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回到昨天,是否可以改变今天?

李思园
2015-02-03 11:34
来源:澎湃新闻

        流星旅行车,带你回到人生转折点的那一天。但其实这不并是一个单纯的时空旅行的故事。

时光倒流能否改写命运

        年过四十的永田一雄(西岛秀俊饰演)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他人生中的一切关系都被打成了死结。项目被竞争对手抢走,惨遭公司裁员;妻子跟来路不明的男人混在一起,有家不回;儿子升学考试失利,精神崩溃闭门不出;父亲癌症末期时日不多,却由于多年来的心结,感到无话可说。

        此时永田面前出现一辆旅行车,车上是五年前在车祸中丧生的一对父子,永田在报纸上读到过这起车祸的新闻。坐上这辆车,时间逆转,他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候,似乎一切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他开始努力寻找转机……

        看到这里,阅片无数的影迷们可能要感到有点乏味了。什么?又是穿越剧?

        显然,《流星旅行车》和一个普通少女一觉梦回大清就莫名其妙受到好几个皇子疼爱的穿越戏码没什么相似之处。

        和永田一雄一起坐上时空旅行车的还有“阿忠”——中年时代的父亲,永田忠雄(香川照之饰演)。父子二人的年龄差距消失,变成了朋友,“阿忠”想方设法帮助一雄摆脱困境,通过这场时空之旅,两代人似乎有了冰释前嫌的可能性。

        好吧,即便这样,剧情也谈不上有多新鲜。不过通过时光逆转,主人公和父亲终于能够解除误会互相理解,最后打开心结——观众们已经可以捧着面巾纸准备好好被感动一下了。

        《流星旅行车》里多次提到电影《回到未来》——在这部拍摄于1980年代的经典电影里,儿子穿越回三十年前父母的高中时代,成了他们的媒人,两代人也达成和解——电影在传达一种理念:“只要有勇气、肯努力,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种信念固然感人,但多少又有些陈词滥调,让人提不起劲头来。时光倒流就能改变人的命运吗?《流星旅行车》的故事没有这么直线型。

        第一集结束时,永田发现,即便他修改了项目计划书,生意还是被竞争对手夺走了;即便儿子明白爸爸不是要勉强他参加升学考试,仍然试图离家出走,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即便妻子隐约感受到了他传达的爱意,口袋里的离婚协议书还是没有消失。

        在日剧《求婚大作战》中,主人公的每一次穿越只能改变过去特定时间点上的某个小事件的结果,单个事件的改变,达到的效果可能只是让一张老照片上的哭脸变成笑脸,但经过多次穿越,一件件小事的积累,男主角终于赢得心上人。

        而《流星旅行车》不是一个简单的寓言,也没有止于单纯的父子亲情戏。与《回到未来》和《求婚大作战》不同,它彻底否定了“重新来过,就能改变一切”的幻想,将现实的残酷活生生摆到你面前。

        永田一雄最后成功改变命运了吗?害怕剧透的观众们可以放心,这一点,原作小说中也没有给出答案,留下一个开放式结局。日剧版本很可能会对结局进行改编,但从开篇来看,对父子关系的温情刻画并没有妨碍本剧保留原作里对“时光无法倒流”的认识。

        思想可以回到过去,反思、后悔,把过去的事拿起来反复琢磨,但时光一直向前,永不停歇。

家人之间怎样传达爱意

        《流星旅行车》的主轴是父子关系。剧中有三对父子——一雄和父亲忠雄、一雄和儿子广树、旅行车中的桥本(吉冈秀隆饰演)和桥本的儿子健太。

        在永田一雄眼中,父亲忠雄一直是家庭生活上的反面教材——嗜酒、好赌,不做正经工作,以放高利贷发家;家里大事小事一概推给老婆,从来不关心儿子,儿子的心事懒得听,想要玩具不给买,甚至离家出走的时候也不闻不问。他斩断与父亲的联系,拒绝继承家业,独自在东京就职,下定决心“不能做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然而随着一雄与年轻时代的父亲“阿忠”成为朋友,他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误会。忠雄只是一个典型的“昭和”式的父亲,表面逞强,内心纤细。他不擅于表达心意,经常是心里为了儿子焦急的要命,脸上却装得毫不在乎。父亲似乎一直在刻意保持自己在一雄心目中的光辉伟岸的形象,从不轻易吐露真实心声,不愿意陪儿子坐摩天轮的原因,竟然是自己怕高,不想在儿子面前丢面子。

        讽刺的是,一雄自认为自己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给家庭,对儿子广树关爱备至,对妻子美代子宽容体贴,却没有阻止家庭走向破裂。把忠雄当做前车之鉴,一雄始终是个温柔的父亲和丈夫,有时甚至过于小心翼翼。明知美代子已经出轨,却不知是否应该当面摊牌,生怕戳穿事实后再也无法挽回。面对成绩下滑的广树,如果鼓励他再接再厉,儿子最终会在升学考试失败后彻底崩溃。而穿越到一年前,一雄试图劝儿子说“放弃也没关系,开心就好”,又被一句“我还没因为一次考不好就想要放弃”而弄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面对至亲,我们常常失语。对方需要的,往往和我们所想的并不一样,此时即便有满心好意,也会被扭曲。忠雄全力维持高大的父亲形象,却被理解为对家庭不管不顾;一雄生怕做一个独断霸道的父亲,却被理解为心里有想法、嘴上不直说。

        怎样向亲人传达自己的爱意?即便是父子,毕竟是他人。时光逆转给了他们一个机会,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做法,一雄和忠雄父子都意识到了:少些想当然,去观察什么样的关心才是对方需要的——放下自负,才能赢得彼此。

父子之间代代传承,就像是经历时空轮回

        《流星旅行车》小说原作者,直木奖作家重松清是两个女儿的父亲。在这本书的后记中他写道,自己的几部作品中,有些是当了父亲之后才能写出来的,《流星旅行车》就是这样的一部。而且这本书是他既是父亲又是儿子的时候,他最想写出的一部作品。

        当了父亲后,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忆起往事,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许多场景似曾相识,和自己儿时的记忆重合起来。“很多少年往事,本来已经逐渐遗忘,现在却一一在我脑海中浮现。直接点说,也许,这就证明我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了。但是,换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成为父亲后,时间的流逝成为了一种多重的形式。”

        如何理解重松清所谓“多重的时间”?

        成为父母之前,一个人的时间似乎是单方向的,我们成长、读书、恋爱、毕业、就职,未来一点点在眼前展开,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生活中充满不确定性,迷茫与希望共存。

        成为父母之后,仿佛经历了时空轮回,或许是DNA作祟,在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渐渐感到某种宿命,但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赋予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记忆与现实中的角色进行了互换,面对孩子,自己被推到了当年父亲或母亲的位置上,通过养育孩子,才得以理解父母。

        年轻时我们习惯于对父母不以为然。可年龄渐长,却时常发现生活中的困难不会随着自己的成长而自动破解,也就能渐渐体会到父母的不易。塑造一个新生命,这份责任过于重大,只有造物主才肩负得起——毕竟,没有人天生就是父母,他们并没有你童年时想象的那么强大,想必也只能是摸索着前进,战战兢兢。

        如果时空转换,和你同龄的父亲坐在你面前,你是否能更容易理解他一些?当年龄的差距被拉平时,父亲变成普通的同龄人,我们更容易心平气和地去看待他所做的选择。

        电影《星际穿越》中也出现了类似的情节。父亲与女儿一个穿越太空一个守候在地球,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再均一,再次相见,父亲仍然年轻,女儿却已经变成白发人。对于尚是小女孩的女儿墨菲来说,得到父亲无条件的爱是天经地义的,因此她怨恨父亲抛下家庭的决绝。长大后,墨菲成为了天体物理学家,也意识到当年父亲忍痛做出的选择,是为了给自己乃至人类一个长久的未来。

        观者不妨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想象一下二三十年前,和自己现在同年龄的父亲。他当时的烦恼,是否和现在的自己相似,他当年做出的选择,会不会是你的选择?或者将角色互换,面对自己当下现实中的苦恼,如果是当年的父亲,他会怎样处理?

        这样的假想本身,就像是在体验一次时空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