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联盟4》:漫威电影的“家本位”和价值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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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了,《复仇者联盟》迎来告别。当超级英雄们逆转未来,粉丝们的流泪也再难抑制。超过70%的排片、迅速破纪录的票房和跨越国界的情怀洗礼,让漫威精心打造的复联宇宙达到高潮。《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后文简称《复联4》)为什么具有这么大的感染力,它背后反映的是怎样的制作逻辑?而当我们回溯漫威超级英雄的辉煌,可以从中看出美国人怎样的价值变迁?本文以《复联4》为切入点,回应这部电影粉丝口碑和路人口碑的分歧,略谈漫威电影的“家本位”和冷战意识。

一流的情怀,三流的逻辑
作为一个系列的终章,《复联4》充满了讨巧的元素。回到过去,让超级英雄看见曾经的自己,这是针对漫威影迷的“情怀牌”;强化女性英雄,让她们在终局之战里痛打大男子主义的灭霸,这是针对女性观众的“女权牌”;剧情里屡屡安排父母与子女的重逢,渲染家庭的珍贵,这是针对大众泪点的“亲情牌”;结尾设置白人英雄把队长之位传给黑人,在幸存英雄的阵容里努力保持肤色的平衡,这是针对黑人及美国其他族裔的“平等牌”;而特写美国队长“虽千万人吾往矣”,在最终章凸显他和钢铁侠的C位作用,一方面迎合了美国至上的心态,另一方面也是顺应了漫威粉心之所向。毕竟,美国队长在美国人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而没有《钢铁侠》的成功,就不会有后面的漫威宇宙。
《复联4》是一部大资本投资的粉丝电影,这就决定了导演的个人趣味被压制,资本和粉丝的逻辑支配着整部电影的创作。所以在最终成片中,观众看到的是一部调和众口的“大锅饭”,但独创性的东西很少。为了同时满足钢铁侠、美国队长、惊奇队长、绿巨人、黑豹、蚁人等各路英雄的粉丝,电影为每位超级英雄都安排了出彩段落,而为了完成一个圆满的回忆杀,电影也运用了时空穿越的梗,让主角们分头回到过去,与复联系列诸多熟悉的场景相遇。
从纽约城的大战,到美队的降生之地,再到沃弥尔星球上的至爱陨落,每一处镜头都涂抹了回忆,每一句台词都铺下情怀,于是电影成为一场粉丝的嘉年华,人们在情怀中得到归属,也在终局里与自己的青春作别。散场了,有英雄长辞,也有权杖交接,巨大的黑幕落下,象征一代影迷走到了句点,而尾声那隐隐的“叮叮叮”的声音,又猝不及防地击中他们的心,因为那是托尼·斯塔克制造钢铁侠的声音,它意味着一代人情怀的开始,这敲击声微弱到不轻易聆听就会被忽略,他精确分割出粉丝和路人,前者犹如拾到孤独暗语,内心欢喜,后者则草草离去,暗骂剧情的冗长奇怪。

复联的情怀牌打得好,但逻辑崩塌也是事实。剧情的重要支撑点“时空劫持”解释得十分草率,一个人类一百年来都搞不明白的事情,钢铁侠面对僵局一下子就搞懂了,而超级英雄们集齐原石的过程,也充满了巧合和逻辑硬伤,超级英雄的战斗力,亦是随着剧情需要而被随意改动,比如在这一部中,美国队长竟然可以单挑灭霸,惊奇队长、绯红女巫甚至一度在和灭霸的对战中占据上风,灭霸这个此前能力设定最高的角色(在电影的剧情里),在最终战却出现了能力崩塌。这就大大降低了观众的紧张感,也让路人对剧情更加一头雾水——明明一个惊奇队长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如此折腾?说到底,逻辑混乱的背后是资本的劫持。资本需要大量的情怀制造,需要每个英雄都出彩,所以不得不罔顾逻辑,好让灭霸和英雄们打到最后一刻。
漫威电影的家本位
《复联4》的亲情色彩无需赘言,这是美国超级英雄电影的老套路。像复仇者联盟、正义联盟、超人家族这样的超级英雄集体,他们其实都是家庭般的存在,他们承载着也多是守护、相互理解、珍惜家人这类观念。
超级英雄看重家庭是基于市场逻辑,但为什么美国市场如此喜欢亲情牌,除了人性的共同点(对家的留恋),也和美国这个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演变及宗教信仰有关。

美国是一个移民大国,从建国到南北战争经历了多次领土谈判、血肉冲突,这不但形成了美国自由多元的文化氛围,也深深影响了美国人的精神观念。在早期美国文化中,清教徒是重要参与者。他们信奉加尔文的理念,认为“圣经”是唯一确信的经典,他们驳斥家庭使人压抑的观点,认为家庭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神的荣耀”。所以本杰明·华兹华斯说:“每一个基督徒都当尽其所能促进神的荣耀……在具体家庭中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有益于此。”清教的目标是构建一个秩序良好的属灵家庭,并将其作为理想社会的组成单位,而婚姻成了良好伴侣“共同对抗罪”的一种方式,他们把塑造一个和谐的家庭视作对神的尊重。清教徒的家庭观成了美国精神中的重要拼图。

宗教观念对电影工业影响深刻。《圣经·箴言》里说:“父亲要给子女的教训,就是智慧之言。”尽管子女会一度因为父亲的教训闷闷不乐甚至出走离家,但最终,他们仍要回家。这种服膺于清教观念的行为路径浸染了美国电影,“出走—回家”成为主角们屡试不爽的套路。
另外,当我们谈起美国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犹太人是绝对不可忽视的。美国电影诞生之初,犹太人就占据半壁江山,整个二十世纪前五十年,好莱坞的大资本家多为犹太人,如米高梅电影公司、派拉蒙影业公司、哥伦比亚影业公司、华纳兄弟影业公司、环球电影公司、联美电影公司、20世纪福克斯、华特迪士尼等,它们的创始人或幕后老板都有犹太血统。而我们熟知的导演或演员,如斯皮尔伯格、斯嘉丽·约翰逊、娜塔莉·波特曼、瑞凡·菲尼克斯等也都流淌着犹太人的血液。埃里克·高德曼曾写过一本书,叫《好莱坞的犹太人》,就分析了犹太人与美国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历程及代表作。他们融入美国,参与塑造了美国的流行文化,支撑起好莱坞的精神图腾。而犹太人恰恰很重视家庭,他们的家庭由几代人组成,亲人间拥有统一的财产、共同的祖先崇拜,整个家庭的轴心是父子关系,长辈则受人尊敬。这一点与华人颇为相似。犹太人的家庭观可追溯到宗教条文,《摩西十诫》第五条有:“当孝敬父母,使你在世的日子,能在耶和华——你的上帝所赐给的地上,活得长久。”而犹太人的重要经典《塔木德》则写道:“孝敬父母的律法举足轻重,因为神圣的上帝认为这比敬奉他自己还要重要。”

由于战火、种族屠杀、文化冲突等原因,犹太人四处流亡,是一个不安全感很重的民族,在迁徙当中,他们倍加珍惜家庭,这与美国精神合流,熔炼出好莱坞主流电影的价值取向。
战后,美国家庭观念升温。上个世纪美国有两次明显的“家庭潮”。
第一次是在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当时的美国人普遍珍惜和平与秩序,恰好在这段时期,资本家兴建了大批郊区住宅,为新家庭提供了住地。所以,这就成了美国大众回归家庭的一个明显时期。
第二个时期是在八十年代后,至克林顿时期达到高点。八十年代后,“回归家庭”更成为社会潮流。嬉皮运动、性解放运动、反战运动等的风起云涌让中产阶级不堪其扰,亢奋之后是社保守思潮的回归。鼓励“回归家庭”的并不是简单的美国保守主义者,而是致力于“反性解放”的福音派保守主义者,他们同意新自由主义、女权主义对基督教父权文化的批判,但他们尊重秩序,反对乌托邦式的道德理想。严格来说,他们不是要大众都回归家庭,而是“允许部分人回归家庭”。
伴随着里根及克林顿时期美国经济的回升、社会的渐趋稳定,家庭价值再度成为美国大众珍惜的观念,而这一时期正是好莱坞电影大量输送世界的时期。所以在八十年代后,“回家”成了美国电影最主流的价值观,超级英雄电影受此影响,作为实实在在的市场的产物,必然会强调家的价值。

漫威英雄背后的价值变迁
漫威英雄是美国意识形态的产物:反苏联,冷战色彩非常明显。它的内核是自由主义的。美漫超级英雄救国不是为了国家本身,而是为了国家里每一个自由的灵魂,他们判断该不该帮助一个集体,看的也是这个集体是否提倡和他们相似的价值观。二战时期是反纳粹,冷战时期是反苏联,冷战结束后,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就逐渐内化为自由、平等、博爱、多元这套普世价值了。
漫威英雄的价值观转变在美国队长和绿巨人上体现得最明显。美国队长是漫威老牌英雄的代表,是反法西斯偶像的典范。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白人,因为爱国加入了军方实验,成为身穿红白蓝三色星条服装的“美国队长”。美国队长是美国理想的化身,代表了早期漫威英雄明确的反纳粹倾向。所以在《美国队长》漫画的封面上,可以看到美国队长殴打希特勒。

美国队长这个形象寄托了漫画家杰克·科比和西蒙的美国梦,它体现了美国所宣扬的一切普世价值,“反抗压迫、打击邪恶、捍卫自由、守护民主”,而他超级士兵的身份、与政府合作的立场,也表现出当时美国青年对政府和权威的信任姿态,他们相信美国就是照亮黑暗的灯塔,美国的价值观可以击退纳粹的阴霾。
到了六七十年代,情况发生变化。朝鲜战争、越战泥潭、古巴危机、垮掉派的怒吼和嬉皮士的狂欢先后发生,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美国青年动摇了。他们原本热情地相信世界在一点点变好,自由的光环将普度人间,可现实是冷战把越来越多人拖入战争阴影,核危机让美国民众提心吊胆。技术进步意味着更不可控的威胁,军备竞赛带来更残酷的屠杀和镇压,答案在风中飘扬,和平该如何寻觅,在一片迷茫之中,绿巨人浩克出现了。
绿巨人的身上寄托了漫威作者们的反思意识。他拥有比美国队长更强壮的体魄,但他反权威、反官方控制,他像一个生来有罪的孩子,在世界孤独地逃亡,有趣的是,这个非典型超级英雄就源于一次虚构的核危机。

漫威的超级英雄并非一成不变,他们在不同时期成为不同价值观的符号。比如反纳粹的美国队长,在冷战时期就成为“Commie Smasher(共产主义粉碎机)”,反官方的绿巨人,在嬉皮士消退、保守主义回潮后也渐渐温和起来,并在电影里成为《复仇者联盟》的一员。漫威超级英雄在权威与反权威、技术与反思技术之间动摇,五十年代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到六七十年代,漫威漫画大量出现毁灭世界的恐慌,而始作俑者,往往都是军方和科学怪人的疯狂实验。
从二战到后冷战时期,漫威作品呈现了一代代美国人的价值变迁历史。从“美国必胜”到“要做爱,不作战”,从“Yes We Can”到“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超级英雄是美国社会风向及好莱坞价值的忠实追随者,在他们的身上我们能看到过往的荣光,也能看到今天的伤痕。
多年以前,杰克·科比说美国队长“不是战争宣传,而是我的政治声明”,今天,超级英雄不再只是美国意识形态的体现,它的价值变得普世,因此得以跨过意识形态的藩篱。英雄们捍卫家园、守护自由,为自己珍惜的存在奋战到最后一刻,当人们为英雄的逝去而落泪,人们看到不死不灭的崇高幻想,也看到自己内心中理想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