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人》和Yuri:两场AI音乐试验都在守“人味”

澎湃新闻记者 石子怡
2026-10-24 08:15
来源:澎湃新闻

“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刷到AI说唱《过来人》的人,多半会在这句歌词上停顿一下。

截至10月22日晚,这首作品借杜甫、苏轼、刘邦、诸葛亮等九位古人和孙悟空之口轮流开唱,全网播放量已突破1.2亿。千年前的那些失意被翻译成了还贷、裁员和房租。评论区里,人们谈论的不是旋律,而是自己的中年感悟。

《过来人》和Yuri:两场AI音乐试验都在守“人味”

喆Film《过来人》

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必须删掉

LibTV认证作者王琨喆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三段副歌里反复出现的“你也一样吧”,以及每段收尾那句“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的”,是他一开始就确定的创作骨架。AI负责大量尝试押韵和句式,“做了很多freestyle,但写什么、怎么排、最后留哪句是我定的”。

十八九岁高考失利那年,王琨喆写过一首粗糙的demo。分数不高,去了一所普通学校,难免有些打击和迷茫。那首歌现在回头看,可能有些稚嫩,甚至是中二,但他记得最后一句:“背上沉重的书包去做回你自己。”即使考得不好,日子还是要继续。

真正有意识地积累灵感备忘录,是他上班以后的事,发生在十年前。如今《过来人》里司马懿压轴的那句“人生不是每句都是Punchline”,就来自这份备忘录。AI可以帮助他把韵脚跑通,却无法替代那些在生活里积攒了多年、最终被他挑选出来的句子。

连歌名都体现着同样的选择。AI给出过一系列候选名称,王琨喆全部否决了。“有的很矫情,有的很居高临下。”最终胜出的《过来人》,只是因为它最像一句人话。

AI生成的歌词同样不让他满意。他坦言,最早曾指望模型直接吐出歌词,结果却是大量生硬押韵,“拿嗯、啊这种拟声词去凑韵脚,牛头不对马嘴”。

《过来人》和Yuri:两场AI音乐试验都在守“人味”

王琨喆

面对“AI音乐根本没有真正的音乐性”的质疑,王琨喆提到了诸葛亮那段“我五十四岁,累死在工位上”。围绕这段内容,他生成了不止一个版本的旋律,最后又在后期刻意把编曲压沉。“诸葛亮都说他五十四岁累死在工位上了,那地方一定要沉静下来,不能让一段beat一直走到底。”

从选题、结构到最后一句歌词,从旋律到编曲,AI参与了生产,却没有获得最终决定权。所谓AI创作的“人味”,在这里首先是一种人为的选择。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必须删掉,什么地方不能只顾着让节奏继续向前。真正让这首歌没有被“AI味”反噬的,是创作者对这些细节的控制。

有任何出错的地方,请尽情笑出来

差不多一个月前,一场演出又从另一个方向提出了相似的问题。

国内第一位拿到官方数字身份的AI虚拟偶像Yuri尤栗完成线下首演,与三十几名幼儿园孩童合唱《灯儿亮》。在101米长、22米高的巨幕下,蓝色灯光铺开,一边是没有真实童年经历的AI,一边是有过跌倒、淋雨和成长经历的孩子。

站在笔者旁边的一位妈妈默默流下了眼泪。她说:“真的没有想到AI也能这么触动人心。”

《过来人》和Yuri:两场AI音乐试验都在守“人味”

AI虚拟偶像Yuri尤栗与幼儿园孩子们合唱《灯儿亮》。

这场演出最耐看的地方,恰恰是它并不总是严丝合缝。构建者赵汗青事后说,他特意没有把机器人的动作调得严丝合缝。“我特别抵触把AI做得太精确,否则会有很工业化的感觉,失去现场的随性。”

三个机器人伴舞中,左边那个在音乐响起后愣在原地,另外两个也错开了半拍。直到僵住的那个自己晃下台,全场才笑开。开场时,Yuri曾邀请观众:“如果有任何出错的地方,请尽情笑出来。真的,大声笑。”

那次卡壳并非精心设计的效果,但它让观众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演出,而不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完美影像。

《过来人》和Yuri:两场AI音乐试验都在守“人味”

AI虚拟偶像Yuri尤栗在外滩大会现场打招呼。

比伴舞卡壳更值得讨论的,是演出临近结束时出现的另一个变化。

原定的收尾显得仓促。距离开场仅一小时,赵汗青在休息室询问Yuri想怎么结束这场演出。AI给出的第一版回答便得到了团队的认可。赵汗青解释说:“理论上AI可以一直把音乐会唱下去,因为生成能力几乎是无限的,但它觉得人类最宝贵的反而是有限。”

团队随后花了半小时重新生成视频,将这个结尾呈现在巨幕上。这句话后来被他写进团队备忘录,也引出了他对AI内容价值的思考:“AI原生内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更高效率的生产内容,还应该探索属于AI的新格式,甚至尝试构建‘AI人格化’。当一个没有童年、没有原生家庭的AI开始讨论成长、困惑与选择,它也在为人类提供一个重新理解自我与情感的视角。”

王琨喆死守备忘录,赵汗青放任机器人卡壳。一个不让AI替自己掏心,一个不让舞台只剩下精确。两条看似相反的路径,守的是同一件事:别让技术把人味磨平。

AI不是人。它不会累,不会迷茫,也不会在深夜写下稚嫩的demo。但当它用一种笨拙、不完美的方式唱出你的心事时,你还是可能停下来去聆听。

    责任编辑:何涛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