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梦露的电影之前,先看看真实的诺玛·简

白肉
2026-06-12 12:55
来源:澎湃新闻

今年是玛丽莲·梦露诞辰一百周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推出“怀尔德 × 梦露”双大师展,共展映八部影片。其中梦露主演的两部:《热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1959)和《乱点鸳鸯谱》(The Misfits,1961)。前者由比利·怀尔德执导,梦露在片中展现了精准的喜剧控制力,位列影史百大喜剧榜首;后者由她当时的丈夫阿瑟·米勒编剧,是她生前最后一部完成的作品。

电影《热情如火》剧照

玛丽莲·梦露与克拉克·盖博在《乱点鸳鸯谱》的片场

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们谈论玛丽莲·梦露时,究竟在谈论谁?

地铁通风口上努力按住白裙的性感女郎,还是像孤儿一样长大的诺玛·简(Norma Jeane)?用气声唱“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的金发傻妞,还是深夜里独自阅读、在日记里反复写下“我不想再当玛丽莲”的女人?

电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它们本身就是梦露被观看、被塑造、被消费的产物。若想看懂诺玛·简,可能从纪录片入手更佳——它们态度更克制,更愿意从不同视角来接近那个更本真的“梦露”。

话讲在先,纪录片考古和田野考古一样,是一个不断发现、不断纠错的过程,我们眼下看到的“真实”,只是当前发掘到的“地层”。

金发傻妞”是表演,也是枷锁

纪录片《重塑:玛丽莲·梦露》(Reframed: Marilyn Monroe,2022)

纪录片《重塑:玛丽莲·梦露》(Reframed: Marilyn Monroe,2022)

CNN制作,四集,杰西卡·查斯坦旁白。近年对梦露职业生涯最系统的一次女性主义重读。所有撰稿人和发言人均为女性,让片子跳脱一众关于梦露的纪录片,有了更稀缺性的品质。纪录片阵容强大,包括邦妮·格里尔和苏西·奥尔巴赫等影评人和学者,当代表演艺术家米拉·索维诺和安培·坦布林,以及好莱坞的琼·柯林斯和艾伦·伯斯汀,全片不做“被观看的性感符号”这套老叙事,而是把梦露还原成一个对表演有自觉意识的职业演员。

片中分析《绅士爱美人》的一个段落令人印象深刻:梦露与简·拉塞尔的对手戏被逐帧拆解,她控制喜剧节奏和肢体语言的精确度,远超出角色所需。解说提出一种判断——她在反讽。她知道自己在演一个“被观看”的角色,于是夸张到近乎荒诞,用天真语气说出充满物欲的台词。

“紧要关头,我可以足智多谋;但大多数男人不喜欢这样。”这不是顺从,这是身穿金软甲走进男性凝视的中心。

1953年,玛丽莲·梦露与简·拉塞尔因主演电影《绅士爱美人》登上当年5月《LIFE》杂志的封面

另一处细节来自《七年之痒》地铁通风口镜头。多位亲历者回忆,拍摄当晚,梦露与丈夫乔·迪马乔发生激烈冲突,他打了她。次日她身上出现淤青,化妆师用粉底遮盖后继续拍。这一叙述来自事后回忆,未经法律认定,但纪录片将它置于好莱坞体制对女性身体剥削的框架下讨论。

难以想象,这张流传最广的照片背后,是一个女性身体被消费、被侵犯的私密创伤,而她本人最终也成了这张照片的囚徒,永远困在了“性感尤物”的标签里。梦露过早地意识到这套游戏规则,她用“金发傻妞”的表演换来了名利,可是超出刻板印象的努力都会被忽视,对职业的奉献都会被外表消解,当人们只谈论她的身体,就永远看不到她作为演员的野心。

电影《七年之痒》中的经典镜头,梦露站在地铁通风口上,冷风从下面冒上来,她的裙子被吹起来。

《重塑:玛丽莲·梦露》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它把梦露同时从“可怜受害者”和“天生尤物”两种扁平叙事里拉出来。让我们重新看到的是一个在结构性暴力中努力保持专业与尊严的女演员。

她读过的书,和她想成为的人

HBO纪录片《梦露之爱》(Love, Marilyn,2012)

HBO纪录片《梦露之爱》(Love, Marilyn,2012)

有一种说法流传甚广:梦露是个没受过教育的花瓶。

她的银幕形象强化了这种印象——金发,细嗓,喜欢钻石华服,模样天真到近乎无知。名利场之外,其实另一条线索始终存在。纪录片《梦露之爱》并不关心那些八卦传闻,而是让梦露的私人遗稿“自己说话”。

1951年,玛丽莲·梦露在好莱坞跟随迈克尔·契诃夫,戏剧大师安东·契诃夫的侄子学习表演。迈克尔是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重要继承者,教授的是当时最严肃的表演方法之一。梦露在课上做情绪记忆练习,写角色小传,像任何一个试图掌握这门手艺的演员那样工作。1955年,她离开好莱坞去纽约,进入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演员工作室深造。在那里,她不是明星,只是一个学生。后来,在李·斯特拉斯伯格遗孀整理的遗物中,人们意外发现了梦露留下的两大箱尘封手稿——诗歌、日记与私人信件。

HBO纪录片《梦露之爱》中,导演请来了格伦·克洛斯、乌玛·瑟曼、维奥拉·戴维斯等几十位实力派演员,在极简的背景下深情朗读这些文字。她们用当代女性的视角,去理解并传递那个在“性感女神”躯壳下挣扎的灵魂。

她在日记里写道:“我独自一人在公寓里。我有书,有我的狗,有一个壁炉。我不需要别的。”

另一处,她流露出对传统两性关系感到倦怠,以及对清晨独处喝茶的偏爱。这些文字至少证明了一点:她极度渴望被视作一个拥有独立思想的人。但她所处的时代,连同她那张被精心雕刻的脸,都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摄影师伊芙·阿诺德(Eve Arnold)与梦露的合作始于20世纪50年代初。作为马格南图片社的首位女性摄影师,她用镜头捕捉了大量梦露在聚光灯下与私密时刻的影像,还原了她鲜为人知的知性一面。其中那张梦露手捧《尤利西斯》的照片曾引发“摆拍”争议,对此阿诺德坚决否认:“这不是作秀,她真的热爱阅读。”

梦露手捧《尤利西斯》的照片曾引发“摆拍”争议

1955年,梦露公开表示想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格鲁申卡。面对记者刁难“格鲁申卡怎么拼”,她笑道:“亲爱的,我刚说的那些名字我都拼不出来。”

她曾与米高梅洽谈1958年版《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格鲁申卡一角,但因合约束缚与个人状况,最终未能达成;该角色后来由玛丽亚·谢尔出演。

梦露去世后,1999年佳士得拍卖她的430余本私人藏书,其中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死屋手记》与《卡拉马佐夫兄弟》,不少书留有反复阅读的痕迹与笔记。

人生走到尽头,她始终也没能撕掉“花瓶”的标签。

权力的暗影:一个身体,多方拉扯

纪录片《玛丽莲·梦露:未公开磁带》(The Mystery of Marilyn Monroe: The Unheard Tapes,2022)

纪录片《玛丽莲·梦露:未公开磁带》(The Mystery of Marilyn Monroe: The Unheard Tapes,2022)

Netflix纪录片《玛丽莲·梦露之谜:未公开录音》基于调查记者安东尼·萨默斯(Anthony Summers)上世纪80年代录制的650盘从未公开过的采访磁带——他为此耗时三年走访梦露的挚友、心理医生拉尔夫·格林森(Ralph Greenson)、导演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FBI探员乃至私家侦探,此前出版物仅引用了其中片语。全片用演员在暗光场景中对口型重现,耳畔却是那些当事人沙哑颤抖的原始嗓音,制造出一种“幽灵在场”的黑色电影质感。

最具冲击力的段落,来自私家侦探弗雷德·奥塔什(Fred Otash)的证词——他声称受雇在梦露卧室安装窃听器,录下了她与肯尼迪兄弟的私密对话(录音原件至今未现世)。FBI解密档案确认了对梦露的系统监视,但未披露内容。片中有受访者推测,梦露因在与肯尼迪交往中触及冷战时期的核试验等敏感议题,被权力核心视为需清除的“安全风险”(这一推论尚无官方文件背书)。萨默斯进一步指出,官方公布的死亡时间可能存在人为延后,以便罗伯特·肯尼迪方面赶在媒体到达前,从其家中撤走一切与肯尼迪家族有关的物证。

纪录片既未断言梦露死于谋杀,也未给出终极答案。它的真正价值,在于用第一手证词还原了她生命最后几年身处的权力网络——被监视、被利用、被肯尼迪兄弟亲近后又冷酷撇清。当我们再看银幕上的《热情似火》,她唱着《我想被你爱着》,银幕外的她,正置身于远比喜剧复杂的棋局之中。

纪录片《梦露与帮派》(Marilyn and the Mob,2026)

纪录片《梦露与帮派》(Marilyn and the Mob,2026)

英国Channel 4出品的纪录片《梦露与帮派》于2026年5月20日开播。这部两集、每集60分钟的文献纪录片,主要在伦敦完成演播室访谈拍摄,并穿插前往洛杉矶好莱坞旧址、芝加哥及内华达州Cal-Neva Lodge等地的外景与历史素材采集。纪录片讲述了梦露如何通过弗兰克·辛纳特拉和彼得·劳福德,与黑手党头目萨姆·詹卡纳及约翰尼·罗塞利建立联系,芝加哥犯罪集团如何渗透并勒索好莱坞片厂的隐秘历史。

影片通过档案资料和专家访谈,勾勒出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梦露最后几年的社交圈中,部分人物与黑帮势力有交集。这些人涉足好莱坞利益分配,也与政治圈子保持暧昧联系。片中出现一些此前未在主流纪录片中使用的档案记录和照片。

这部纪录片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着重点,在于它彻底解构了梦露之死的单一叙事。它不再纠缠于“服药过量”还是“谋杀”的表面争论,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她身处的复杂权力网络——被黑帮利用、被政客抛弃、被体制吞没。

符号的诞生:一张脸变成公共财产

纪录片《现代艺术大师》(Modern Masters,2010)安迪·沃霍尔一集

纪录片《现代艺术大师》(Modern Masters,2010)

BBC《现代艺术大师》关于安迪·沃霍尔的论述,精准捕捉了1962年《玛丽莲·梦露》丝网印刷系列的生产机制。沃霍尔利用梦露逝世后的媒体效应,选取其在《尼亚加拉》(1953)中的宣传形象,通过半机械化的丝网印刷工艺进行批量生产。

片中有一个镜头很有意思:摄像机近距离展示沃霍尔如何手工涂画每一幅梦露头像——头发、嘴唇、眼影、背景色。柠檬黄、荧光粉、天蓝,色彩饱和到近于俗艳,与底版黑白照片形成强烈反差。一排排头像被机械复制般排列,但每一幅又因手工上色差异而略有不同。该片将沃霍尔这一系列解读为对消费社会的一种回应:个体被符号化,情感被掏空,神圣被印刷成墙纸。即便放到现在,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也是对消费文化最锋利的解剖之一。

当沃霍尔把梦露的脸重复印刷在画布上,她就不再属于那个叫诺玛·简的女人了,她变成了和可口可乐商标一样的公共商品,任何人都可以拿走、使用、消费,不需要关心她是谁,不追问她的快乐与痛苦。梦露死后半个多世纪,这种符号化的进程从未停止:我们依然能在海报、T恤、广告、社交媒体上看到她的脸,那张永远性感的脸,早就脱离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供所有人消费的公共财产。印证了居伊·德博(Guy Debord)关于“景观社会”的预言——真实的生活被表象的狂欢所取代。

纪录片《奇趣美术馆》第二季(A Musée Vous, A Musée Moi,Season 2,2020)

纪录片《奇趣美术馆》,“梦露”开口说话了

法国艺术喜剧纪录片,恶搞中的科普。手法幽默。对观众的艺术史知识储备有点小要求。沃霍尔画作中的梦露“活”过来,开口说话,用略带倦意和自嘲的语气讨论自己作为“副本”的存在。她不再是性感女神,而是一个被困在丝网印刷里、反复被复制的疲惫形象。段落不长,但一针见血:它让符号自己开口,说出被符号化的感受。

纪录片《阿瑟·米勒:作家》(Arthur Miller: Writer,2017)

纪录片《阿瑟·米勒:作家》(Arthur Miller: Writer,2017)

与沃霍尔的公共符号截然相反,导演丽贝卡·米勒(Rebecca Miller)在HBO纪录片《阿瑟·米勒:作家》中提供了极为私密的视角。这部历时近二十年拍摄的影像,以父女对话为主线,回溯了剧作家与梦露的那段往事。

片中,阿瑟·米勒回顾了1960年为梦露量身打造的《乱点鸳鸯谱》(The Misfits, 1961)。他坦言,那曾是他试图挽救婚姻的一份“礼物”,一个关于“寻找自由却无处可去”的故事。镜头前的米勒语气沉重,承认那个剧本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徒劳,他终究未能成为她的救赎。

极具宿命意味的是,丽贝卡·米勒出生于1962年9月15日,距梦露于同年8月5日离世仅隔六周。一个生命陨落,一个生命降临。几十年后,作为女儿的丽贝卡通过影像,凝视着那位伟大的父亲,以及那个他曾深爱却无力挽留的女人。阿瑟·米勒在梦露去世后其实很少公开谈论她,他在纪录片里的沉重,恰好印证了他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消化”这段关系。

这些纪录片各自照亮了“梦露”的不同侧面——表演者、猎物、符号、妻子、读者。合在一起,或许能让我们在走进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影厅之前,先摘下那副被流行文化训练多年的滤镜。那时,你看见的不再是玛丽莲·梦露。但你真的看见了诺玛·简吗?

未必。

在亚历克斯·加兰(Alex Garland)的科幻剧集《开发者》(Devs,2020)中,这一追问被推向极致。剧中,一家旧金山科技巨头秘密建造了名为 “DEUS”(拉丁语意为“神”)的量子计算机,能够通过因果决定论算法,精确投影历史上的任意时刻:耶稣受难、纳粹焚书、远古人类……都被一一调取。

深夜,一位工程师独自坐在终端前。他敲入一组坐标。镜头始终停留在他震惊的脸上,观众看不到屏幕,只听见模糊的声波,像收音机调频的噪声,夹杂着无法辨认的人声。几秒后,他默默关掉了投影。没有一句台词。

他输入的是1962年8月4日晚,洛杉矶布伦特伍德区第五海伦娜大道12305号,玛丽莲·梦露的住所。

他看到了什么?没人知道。

    责任编辑:黄河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