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喊“舅”背后,张嘉益谈《主角》:别丢真诚,别省功夫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
2026-05-27 08:16
来源:澎湃新闻

电视剧《主角》热播,张嘉益以演员、艺术总监双重身份深度参与创作,既坐镇幕后把控全剧气质,又走到台前,演活了灵魂人物胡三元。剧集出圈后,张嘉益意外收获了全网的外甥、外甥女。全网刷屏喊他 “舅”,直言他演的胡三元 “太对味”。

亦正亦邪、刚柔并济、粗糙里藏深情、倔强里含温柔。戏里,他是威震西北的鼓王,是忆秦娥亦师亦父的舅舅,是被命运反复碾碎又一次次站起来的普通人。而戏外,张嘉益以艺术总监的严谨、演员的沉淀,让这个角色与整部剧,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电视剧《主角》剧照

“梦中情舅”是如何炼成的

胡三元是县剧团响当当的司鼓,江湖人称“西北鼓王”。一槌落下,稳、准、狠,鼓点能敲到人心尖、麻筋上,侧幕方寸之地,他气场全开、自信张扬,是剧团里谁都要敬三分的人物。生活里,他是脾气冲、性子硬的西北汉子,带着几分傲气,几分张狂。

张嘉益说,“胡三元本质上就是一个努力挣扎、始终向好的普通人”。他绝非完美英雄,亦非脸谱化好人,嘴不饶人、莽撞、爱较真、爱出风头,有私心、有脾气、有情绪、有局限,活得真实、粗糙,满是烟火气。但他心里永远守着底线、情义与热乎气,“所有的硬,都是为了护住心里的软;所有的倔,都是为了守住心里的光。”

电视剧《主角》剧照

他把忆秦娥从九岩沟带出大山,就是为了让苦命的娃吃上一口商品粮,初衷朴素得让人心酸。 她考试,他比谁都急;她学艺,他在侧幕稳稳托举;她受委屈,他挺身而出;她成角儿,他不抢半分光彩;她落魄,他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份舅舅式的爱,笨拙、粗糙,却滚烫、真诚,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主角》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胡三元的人生起落巨大,经历舞台事故、牢狱之灾,一夜之间从风光鼓王跌落尘埃。再归来时,他被岁月与苦难彻底重塑,眼神沉了、暗了、钝了,话变少了、语速慢了,语气里尽是被磋磨后的隐忍。可观众分明能感知到,他还是那个胡三元。

电视剧《主角》剧照

张嘉益精准诠释了这份“变与不变”,他要呈现的,“不仅是他外貌上的变化,更是他被时光打磨后的眼神、语气、步态、心态。要让观众看到他变了,又好像从来没变。因舞台事故留下伤疤,脸黑了,头发白了,但是精气神在。”

最动人的一幕,是胡三元出狱后初见忆秦娥。原著写他“像老牛一样嚎啕大哭”,张嘉益却选择一种更加克制的呈现,他不嘶吼、不崩溃、不大哭,只环顾简陋的柴房,几句简单的台词,任泪水落下,眼神里翻涌着心疼、愧疚、心酸、牵挂,千般情绪都往心底沉。

胡三元出狱后初见忆秦娥

这极致克制的演绎,背后是张嘉益一以贯之的表演哲学。他始终强调,塑造人物的根本,是先放下自我、全然交付角色:“塑造人物最重要的是尽量把自己放到一边。人就像一杯水,容量是有限的,如果不把‘我’倒掉,角色就进不来。饰演胡三元,就是在拍摄中直接进入他的生活,真正把自己放进去,很多东西不用演,就自然呈现了。”

快时代更需要“慢功夫”

作为整部剧的艺术总监,张嘉益全程深度把控,从版权到手到拍摄完成,历时八年。拍摄166天,从三月横跨至八月,熬过整个酷暑。拍摄地选在秦岭脚下老旧破败的老剧场,闷热不通风、无空调、设施简陋,条件异常艰苦。厚重多层的戏服密不透气,演员们高温下穿着,浑身湿透是常态。

演员们高温下穿着戏服,浑身湿透是常态。

从剧本改编、场景搭建、美术置景、服化道细节,到演员排练、戏曲打磨、表演把控,创作团队一起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拍摄初期,团队一天仅拍一页纸,远低于行业常规速度。张嘉益却坚定:“慢不是拖延,而是尊重。演员需要时间找到角色的状态,戏曲部分需要时间磨到精准,人物之间的化学反应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只有把基础打牢,把细节做透,后面的拍摄才会顺畅,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才够扎实、够动人。”这份沉下心、慢下来,敬畏艺术、尊重创作的态度,正是《主角》厚重、扎实、动人的根本。

电视剧《主角》剧照

这份敬畏,更体现在选角的精准与严苛上。《主角》扎根陕西、深植秦腔,地域文化与戏曲专业性极强,选角逻辑清晰而坚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陕西籍的演员从小浸润在地文化,语气、神态、生活节奏自带黄土气息,无需刻意模仿便浑然天成。

更让张嘉益感慨的是全组演员的创作自觉。很多年轻演员如刘浩存、翟子路、韩沛颖都提前进组进行了戏曲培训。他们在拍摄间隙也是一有时间就扎进练功房,跟着专业老师进行戏曲训练,刘浩存甚至利用转场间隙加练;秦海璐、王晓晨有京剧童子功,仍反复磨合唱腔、重回舞台;孙浩也要练习戏曲身段等等。从老戏骨到新人,所有人都怀着敬畏心,把功夫下在实处。

演员的戏曲扮相都很惊艳。

陕西“三部曲”

正是这种近乎固执的慢功夫,铸就了外界所谓“陕剧”特有的厚重质感。外界常把《白鹿原》《装台》《主角》这类作品归为“陕剧”,评价其制作精良、地域质感浓厚,却也贴上“老派”标签,担心难吸引年轻观众。对此,张嘉益直言:“大家口中的‘老派’,可能更多是说创作者的创作态度,比如沉得下心、尊重生活、敬畏艺术、不投机、不悬浮等等,这些也是我们的本分。”

在他看来,所谓“老派”,从来不是守旧,而是认真、较真、真诚、真实,这 “四个真”永远不过时。从《白鹿原》到《主角》,团队始终坚持“先活成角色,再去演角色”,拒绝快餐化表达、虚浮滤镜和噱头流量,用真实烟火气、扎实人物塑造、厚重底蕴来讲故事。

陕西“三部曲”:《白鹿原》《装台》《主角》

《主角》播出后,不少年轻观众被打动,甚至在活动现场喊他 “舅”,张嘉益感慨:“只要内容够真、情感够诚,地域题材、年代质感都能获得年轻观众的喜欢。”张嘉益态表示他不反对年轻化表达,年代剧写生活,自然要有年轻人的视角,但“陕剧的核心竞争力,比如土地的质感、人情的温度、人物的力量、文化的根脉,这些元素一定不能丢”。年轻化不等于丢掉真实,创新不等于丢掉根本。

张嘉益工作室发布的梗图

他坚持从容创作节奏:“一年一部,也可能是几年一部,要给导演、编剧、演员还有所有主创留足时间去磨”。真正的“破壁”不是靠噱头,而是“在人物立得住、情感能共情、精神有共鸣的基础上自然就完成的事”。

回望《主角》的创作历程,张嘉益十分谦逊:“不敢说是分水岭。《主角》可能是在传统文化、现实主义、地域表达上做的一个接力。” 它站在前人肩膀上,未来必然会有更多好作品涌现。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守住艺术底线、敬畏创作本身,永远是行稳致远的根本。

“秦腔吼出来的,是西北人的坦荡、坚韧、深情与沧桑”

“年少不懂戏,听懂已是戏中人。”张嘉益这样形容他与秦腔之间的情感联结。

电视剧《主角》剧照

作为土生土长的陕西人,张嘉益在饰演胡三元、深度接触秦腔的过程中,内心深处的故土情怀与戏曲记忆被彻底唤醒。他说,小时候只是跟着家里老人、跟着电视听秦腔,年纪渐长、在外漂泊越久,再听到秦腔,那种亲切感与触动就越深,心里一下子就被戳中。“秦腔吼出来的,是西北人的坦荡、坚韧、深情与沧桑,它能唱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这份深情,也让他对“戏比天大”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悟。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戏曲人的信仰,更是所有文艺工作者的职业底线:“戏比天大,就是心比心诚,艺比命重”。 表演不是为了名利、掌声与夸奖,而是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技艺、对得起舞台、对得起传承。就像《主角》里的台词:“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

“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

秦腔的生命力不只在城市舞台的热闹,而在扎根民间、扎根人民的深厚土壤。秦腔流传千年,历经风雨却始终鲜活,早已不只是一门剧种,更是西北人的文化基因、乡愁寄托与精神归属。只要土地在、人民在、热爱在,这份文化血脉就永远不会断,传统文化的未来,永远值得信心与期待。

人到中年,回望故土,张嘉益对家乡的情感愈发浓烈深沉。这些年深耕陕西题材,拍的是陕西人的故事,守的是西北人的魂。他把《主角》献给家乡、献给乡党,因为这部剧里,写的是陕西人的风骨,讲的是秦腔人的坚守,藏的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精气神。

    责任编辑:何涛
    图片编辑: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