下来。她说这其实是一种中年女性太想把每件事情都做好的心态,但每件事确实都有难度。
哪颗球最不想让它掉下来?“好像哪个我都不舍得。”王一楠很自信地说,“因为我找到了那个平衡的核心,因为掌控抛球的人是你自己。无论自己是哪种身份,我首先是我。我在做妻子的时候,我不高兴了,我会很直接地跟老公说,我非常生气,你等着。”王一楠特地强调了一下:“我生气了以后,我不会不吭气,我受着。不!我会非常直接地告诉他。我跟我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她哪里不ok,我也会直接告诉她。对不起,我是人,我会发火的。”
记者插了一句,那同事之间呢?王一楠听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事之间的话,我可能会顾忌一点,因为他们都比我小,我特别怕自己有妈味。”
聊兴奋了,王一楠向澎湃新闻记者说,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王一楠被问到“中女”是什么?她说自己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完想了一下。“对于我来说,中女就是热辣滚烫的,并不是说精致,一定要大女主或者怎么样。我觉得做一顿热乎乎的饭,是热辣滚烫的;今天这个采访让我聊得很开心,也是热辣滚烫的;我今天稍微画了个眉毛,我觉得今天这个妆我画得还不错,也是热辣滚烫的。去享受生活这些细节,这些都让你感到快乐。”
在今年上戏的开学典礼上,考上表演系博士的王一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那个场合下她自己有点潸然,她说:“我1995年进的上戏本科,2014年考了硕士,2026年开始读博。30年的求学路啊!”
读博的理由其实很朴素——陪女儿。“我跟她说的一些话她都不听,不如把我自己做好,言传身教。那段时间是最好的共情,最好的统一战线。”
对于博士研究方向,王一楠说想把国外的表演方法和中国的美学创作更好地融合,找到一种适配的呈现路径,“也许这条路很大,但总有人往这里面一点一点拾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