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AI科幻电影的“放牧”|AI影视到哪一步了(上)
编者按:2025年,AI视频生成的迭代速率已步入以“周”乃至“天”计算的快速发展轨道——年初,OpenAI推出的Sora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物理模拟能力;年中,Pika、Runway等工具的模型持续迭代更新;下半年,各类国产模型亦纷纷涌现。生成式AI正以史无前例的力度,重塑视觉内容的创作流程与生态格局。
至2026年,AI漫剧已能达成“15人团队20天产出60集”的工业级生产效率,以百亿规模的市场效应激发着无数创作者的创作热情。
临近马年春节,澎湃新闻特邀五位资深创作者开展两场深度访谈。他们既是这场技术浪潮的见证者、参与者,亦是贡献者。技术的迅猛发展似乎正无限趋近那个“造梦”的奇点。在那些真正尝试用AI构建长篇叙事与完整世界的电影创作者眼中,AI实现“造梦”的目标究竟还有多远?
制片人张宇飞与导演赵斌等待一个契机,已经很久了。
《牧民》的故事,种子在2019年前后就已埋下。2017年,中国全面禁止了比特币交易与“挖矿”。张宇飞,这位来自四川的制片人兼科幻迷,敏锐地注意到了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奇异现实:
“当时中国把比特币给禁了,大量的小水电关停,‘挖矿’的机器就荒废在那儿了,在川西高原,产生了一些奇观。” 他描述了一幅充满“错位浪漫感”的画面: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藏族牧民,与他们身旁那些静静躺在草原上、曾消耗着巨大能量的废弃服务器矿机,形成了沉默的共存……这个强烈的意象,直接催生了《牧民》最原始的概念:“我们想说,当地居民‘放牧’的可能是比特币矿机。”

《牧民》美学设定图
想法在他们脑海中生长、演化,最终凝固为一个科幻设定——未来人类意识全上传云端服务器后,残存的真实人类在高原守护、“放牧”承载人类文明的服务器,他们放牧的不再是牛羊,而是人类集体意识与灵魂……
然而,每当试图将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概念视觉化时,传统特效那高达数百万的制作成本就如一堵高墙,将创意牢牢挡在现实之外。视觉化的梦想,只能静待花开。
转机在2025年到来。AI视频生成技术经历了爆炸式迭代,进入了以“周”乃至“天”计算的快速发展轨道,技术的壁垒正在松动。
赵斌和张宇飞,这对拥有二十余年广告行业经验的搭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壁”的瞬间。他们决定用最新的、尚未驯服的AI工具,去制作《牧民》的概念片,让那个被搁置数年的梦,第一次真切地得以被“看见”。

那个被搁置数年的梦,第一次真切地得以被“看见”
一场在数字荒原上的特殊“放牧”开始了。不再是牛羊,而是海量的算法与数据。他们守护的,是一个关于人类存在的终极提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这部2025年末问世的5分钟概念片,以其罕见的影院级质感与深邃的哲学意象,击中了2025年金鸡电影创投大会评委的心,一举拿下科幻单元“特别荣誉大奖”。

2025金鸡电影创投大会科幻单元“特别荣誉大奖”
当创作者遇上“怪人”伙伴
访谈从“庄周梦蝶”般的个体化感受开始,记者先请两位创作者各自分享一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瞬间。
制片人张宇飞饶有兴致地先讲了起来。“我小时候在四川的山沟沟里,三线企业的兵工厂,本身那里就很梦幻。有一次跟小朋友爬到山上,看到有个垂直向下的洞……那是个深渊,我们往下扔东西——它居然被风托住,悬浮在那儿!”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不确定,“现在我都搞不清,这到底是真事,还是梦里的。”
这个关于“悬浮”的记忆,意外地成了他们与AI合作状态的隐喻——不同维度的结界就此打开。
导演赵斌描述的则是一种“物理时间的定格”:“熬夜到一定程度,打个盹睡着的那一刹那……你进入梦境,又好像没完全进入,醒来发现只过了30秒,梦里感觉过了最起码一个小时。”
他进而点破创作的核心困境,“梦里会有各种情绪——恐惧、惊喜、迷茫……但现在的AI只能做表面模拟,或者镜头蒙太奇搭建出的、让你误以为的情绪表达。AI做不到连贯的表演,从喜极而泣到迷茫再到恐惧,这种复杂情绪传达,现在还很难。”
“我们现在和AI的关系,其实更像一对漫才组合”
张宇飞瞬间找到了精准的比喻,“我们是那个直人,AI是那个怪人。有时候你说东,它往西,你要10个苹果,它硬塞给你15个。”
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沟通障碍”几乎贯穿全程。导演赵斌举例,“比如一个飞船,你让它往左飞,它偏往右;本来是船头,结果它屁股朝天就冲出去了,提示词怎么提示都没有用,它就是一根筋,真是气死人!”

赵斌导演(左一)
他们用“抽卡”来形容这个“缠斗”的过程——为一个角色或场景反复生成数十甚至上百个选项,再以导演的审美严苛挑选。成本从百万量级降至几千元的平台订阅费,代价则是巨量的试错与“驯兽”般的耐心。
“AI时代,导演的属性是否产生了进化?”记者问。
“其实工作性质都是一样的,导演的本质就是选择。”美术科班出身、又结合多年的拍摄经验,赵斌总结道,“以前拍摄时,服装会给你一堆,你选一件;演员给你二十个,你挑一个。AI只是把选择过程从线下搬到了线上。”他进一步指出,许多AI视频的“塑料感”正源于此:“10张图摆在你面前,没经过专业美学训练的人可能会选细节最多、信息量最大的那张——但那往往是塑料感最强的。”
他强调说,真实的质感,源于对物理世界光影、材质和拍摄逻辑的理解,而这恰是当前AI的盲区。
打戏“黑洞”与“世界模型”
动作戏成了这场实验中最大的“黑洞”,彻底暴露了AI在理解物理连贯性上的盲区。
“那段打戏……至少生成了五六十条,各种不同的模型在试……”赵斌回忆时语气略显无奈,“每个出来都特别奇怪,人有的时候都糊成一团了。”
AI无法理解力量的传导、身体的动态平衡,在它看来,打斗或许只是两团像素在无序形变。

制作成本从百万量级降至几千元的平台订阅费
这种局限性源于当前技术逻辑。赵斌进一步分析,现在AI创作天马行空,即便内容不符物理原理也能生成,结果常常让人觉得别扭、不现实,会让人产生“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的疑问。比如某种物体天上飞、飞入人眼后画面切换到另一个世界的场景,在AI生成中很常见。而传统创作里,即便采用类似手法,摄影机运用也是有依据的,能感觉到像无人机在眼前穿梭、停顿,再衔接后期内容,整个过程无论是人为操作,还是使用无人机、三脚架、稳定器等拍摄设备,都遵循一定逻辑。但AI不管拍摄视角对应何种设备,常随意生成,所以让人觉得奇怪。
最终的解决方案笨拙而辛苦:从海量失败品中,捡拾那些稍纵即逝、可能仅有一两秒勉强可用的碎片,再通过剪辑进行艰难缝合,但“首尾帧”从不敢用,很容易被观众一眼识破。
“我们明确,未来长片中的复杂动作戏,必须回归真人实拍,再将表演‘迁移’至AI角色。” 张宇飞和赵斌给出了明确结论。

《牧民》人物造型图
正是这种切肤之痛,让赵斌对下一代技术——“世界模型”(World Model)充满期待。他详细解释道:
“现在很多视频模型,是靠两张图、两张图之间的像素化过渡,它去猜环境里有什么,然后靠提示词转到下一个。中间过程必定会有些别扭。” 他的语气变得热切,“但如果未来走‘世界模型’的方向,可能会好很多。比如,给AI定义好这是一个固定的场景,里面有一个确定的角色。那么它就会理解,这个‘人’一直在这个‘地方’……而不是镜头一转,人就变了,突然从战场突然跳到大海上!”
他期盼的,是AI能从“像素魔术师”进化成“世界理解者”,而2025年谷歌Genie 3等模型的发布,正标志着这一方向迈出了重要一步。唯有如此,真正连贯、自洽地叙事才成为可能。
拥抱“不确定性”:从控制者到对话者
与AI磨合的日子,他们最重要的心态转变是:放弃绝对控制,学会拥抱不确定性。这倒像极了两口子过日子,越想控制对方就越鸡飞狗跳。
“你要拥抱AI的不确定性,” 赵斌说,“看成它也在创作。就像和摄影师、美术指导合作,他们也会给你意料之外的方案。尝试去理解,AI给的15个苹果,可能比你要的10个更好,即便没那么好,那也是它的想法之一。”
这种“拥抱”是战术性的,边界清晰。张宇飞从制片角度强调:“前提是靠谱的人调用靠谱的AI工具去完成……如果一切全部都自动化的话,比较复杂的需要很多人协同的工作,完全由AI去做就会导致灾难。”AI是强大的工具,但项目的舵,必须握在拥有判断力和创作意图的人手中。
守护“浪漫”:不可让渡的情感与哲思
在那些AI尚且无力的领域,人类创作者的价值熠熠生辉。音乐设计便是这样的堡垒。
赵斌对AI作曲持否定态度:“AI作曲我现在完全没法听。音乐的情感传递比画面更直接……AI现在做不到这种情感的精准投射。” 因此,《牧民》中空灵的女声吟唱与疏离的萨克斯,均来自精挑的现有作品与真人演奏的灵感。
张宇飞解释了这种选择背后的美学追求:一个发生在高原的、关于未来牧人的故事,常规思路会用蒙古长调或呼麦。“但我们选了北欧式的吟唱。想要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几百年后,牧民的歌谣变了,但又没完全变。”这种基于文化洞察与哲学想象的“刻意错位”,是算法始终无法触及的创作高度。

制片人张宇飞
这引向了他们的科幻电影核心创作观。张宇飞笃信:“中国科幻可能不是西方科幻的那个东西……反正我们现在觉得应该是浪漫主义的,它是有浪漫色彩的。” 赵斌则补充,科幻震撼人心的终极力量,在于其基于严密设定推演出的哲学观。《牧民》追问肉体与意识、存在与守护,这份沉重的浪漫哲思,才是他们利用一切技术最终想要守护的内核——也正是在追求这份内核的路上,他们完成了从广告人到电影创作者的实质性跨越。
如同许多广告导演一样,赵斌与张宇飞心中也始终埋着一个电影梦。“每个拍广告的导演都有一个电影梦,”赵斌坦言,“我们之前也参加过一些创投,但是可能一直没有机会……很多时间也都是在赚钱干活上。”
2024年,他们获得了关键性的实践机会:赵斌和张宇飞受邀参加了首届“北纬30度创作营”。这是一个聚焦科幻影视创作的孵化计划,他们需要从多位著名科幻作家的作品中挑选一部进行短片改编。最后选择了何夕的《人生不相见》——一部曾入围雨果奖、充满离别之伤的作品。

科幻短片《人生不相见》
“为什么选择何夕老师这篇《人生不相见》,”赵斌解释,“其实就是那句话比较触动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种人生的离别感是打动我的。” 他和张宇飞并没有进行直白地改编,而是抓住了原著的“内核”,创作了一个类似于“小说后传”的短片故事。这部名为《人生不相见》的短片,采用了“98%实拍+2% AI”的混合制作方式,成为他们驾驭科幻叙事与哲学主题的一次重要演练。
正是基于这样的积淀,当2025年他们携《牧民》同时投递“北纬30度创作营”与金鸡电影创投大会时,获得了双重的认可。“这次两个都入围了,”赵斌说道,语气中带着踏实的成就感,“就感觉也是踏出去半步。”
这半步,不仅是对项目的认可,更是对他们从商业影像转向作者表达这条路径的关键肯定。

赵斌和张宇飞的广告作品

赵斌和张宇飞的广告作品
二人坚持的是,人类创作者在AI时代的终极姿态:并非简单的对抗或全盘拥抱,而是在技术的洪流中,清醒地守护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解析和复制的核心价值——叙事的灵魂、情感的重量、创作的独特性,以及那份“为何而创作”的初心。
目前,《牧民》的长片剧本仍在打磨中,他们希望能在2026年夏秋之际开机,采用“实拍+AI”的混合制作模式。当整个行业仍在为算力成本、商业模式和生态闭环争论不休时,一线的创作者已躬身入局,在具体而微的实践中,摸索与这强大“工具”的共处之道。

《牧民》科技美学设定图
访谈的最后,二人讲述了对未来的展望。
赵斌设想了一种可能:“所有的数据都在云端,你戴上一个眼镜,说‘给我放段电影’,它就实时生成完全专属于你一个人的作品。”
那时,导演是何为?
“还会存在,像油画今天还存在一样。可能变成小众手艺,可能更像现在的剧院。”赵斌停顿了一下,语气逐渐坚定。
张宇飞则更关注技术带来的哲学思考与伦理困境,但最终落点仍在人本身:“正因为技术狂奔,那些真实的、肉身的体验——朋友相聚、吃火锅、看山看水——反而变得更珍贵。”
2026年达沃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场对话:Google DeepMind的Demis Hassabis与Anthropic的Dario Amodei罕见同台,他们的对话被称为“披头士遇见滚石乐队”的传奇时刻。Dario预测AI将在6-12个月内完全接管软件工程师工作,形成“AI写AI”的指数级加速循环,Anthropic内部工程师已基本不手写代码。Demis引用《超时空接触》比喻:人类正在叩响“不可思议能力的大门”,需要学会度过“技术青春期”。
这场对话揭示了AI发展既不可阻挡又充满矛盾的现状——创造者希望守护人类,却身不由己地加速着可能重塑人类文明的技术进程。

《牧民》
“在电影里可能人人都想创造世界,我们的初衷其实是守护。”赵斌的这句话,在访谈结束许久后,依然醒耳。技术的列车疯狂向前,总有人守在驾驶室,确保安全地到达目的地——人类称之为“家园”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