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陈思诚谈《神探之痕迹》原型、七一勋章获得者刑侦专家崔道植
“我在老年公寓的会客室见到了崔老，他的住处不过是60平米的两室一厅，他自己的房间，一尘不染、衣服不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罐头瓶里养着几株绿植，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盖着布……你一下子就能抓住这个人的特质，规矩、简朴，物欲极低但又热爱生活。”
国庆档业已步入第五天，《神探之痕迹》目前稳居档期票房第一。影片以崔寻（张译饰中青年、李雪健饰老年）为轴，串连起四桩脱胎于“七一勋章”获得者、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著名痕迹检验专家崔道植经办的真实案件，凭借厚重、扎实的现实主义质感，把“痕检”这一最枯燥、最繁琐、最甘居幕后的警种，第一次推到了大银幕的中央。
近日，该片编剧、导演陈思诚在北京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专访。他说：“所有的艺术，归根结底还是写人。人既被时代所裹挟，同时也做出个体的选择，这个主题永远有价值。”
“他如此执着的精神内因是什么？我必须要找到答案”
澎湃新闻：电影取材于真实案件，根据《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改编。作为编剧之一，你在同张冀、回子捷创作剧本阶段，给出的创作总体方针是什么？
陈思诚：最开始制片方拿到这本书的授权找来，我并未坚定一定要自己来做导演。因为在刑侦的大类里，痕检题材其实很难拍，它没有那么强的戏剧冲突，大量工作是大海捞针般的繁琐枯燥，几乎纯是文戏。一个人对着物证做检验，翻来覆去地比对、核验，怎么能调动观众的兴趣点？市场接受度高不高？自己没有把握的话，没想亲自上手执导。
《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 作者 冯锐 群众出版社
当我踏实下来读这本书——过去对崔老的事迹都是耳闻的片段，包括2021年建党百年之际，从电视上看到他作为公检法系统唯一的一名英模获得“七一勋章”——知道他很伟大，但没想到伟大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背后这么多细节，七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即便晚年退休之后还能连破大案要案，这着实勾起了我的创作兴趣，决定去登门拜望他。
2023年《消失的她》上海首映礼结束后，我直接飞到哈尔滨。当晚，我先约了崔老的三个儿子一起吃了顿便饭，深聊之后，我对崔家有了点了解：三个儿子全都子承父业，在公安系统工作，父亲像一个无形的影子，影响了他们一辈子，他们对父亲的感情可谓既爱又怕。崔老在三个儿子从警后，定下一条家规：你们可以当警察，但一分钱的便宜都不能占，敢多拿一分钱，我就打断你们的腿。孩子们从小就非常怕他。
崔老勤勤恳恳一辈子，清廉注定了清贫，将身许国必然不能把家庭照顾周到。电影里有场戏：同事王卫国在大酒楼里给女儿大摆婚宴，宾客满堂；反观崔寻给儿子办婚礼，就在一旁的小餐馆里。这个“抠门儿”的情节，就是崔老亲口跟我讲的真实经历。
陈思诚导演片场工作照 受访者提供
澎湃新闻：这个情节也点出了崔道植夫妇的朝鲜族身份。
陈思诚：最重要的是展现上世纪90年代，当许多人们都开始向“钱”看，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人生选择。当你真正走近这位老人，才会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了不起。这次会面也让我坚定了想要拍好这部电影的决心。
但一部电影拍不完崔道植的一生。他是共和国弹道痕迹专家，很多人会混淆，他的贡献其实是两块：“弹道”和“痕迹”。我打算先拍“痕迹”，后续如果市场反馈好，再拍“弹道”，也就是说像崔老参与侦破的白宝山案、周克华案等的改编会放到下一部（如果有机会拍的话），这也在《神探之痕迹》里作为片尾彩蛋做了预告。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张译饰演青年崔寻
《神探之痕迹》锚定从“痕迹”入手，我和两位编剧明确了创作规划。“痕迹”不仅是犯罪现场物理层面的痕迹，也要推演至犯罪分子社会层面的痕迹——电影里，前两个案子的抓手是齿痕和指甲，都是物证痕迹。第三个公交车爆炸案，除了现场的物证痕迹，还要推演到所有相关人员对两名爆炸犯罪分子的口述描绘，进而勾勒出角色的社会痕迹。这就有点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概念了，也更符合我们整部电影的主题：“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痕迹从不说谎。”
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人，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会留下痕迹，留在和你交往过的人的身上和心里。于犯罪分子是这样，于公安干警、刑侦专家也是如此，只不过说前者是坏的，后者是好的，同时在好与坏之间也存在着灰度。作为编剧，我主抓剧本的头和尾，到了最后一稿，是我在海南闭关时最终敲定的。
澎湃新闻：传记文学《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里面提到，崔老6岁时和母亲失散，一生寻母未果。电影里借黄仁德、王卫国之口反复问崔寻，你为什么这么较劲？片中童年玉米地寻母的闪回，片尾老年崔寻也和童年的自己相遇。这似乎是你开解崔道植执着于破案精神原力的“题眼”？
陈思诚：看完《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这本书之后，我迫切想要见到崔老本人，就是想解开自己内心最大的疑问，他如此执着的精神内因是什么？我必须要找到答案，这是能不能做好这部电影的关键，如果自己都存有疑问，怎么能让大银幕前的年轻观众信服？片中借他人之口，我也把这个问题不停地抛给崔寻，这其实是银幕内外的创作者和观众共同的寻找，是一种情感上的共振。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陈思诚访问崔道植
在黑龙江省厅安排下，我在老年公寓的会客室见到了崔老，但我想看见他真实的生活状态，所以出其不意提出去他房间看看。他的住处不过是60平米的两室一厅，他自己的房间，一尘不染、衣服不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罐头瓶里养着几株绿植，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盖着布……你一下子就能抓住这个人的特质，规矩、简朴，物欲极低但又热爱生活。聊完天临走前，我拿出这本传记文学让他即兴题赠一句话，崔老听罢一愣神，我说您千万别思考，就把此时此刻最想说的话写下来，他提笔直接写下了九个字：“听党话，感党恩，跟党走。”
后来，崔老也把这9个字题赠给了张译。这句话是他在毫无准备下的第一反应，最能看到他真实的内心世界。再结合他幼年的经历：1934年生人，幼年丧父、6岁被母亲抛弃，被爷爷养大，吃过苦、挨过饿，17岁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见证了这个国家的跌宕起伏，一步步走上正轨，变得更好。他这一生真的是把党、把祖国当成了母亲。崔老和我没聊几句就潸然泪下，他那颗感恩的心是真真切切的。电影里崔寻说的台词：“我们这辈人穷过、饿过、苦过，做人呐，要懂得感恩。”就是崔老的原话。
1951年2月，崔道植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
在电影中，崔寻说到1951年当兵，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老班长送了他一本书——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虽然没有明表，但其实了解的人就知道，是这本书里第一次把祖国比作母亲。崔老破过无数大案，却至今都没有找到生母，这份遗憾和缺失，他是在集体的怀抱里，在党和国家这里才找到了安慰和归属感。而这正是他这么执着于刑侦事业的内因，他感恩，所以要报恩，这是他完整自洽的行为逻辑。
以刑侦人物做剖面，展现发展史和进步史
澎湃新闻：片中展现了2016系列强奸杀人案罪犯高明勇的犯罪诱因，部分原因是看到了1971冰城色魔案的地摊文学，电影也由此将四个历史阶段的案件完成了串连与前后观照性呈现。在四个案件的排列上固然有时间先后的顺序，我想知道你还有哪些通盘考量？
陈思诚：《神探之痕迹》片长140分钟，容纳进崔老经办的四个案件，但我们不能把它们做成一本流水账，必须要做有机地整合梳理。确立只展现“痕迹”这个方向后，头两个案件对应牙痕的同一认定、指甲的同一认定，这两项创举都是崔老开创的，是写进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崔道植讲授牙痕检验
第一个案件赵金成牙痕案，因为70年代比较特殊，当年留下的原始卷宗极少，主要是依靠崔老的口述回顾，同时编剧团队在哈尔滨驻扎了两个月做调研，补充进很多历史背景和社会生活的细节。
第二个“指甲案”，我们是把当年的供销社杀人案和一枚残留的指甲游离缘案进行了合并，并且把1983年严打的时代背景融入进来，马朝阳这个人物的身份也做了改编，是四个案子里面戏剧性重构幅度最大的。片中上万枚指甲特写的道具，最开始是动员全体剧组人员剪指甲，数量不够，一打听才知道人的指甲竟然是一味中药，叫“筋退”，剧组专门采购了一大批，很多只用在全景镜头里。
最初第一版剧本里，第三个案件是鹤岗案。电视剧《我是刑警》播出后，我看鹤岗案已经有很好的影视呈现，另外鹤岗案依旧属于纯物理痕迹破案，我觉得社会层面的哲学厚度不够。同时，既然展现的是“中国神探”，我希望第三个案件可以实现“刑侦八虎”的多人集结。一查资料，“2.14武汉长江大桥爆炸案”曾集结崔道植、乌国庆、高光斗和徐利民四位专家，既可以实现“神探”的群像集结，同时在社会痕迹的层面上又有不同于前两个案子的铺展。
最后一个案件，要选择大众熟知，时间上也要靠近崔老获得“七一勋章”的晚年阶段，那必然就是“白银案”，我们把它拆分出现在电影的开头和最后，做成回忆录式的开篇叙事——崔老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就是建党百年授勋，我们从这里切入，再通过闪回回忆他经办的案件……由从高明勇家中搜出的地摊杂志，把第一个案件和第四个案件做戏剧化勾连，用来打通时空叙事。
2019年6月11日，在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总队实验室中，崔道植在进行痕迹检验工作。（图片来源：新华社）
我想强调的是，此次创作的主旨就是要无限接近真实，公安部为此给予了大力支持，包括让我们去调阅相应的卷宗。最后一个案件开拍前一周，执行导演带队几乎是1:1复刻了“白银案”的现场照片，也就是电影开篇警方案情板上呈现的照片道具都是真实还原，美术团队甚至细到案犯高明勇所在小卖部柜子上的塑料袋都还原到位。
澎湃新闻：崔道植一生经手数千起案件，电影最终挑选并改编了横跨45年的这四桩案件，恰好覆盖了中国刑侦技术从“一枚放大镜、一双手工比对”走到“DNA鉴定与大数据比对”的全过程。这也可视作对刑侦技术发展史的展现。
陈思诚：没错，这部电影就是以人物做剖面，来展现刑侦技术发展史，进而展现我们国家人权、法治、文明的进步史。上世纪70年代我们还是相对落后的，80年代改革开放一方面带来了生机勃勃，同时也造成了社会思潮的变化，比如我们在电影里就保留了有人在标语“为人民服务”中间加了个“币”字，这就是社会转型期，一部分人的真实心态。在我看来，创作就是要直面过去遇到的问题、困境和迂回，所有的进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片中第一个案件和第二个案件间的衔接，我们用警察出现场时一句看似无意的话，“第一拨进现场的得是技术人员，部里规定的。”来展现这种进步，而像这样的“闲笔”，片中比比皆是。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澎湃新闻：我注意到片中的犯罪分子全部没有扁平化呈现，他们几乎都有不堪的前史或童年阴影，也有各自的委屈和人生的顿挫。比如陈飞宇饰演的马朝阳，一个骄傲、乖张的高干子弟，在审讯戏份中可以瞬息间演绎出由晴转阴的两副面孔。你是怎么跟这些演员说戏的？
陈思诚：其实还是那句话，我一直觉得这个人“是”比“像”更重要，一个演员骨子里是否具备对应角色骨子里的特质是第一位的，而导演在片场只不过是调动，帮他释放出来。当然，我也相信观众们不会把演员和角色本身画等号（笑），飞宇这次的表演特别惊艳，他证明了自己是个好演员。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陈飞宇饰演马朝阳
好演员驾驭角色的善与恶，就如同一个歌唱家从低音到高音间的驾驭音域，是一种天赋。有的人只能演善，有的人只能演恶，但高级的表演，可以在神性和兽性之间无缝切换衔接。还有一点就是飞宇的成长环境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和角色部分契合的痕迹。马朝阳这个角色其实前后试镜了五六个演员，演出那点邪性没问题，但这种贵气，飞宇确实是舍我其谁。
包括饰演曹青的孙宁，他身上自带的文艺气质和破碎感，也是演员本身的底色，不是光靠表演就能演出来。导演的工作，很大一部分是选对演员，我给演员营造好特定的空间，给他指明方向，但戏能不能出来，还得他内心里得先有这种特质才行。
给张译的建议，“你可千万别‘演’”
澎湃新闻：崔寻这个人物，由张译来出演他的中青年阶段，李雪健来演老年。两代演员接力同一个角色，在你看来他们身上同崔老有哪些相同的特质？
陈思诚：雪健老师和崔老同样都德高望重，都堪为各自领域里的极客和尖子，不管是称他们为“教科书”也好，“活化石”也罢。同时，这种精神意志力极强的人，气质也天然相近，再加上两个人的形象都很清瘦，而且都是常怀感恩，太多相似点了。电影拍摄期间，崔老来探班，把自己出席“七一勋章”颁授仪式时所穿衬衫，赠予了雪健老师。
《神探之痕迹》花絮照 崔道植同李雪健在片场合影
张译是哈尔滨人，崔老从警以来就在哈尔滨工作，他们是老乡。张译这么多年来的所经所历，让我觉得他愈发沉淀了下来，不断地向内求索，加上他身上的书卷气，那种知性的特质，具有独特性。还是那话，我找演员，不是看他能演什么，还是先得看他像不像这个角色，底色和角色是不是能贴合在一起。
澎湃新闻：崔寻这个角色，很多人觉得还是在张译表演的舒适区，你这次有没有给他一些专门性的建议。
陈思诚：我们哥俩太熟悉了，在片场也是无话不谈，非要说是建议的话，我这次就跟他强调了一点：崔寻这个角色，你可千万别“演”。诠释这样的人物，张译拿到角色之后，心里可能就生出了一百种演法，这是他的认真与专业。但我希望这次他能放下所有的演技，千万别去“演”。这部电影里，论戏剧冲突和人物高光，崔寻肯定不如王卫国，甚至比不了黄仁德。我给张译打过一个比方：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崔寻就像是在溪流的冲刷之下，一块恒定不动的石头。时光如流水，带走了崔寻身边的“杂质”和朋友，只剩下他一个人，才愈发显得他的孤独和珍贵。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换句话说，表演追求的最高境界就是“空”和“静”，是去掉了所有技法后的岿然不动，是一种向内收敛的静气和禅定——对于雪健老师，生命阅历本身就给到他这个角色需要的精气神，他怎么诠释都是对的。张译演绎的崔寻年龄跨度很大，一定要克制表演的冲动。最难的表演恰恰是“不演”，我认为张译这次完成得很好，在表演上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神探之痕迹》宣传照
澎湃新闻：马丽饰演黄仁德，陈明昊饰演王卫国，他们和崔寻之间既构成了刑侦证据链、办案流程的三角闭环，也为电影提供了坚实的情感基座。这两个人物是有真实原型，还是对崔道植身边同事形象的提纯集合？
陈思诚：当然是一种提纯和集合。崔老这辈子合作过的法医，他印象深刻的就有三四位，其中有一位女法医，因为常年面对尸体解剖却天生晕血，只好通过酒精来壮胆，后来患上肝硬化去世了；王卫国的原型也来自崔老的讲述，当年因为物资匮乏，崔老曾把自己的二儿子过继给一位刑警队长收养，两家人自然走动得很近，后来这名刑警队长在千禧年前后因为经济犯罪事发锒铛入狱。电影里我把王卫国的结局改成了谢罪自杀，戏剧处理上更决绝。
马丽饰演法医黄仁德，图为她在拍摄定妆照
选择马丽，我看重的是她性格里面的暖意与善良，可以感染很多人，这种气质是演不出来的，是演员自身具备的宝贵能量。在人物关系的构架上，崔寻这个人物实在太“冷”了——怕热茶冒出的水蒸气影响目镜，他常年喝冰水，也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而黄仁德是“小太阳”一样的存在，与崔寻是一种对照，也是一种互补。
澎湃新闻：王卫国信直觉、肯赌命，和崔寻“只信痕迹”的做事逻辑完全相反。但这两个人物的设置我觉得是全片最值得玩味的组合，从角色层面，丰富了影片中刑警的性格光谱；从专业层面，折射了中国法治进程的进步；从时代层面，也有社会思潮的撞击。你怎么看这点？
陈思诚：你不觉得王卫国更像生活中的你我他吗？他其实更像一个普通人，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会随波逐流。对于崔寻，每个人都敬畏他，但谁也不想成为他，因为他活得太“干巴”了，如果没有获得“七一勋章”，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尽人皆知，一辈子默默无闻。我认为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奉献了一生，他们的付出远远超过了获得的回报，而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伟大记录下来。
澎湃新闻：片中，王卫国案发后，崔寻到王卫国家扫视一圈就找出了藏匿的赃款。待他走出王卫国家，独自从窄巷中跑过去……这处人情与法理的“天人交战”令人印象深刻。
陈思诚：这场戏是整部电影中，崔寻不多的一次情感流露。在堪景阶段，我其实对镜头的调度就完成了构思。美术组一开始提供的是一条较长的楼道，崔寻从楼上跑下来，但我到了现场后，一眼就相中了这条两栋楼间的窄巷，临时决定改动场地，改换了门洞，美术组重新搭建了一堵假墙，引导崔寻从窄巷间跑过去。
《神探之痕迹》中，崔寻奔跑的镜头出现过多次
开拍前，我同摄像和演员都讲了，为了保节奏，要拍正面的镜头，但更要有一条长镜头来跟拍崔寻跑出来的背影，这可能比正面展现崔寻的脸更有力量。“奔跑”这个动作贯穿了崔寻的一生，前面所有奔跑，都是为了思考破案。最后这次奔跑，则是宣泄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但法理大过天，他不能不做出正确的选择。做完选择的那一刻，他只想迅速地逃离众人的目光。
“抛开刑侦外壳，讲的是时代变迁下人的处境”
澎湃新闻：在“唐探”系列里，你让观众相信“天才可以破案”；《神探之痕迹》里，你要让观众相信在遵循科学“笨功夫可以破案”，会不会有一种“自己在跟过去的自己较劲”的感觉？
陈思诚：谈不上较劲，我这个人从不拧巴。说白了导演就像厨子，有什么食材，上什么菜，关键是观众尝完这道菜后，“咂吧出”的滋味是什么。至于技法是清炖还是红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传递的价值观是什么。创作者必须首先找到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才会有创作的动力和激情，进而达成让观众感知到这份表达。
《神探之痕迹》预告片截屏照
《神探之痕迹》抛开刑侦外壳，讲的是时代变迁下人的处境。核心有两点：一是《明心宝鉴》里那句，“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这是崔老小时候，爷爷给他讲的人生哲理，也是这部电影想传达给普通观众的价值观；再一个就是更高的标准，重提“为人民服务”。崔老作为党员，一生都在践行建党的根本宗旨，这几个字出自1944年9月8日，毛主席在为张思德同志举办的追悼会上的讲话。虽然我人微言轻，还是希望大家能够重新想起这些初心，看到还有像崔老这样一批人，始终在脚踏实地恪守这份信念。
陈思诚导演（中）片场工作照 受访者提供
澎湃新闻：我也注意到你近几年的创作转向，从《解密》里的容金珍，到《唐探1900》里的白轩龄，包括你担任监制的《三大队》，在悬疑、谍战、探案的类型外壳之外，几乎都叠加了一层“家国叙事”的维度——个人命运总是被时代洪流裹挟，而个人选择又反过来回应着时代。
陈思诚：你说得很对。某种程度上，我自己也是这样，被电影选中，一步步完成了这些作品，它们都是应运而生的产物，也算是我个人和时代对话的一种互文。
拍摄《唐人街探案》第一部的时候，我的想法比较简单，那也是中国商业电影最强劲的上升期，我要做的就是怎么在类型片上完成突破，拿到更好的商业回报，很纯粹的诉求。最近这几年，社会环境变化很快，再加上自身年龄的增长，我看待事物也愈发通透清晰，不再混沌。我在拍不同题材的电影，这些电影同样也在塑造我。人受到的影响，向来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走向无非两种，要么变得更好，要么变得更糟。而评判好坏的标准，在于人是趋向善良慈悲，还是趋向自私利己，我认为自己是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
陈思诚导演片场工作照 受访者提供
正是这样，我才会遇到之后的一个个项目，看上去是我在创作它们，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命运在驱使着我，接下我该承担的责任。等到我的下一部电影《千里江山图》面世，又会呈现另一番面貌，但里面的家国情怀和向善的内核不会改变，只是我用了全新的叙事手法去讲述故事。当然也要感谢观众和行业对我的宽容，不会拿某一部电影的票房成败来衡量创作本身的价值，哪怕《神探之痕迹》的最终票房不尽如人意，我也依然坚信它带给当下社会的是温暖和力量，于我个人的成长和修为而言，它更是无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