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为什么有九条命?
弗兰西斯·安德伍德总统终于做了其他总统或许想过但没有做的事,他要像赫伯特·克拉克·胡佛总统在1932年所做的那样,和同事、下属从那座使用了很多年的“破房子”(白宫)里搬出去。
不同的是,胡佛总统那样做是因为自己的椭圆办公室毁于1929年的大火,而安德伍德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爽。他相信政权是会易手的,不会有人长久铭记谁代表了最高权威。而一百年后人们看向窗外,视野内是他主持修建的雄伟大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政治不能带给他的,水泥可以。
或许诸位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荒谬之处,是的,《九条命》就是这样一部逻辑荒谬的电影。

凯文·史派西(Kevin Spacey)太擅长演固执、自私、冷漠的权谋家了。所以当他转身扮演曼哈顿地区第六号富豪汤姆·布兰德(Tom Brand),其旗下的布兰德(Firebrand)企业拥有航空、连锁超市、电信等业务,却非要为了一座大楼能否成为全美第一和芝加哥另一个拥有同样梦想的富豪较劲,和自己的董事会较劲,和自己与前妻所生的大儿子大卫·布兰德,自己的现任妻子、前模特劳拉,有严重恋父情结的小女儿瑞贝卡较劲时,我特别想用片中那句重复到让人生厌的台词问他:“Seriously?”

我猜汤姆·布兰德一定没看过安迪·沃霍尔拍摄的《帝国大厦》,当然他也一定忙到没时间看蒂姆·波顿的《断头谷》,不然当他赶着为女儿买礼物而误入“咕噜金斯(Purrkins)”宠物商店,看见店主是克里斯托弗·沃肯(Christopher Walken)时,就会理智地默默退出来,而不是听从他的建议,选了一只据说特别喜欢“烦躁不安的灵魂”的猫。
这还不是最不理智的地方,他也并不总是听沃肯的建议。当沃肯提醒他不要接电话时,他接了,之后不管不顾地冲到还未竣工的大楼顶部,和自己心怀鬼胎的副手伊恩对峙。
而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大楼可能错失成为北半球第一高楼的机会。那时他的表情还很平静,好像知道自己会从大楼上掉下去,并且和那只猫互换灵魂。

接下来就是五十分钟的猫片了。作为主打萌宠的电影来说,这部电影用的梗非常传统——猫的转生和猫有九条命。
猫有九条命这一传说流传于很多种文化中,这些文化横跨东西,各不相同。据说,在西班牙、阿拉伯、土耳其,猫有七条命;在俄罗斯,猫可以从九次死亡中转生。
英语世界中,最早关于猫有九条命的记录是一句俗谚:“猫有九条命,三条用做玩耍,三条用做流浪,三条用做驻留(A cat has nine lives. For three he plays, for three he strays, and for the last three he stays)”。这条谚语源自何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这条流传于美国的谚语,距离现在并没有多远。

如果要给西方文化中的此类传说找一个源头,那大概只能是古埃及。在古埃及,猫的驯化大概发生在旧王朝到中王朝时期。此时,猫(“Mau”)和拟声词“Miw”第一次出现在文字记录中。古埃及常见的猫种是“Felis chaus”和“Felis silvestris libyca”,前者是丛林猫,后者是非洲野猫。这些猫比现代家猫的体型要大,四肢长而尾短,头部相对较小,体重约在3.5-6.5公斤之间。
这些野性尚存的生灵最早出现在上埃及的文化中,因为它们和上埃及崇拜的隼鹰一样,可以搏杀眼镜蛇。很快,它们的生存能力、精湛技艺和多变也征服了下埃及。
因为猫有着非常出色的繁殖能力,其驯服速度惊人。到第十八王朝时期,已经温顺、优雅而神秘化了的它们,成为了王室的宠物,地位尊贵。而它们存在的第一身份,是太阳神阿图姆-拉(Atum-Ra)的正义化身。

在公元前13世纪诞生的纸草文书《孟菲斯神学》中,详细记录了最为推崇太阳神阿图姆-拉的努比亚国王夏巴卡和当时的创世传说。据说,最初的阴阳二神普塔-努恩(Ptah-Nun)和普塔-纳乌奈特(Ptah-Naunet)漂浮在黑暗的混沌之水中。“普塔”神用思索、造卵和将种子播撒进沼泽的方式创造了八元神,又将八元神联合在一起,创造出了造物主阿图姆。
而在其他版本的创世神话中,阿图姆-拉曾通过既当父亲又当母亲的方式,分离出八位元神——舒(Shu)、忒弗努特(Tefnut)、盖勃(Geb)、努特(Nut)、奥西里斯(Osiris)、塞特(Set)、伊西斯(Isis)和涅弗提斯(Nephthys)。它自己成为了九元神之首。那么自然,最初的阿图姆-拉是具有九条生命的。
从第五王朝时期开始,阿图姆-拉就是古埃及最重要的神祗。但因为信仰并未统一,他的形象非常复杂,有时与赫里沙夫(Heryshaf)混在一起,是公羊头人身;有时又与荷鲁斯神混在一起,以鹰头人身的形象出现。而第十八王朝时阿蒙霍特普四世(Amenhotep IV)的宗教改革,统一了对太阳神拉的信仰,使其形象渐趋统一。

新王国时期肇始于第十八王朝,对猫的宗教信仰也肇始于此。从第十八王朝开始,拉有九条命和猫是拉的象征这两件事渐渐合二为一。
不仅如此,新王国流行的女神信仰也加强了这一印象。比如第二十二王朝出现的“拉神之猫”巴斯泰特(Bastet),第十二王朝出现的“拉神之眼”塞赫麦特(Sekhmet),以及哈托尔(Hathor)这三位太阳神女儿的故事中,都出现了猫。
而在深受古埃及影响的希腊神话中,“九”这个数字代表了最初的无限概念。因为“九”是“三位一体的三位一体”(the Trinity of Trinities)。
这最早可能只是一种修辞手段,比如在《伊利亚特》中,发怒的太阳神阿波罗向希腊人射出神箭,“连续九天,天神把利箭射向军队”。再比如“九位传令官”,“这件事将在很远的将来应验,伟大的视野将永垂不朽。就如同这条蛇吞食了八只幼鸟,连同母鸟,一共九只”等等。
“九”和苏美尔人神话以及《圣经·旧约》中的“七”一样(“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斧头重七迈纳斯(minas),并有七种功能”)是模式数字(pattern number),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用法。

而在日本,传说猫活得太久,尾巴就会分成两股,成为猫妖“二尾猫又”,并拥有九条命。《徒然草》里有以作连歌为生的法师被林子里突然窜出来的“猫妖”所惊吓的故事。在印度,有兽主湿婆天让猫数数,猫数到九就睡着了,因此得赐九条命的传说。总之,猫很难死是一种文化共识。
至于猫的转世,是言猫寿命极长的又一种传说方式。
神话学者斯泰因在《文字的咒力》里写:“猫在欧洲当做家畜,其事当直在母权社会的时代。猫是巫的部属,其关系极密切,所以巫能化猫,而猫有时亦能幻作巫形。兔子也有同样的情形,这曾被叫作草猫的。德国有俗谚云,猫活到二十岁便变成巫,巫活到一百岁时又变成一只猫。”就是一例。
中世纪广为流传的黑猫和女巫的相互转化是另一例。

梗用多了除了没有新意,还很容易让人看出其中的破绽。《九条命》全片87分钟中,超过一半的篇幅在描写猫。其中的前二十分钟,写变身为猫的布兰德的挣扎,它大晚上想留张字条来说明身份,还喷了小布什总统一脸墨水,不好好吃饭,对五十年的威士忌却情有独钟。后二十分钟,他觉醒了,决定好好做“猫”,陪女儿,陪老婆,还试图阻止老婆“出轨”,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却因为对儿子的不信任弃妻女于不顾。所以这只猫究竟是在想什么?

编剧的精神分裂症状非常明显,比如他一开始宣扬猫是自私的:“猫并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只要每天喂它一两猫粮。”布兰德被困于猫身之中后,努力做一只不受法律保护随时可能被阉的小猫咪,却成了教导主人公不要自私、不要放弃自我、努力陪伴家人的规训方式,这不是矛盾吗?
而且片中无论是主人公布兰德还是反面角色伊恩,都有过这段经历。这说明,编剧把变身为猫,当成了一种惩罚。
他不仅将生而为猫当做惩罚,还多次强调,猫比人低等(不论你多么寂寞,猫毕竟不是人),要想好就必须听话(你表现得像野兽,如果想要摆脱困境,就必须表现得规矩点),要想家庭和睦就要乖乖做宠物(听话的宠物使家庭和睦欢乐)。

所以编剧是要告诉我们,想要家庭和睦,每一个为家庭努力奋斗的男人都该变成小猫咪吗?宠物一定得乖,不然就必须要被阉掉吗?所有野性未驯、不守规矩的家人都该变成猫吗?
片末,酷爱跳舞的沃肯明确告诉史派西,他的猫已经用了八条命,最后一条命想和他们一起度过。我们知道,其中一条是牺牲给史派西了(是的,爱有时需要牺牲,但为什么是猫),那另外几条呢?也是猫为了让这类自私自利的人幡然醒悟而“牺牲”掉的吗?编剧是沙文主义者吗?
这个倒霉编剧编的这部倒霉的PG电影,一方面得罪了家里的爸爸,另一方面得罪了可能是动物保护主义的、爱猫成痴的妈妈。
其中那段对前妻和前妻女儿的莫名其妙的描写,可能同时得罪了他们两个人(我看到前妻和她女儿后,觉得汤姆·布兰德真是个好男人。跟前妻离婚绝不是他的错,他寄情于工作纯粹是因为得不到家庭的温暖)。

所以《九条命》如今的这个口碑(番茄新鲜度10%,Metascore为11,满分100),纯属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