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我们》与社会恐怖片的崛起

马纶鹏
2019-04-09 22:01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如果你“不想睡”或者“睡不着”,欢迎继续阅读。这里或许有个文艺片,这里或许有个惊悚片。不知道你会闷到睡着,还是吓得更睡不着。

今晚介绍一部正在北美上映的恐怖片《我们》,来自《逃出绝命镇》的导演乔丹·皮尔之手。

本文有严重剧透。

恐怖片是类型电影中比较远离社会现实的,比起传记片、文艺片以及警匪犯罪题材,恐怖、惊悚电影往往多作用于心理恐惧或者身体、感官上的刺激,自然、社会、历史、人文主题会淡出,最多加入一些宗教元素,那也只是配色。在这个大背景下,美国导演乔丹·皮尔( Jordan Peele)连续两部恐怖片——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的《逃出绝命镇》(Get Out, 2017年)和正在热映的《我们》(Us)却代表了一种新兴的力量,是恐怖介入社会的勇敢尝试,是社会制造恐惧的深刻反映,是对类型片的重新定义和开拓。

《我们》海报

《我们》的开场卖了一个爱意暖暖的关子。1986年,14英寸的彩色小电视机上闪烁着一则公益广告,加州圣塔克鲁兹(Santa Cruz)的反饥饿大行动,人们必须手牵手,身着红衣,传递爱心。这是人类反抗不公、不平等、不作为的宣言。这一幕让熟悉好莱坞的影迷们联想到电影《波西米亚狂想曲》结尾处,皇后乐队在1985年电视直播的慈善现场中的震撼演出。然而越喧嚣,越说明这个世界充满了癫狂和财富与资源的极度不均等。

《我们》剧照

电影随后切入到当下,Adelaide和丈夫Gabe以及儿子Jason女儿Zora 一行四人来到海边的祖屋度假。一家人开开心心来消暑。不久Adelaide却发现这里的海滩就是当年(1986年)自己在游乐场走散并魂惊的那个海滩。当年傍晚,天逐渐转阴,闪电如霹雳,Adelaide误入游乐场的鬼屋,而鬼屋的主题正是“Find Yourself/发现自我”,在一间充满镜子的屋子里,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她一转头,诡异的笑容不寒而栗。

《我们》剧照

为此Adelaide还被强制进行“创伤后遗症”治疗,因为她惊吓过度,一时不能说话。心理医生鼓励她用画画、跳舞等艺术来抒发情感,尝试用具象的方法回忆出当时所发生的,所以Adelaide一直舞跳得很好。这段过往她没有和丈夫Gabe说过,直到看到这片海滩,小儿子Jason又差点走失,碰见成片惊飞的海鸟,手指滴血的怪人,她决意要离开这个不详之地。然而这一切都太晚了。当天深夜,惨淡月光下,一家四口手牵手,直直矗立在祖屋门口,他们穿着红衣,兜里有锋利的剪刀,容貌和Adelaide一家完全一样。恐怖大幕由此拉开。

《我们》剧照

导演乔丹·皮尔用了一个很重要的艺术概念,“doppelgänger”,这个源于德国十九世纪小说戏剧民间传说的灵感就是指“酷似活人的幽灵”,二重身,或者“另一个我自己”,它往往潜伏于你内心,或徘徊在暗处,与你容貌一样,却心智不同。这也是《我们》题旨所在——和我们容貌一样,却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东西”,由此带来性格、理想、情感上的完全相反。可诡异的是这些“二重身”和世上的“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电影结尾交代,他们是“身体复制,灵魂分裂的连接人。因为整个项目失败,他们不得不生活在地下”。地上的人们占有所有的资源,享受无尽的阳光、空气和食品,而地下的连接人却只能龟缩阴暗处,吃生食,终日不见阳光。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诡异的是,地下的人时刻在复制地方上人的娱乐和生活。所以这群地下的“我们”才会拿着锋利剪刀,试图剪断与宿主的联系,从此要取而代之。这么一群人,群像恐惧就如同前一部《逃出绝命镇》中那些怪异又严重种族歧视的白人。

《我们》剧照,一家人面对他们的“二重身”(下)

《我们》刻意营造了两个世界,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如片首字幕所提醒的,“美国有数不清的地下管道,这样的地下系统很多都弃之不用。但现实中它们却用处不明”。这是恐怖之来源,让人想起斯蒂芬·金的《小丑回魂》中的下水道。然而导演乔丹·皮尔深刻之处在于他切入到文明和平等的社会硬核。地上、地下隐秘相连,地上是文明的喧嚣,地下是疯癫的咆哮,一个模仿另一个,形式上的逼真最终让地下冲破所谓的镜像,来到“真实”的地上复仇,或者夺回“我们”想要的。这就是之前介绍的Adelaide发现惨淡月光下和自己一家一模一样的四口人穿着红衣手牵手,诡异之极。

《我们》剧照

这仿佛是回魂了福柯的《疯癫与文明》。这样的设计让电影突破了本来拿种族来开涮的初衷,虽然和《逃出绝命镇》一样,《我们》中不时针对黑人白人的不平等来入题,比如Gabe抱怨他的白人邻居总爱炫耀新车,而一首嘻哈饶舌的《Fuck the Police》更是赤裸裸地呛声洛杉矶白人警察街头虐待黑人的暴行,但电影更注重的是整个社会的不公和分裂。手牵手、排人墙、文明与乖张、野蛮进化都意有所指,在当下保守主义横行的美国或是新自由主义幽灵徘徊的世界秩序中都能找到现实版本。

《我们》中还有不少对恐怖类型的突破,地下的“我们”复仇所用的剪刀就是对西方“slasher film/砍杀电影” 的次类型的修改,不再是单一的匕首,不再是唯一生还的幸存女孩,而是带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剪刀,是一家人的玩命求生。恐怖之外,电影还有不少非常艺术和想象力的场面。Adelaide来到庞大的地下迷宫,灯火辉煌中的管道满是兔子,四下乱散的小兔子,平日地上可爱的兔子却是地下“我们”每日生吃的食物。当Adelaide和自己的“复制重身”搏斗时,不得不祭出当年自己优雅的舞蹈动作,要极力在力度和巧妙之间找到最佳平衡,最终一刀毙命,充满炫目暴力美学的视听冲击。

电影的严肃意义可能会让《我们》成功入围明年的奥斯卡提名,而它真正触动每一个人的是,这个社会还远不安全舒适,随时有来自暗处的威胁,而这种危险恰恰是每一位“我们”有意无意制造的。

    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施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