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燕：拎着一口皮箱走遍世界，见证中国电影百年

刚刚举行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盛典上群星荟萃，全场最持久、最热烈、最由衷的掌声，属于一位归巢的百岁影人。历经近一个世纪的岁月沉淀，耄耋之年的卢燕身姿从容、气度清雅，从导演张艺谋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终身成就奖奖杯。

卢燕获得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

半生漂泊海外，她逆流突围，打破好莱坞的种族偏见，为华人演员撬开世界影坛的大门；半生归守故土，她躬身传薪，搭桥铺路、提携后辈，见证并助力华语电影迭代成长。从大光明影院的懵懂少女，到好莱坞的东方主角，再到联结中外的文化使者、提携后辈的影坛前辈，卢燕的百年人生，早已与中国电影的百年发展、中外文化交流的历程深度相融。

面对全场致敬，她温柔却铿锵的感言轻盈又令人动容：我属虎，今年虚岁一百了，按现在的说法，我也是标准的“00后”。自喻百岁仍是“00后”的她，坦荡热忱地期许银幕邀约，“如果以后有合适我的角色，请一定记得联系我。我还在，我还能演，我不想退休！还想继续演！”

这份执着和热爱的背后，是一段跨越近一个世纪的绝代风华，也是一段让世界看见东方演员的风骨与魅力，更见证并推动了中国电影从边缘突围、走向世界中心的百年征程。

此次上海国际电影节也将重磅呈现卢燕主演的电影《董夫人》4K修复版。

四十年代，观众们买票只为听她的“译意风小姐”

金爵盛典上，知名电影人陈冲登台致辞，以晚辈最赤诚的心意，娓娓道来她与卢燕跨越数十年的师徒情谊与光影羁绊，也让全场观众读懂了这位百岁艺术家，温柔外表下滚烫纯粹的电影初心。

1927年1月19日，北京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卢燕香出生在一个梨园世家。母亲李桂芬是与孟小冬齐名的“坤伶须生泰斗”，与余叔岩、言菊朋同辈，唱腔苍劲有力，在京津沪三地享有盛誉。父亲卢家莱是一位痴迷京剧的广东商人，为了看李桂芬的戏，连续三年买下戏院前排的固定座位，最终以一片诚心打动了这位名伶。清末民初诗人樊樊山为这个新生的女孩取名“燕香”，取自“卢家少妇郁金香，海燕双栖玳瑁梁”的诗句，寄寓着对她一生顺遂的美好祝愿。

卢燕和母亲

然而，命运并未让她的童年一帆风顺。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10岁的卢燕随家人南迁上海避难。第二年，父亲不幸病逝，母亲的金兰之交、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向她们伸出了援手，将母女二人接入上海思南路121号的梅府居住。

梅府的岁月，成为卢燕人生中最重要的艺术启蒙时期。法式洋房里，常常聚集着梨园界的顶尖人物，谈戏论艺，琴声不断。卢燕每天在西皮二黄的旋律中醒来，在墨香与茶香中长大。梅兰芳亲自教她学戏，指点她梅派艺术的精髓；王幼卿等名师也常为她说戏。

梅葆玖和卢燕

母亲李桂芬不希望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她深知梨园行的艰辛，更觉得卢燕的嗓子条件不够出众，坚持让她好好读书。卢燕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先后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文学系和上海交通大学财务管理专业。读书期间，她在大光明电影院兼职做"译意风小姐"，为英语电影做同声翻译。没有剧本，没有字幕，她仅凭一遍预看就能记住所有对白，再用声音演绎出不同角色的喜怒哀乐。久而久之，很多观众专门买票来看"卢小姐翻译的场次"。这段经历不仅锻炼了她的语言能力和表演天赋，更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热爱电影的种子。

年轻时的卢燕

1948年，21岁的卢燕随家人移居美国夏威夷。她在夏威夷大学继续攻读财务管理，毕业后进入夏威夷皇后医院工作，凭借出色的能力从一名普通出纳一路晋升为预算主管，成为医院财务部门的"第三把交椅"。她结婚生子，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安稳富足的中产阶级生活。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心中那个关于表演的梦想总会悄然苏醒。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参加当地的话剧演出，在舞台上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黄皮肤东方缪斯的好莱坞突围

1958年，31岁的卢燕做出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辞去稳定的工作，前往洛杉矶闯荡好莱坞。丈夫对此表示怀疑：“好莱坞美女如云，你这么大年纪才开始，机会不大。”母亲却一反常态地支持她：“你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去试一试，孩子我帮你带。”

带着母亲的鼓励和对梦想的执着，卢燕考入了加州帕萨迪纳戏剧学院表演系，成为全校第一个华人学生。她比同班同学大了近十岁，却比任何人都努力。两年后，她以最优等生的身份毕业，在毕业大戏《八月茶室》中担任女主角。为了演好这个日本角色，她反复听录音带揣摩口音，连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演出结束后，连日裔观众都惊叹她“日语说得像东京人”。

凭借这部戏的出色表现，卢燕获得了试镜电影《飞虎娇娃》的机会。然而，导演一开始并不愿意用她，觉得她"太漂亮，不像酒吧女郎"。卢燕没有放弃，她换上朴素的衣服，重新试戏，然后真诚地对导演说："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如果我没有这个工作，就拿不到演员证，就不能再找其他的工作。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试？"这句话打动了导演，也拉开了她在好莱坞几十年奋斗的序幕。

《飞虎娃娃》剧照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好莱坞，对华人演员充满了偏见和歧视。华人角色大多是扁平的脸谱化形象：饭店老板娘、洗衣房阿姨、哑巴寡妇、唯唯诺诺的仆人。导演们要求卢燕低眉顺眼、卑躬屈膝，她却总是据理力争：“真实的中国人不是这样的形象。我们有尊严，有骨气，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坚持用自己的表演赋予每个角色灵魂，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一个镜头，也要做到尽善尽美。

在好莱坞片场，卢燕赢得了"One Take Lisa"（一条过的卢燕）的美誉。她总是提前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工作，从不迟到，从不耍大牌。马龙·白兰度钦点她出演自己自导自演的电影《独眼龙》，赞她“自然纯朴，有着东方女性独特的魅力”。美国前总统里根称她为“好莱坞的中国明珠”。

《山路》剧照

1960年，卢燕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她在电影《山路》中担任女主角，饰演一位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中国女性苏美红。这是好莱坞历史上第一次由华人女演员担任主角并拥有完整对白的电影。在片中，她展现了中国女性的智慧、勇敢和深情，让西方观众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真实、立体、有血有肉的中国女性形象。

然而，这部电影在商业上却遭遇了惨败。彼时的美国观众，还不愿意接受一部以中国人为主角的电影。之后的几年里，卢燕虽然出演了多部影视作品，但大多还是配角。她的戏份常常被无情地剪掉，甚至整部电影上映后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面对这些挫折，卢燕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她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三年三获金马 慈禧太后专业户

1960年代后期，卢燕将事业重心转向华语电影。1970年，香港女导演唐书璇邀请她出演电影《董夫人》。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寡妇在贞节牌坊和爱情之间挣扎的故事。卢燕将董夫人内心的矛盾、痛苦、隐忍和渴望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张力。凭借这部电影，卢燕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表演奖项。

《董夫人》海报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上海国际电影节也将重磅呈现《董夫人》4K修复版，让这部半世纪前的华语经典重焕新生。褪去模糊的画质与岁月斑驳，观众得以更清晰地看见卢燕表演的细腻与克制，看见她对封建时代女性困境的深刻共情。

1972年，邵逸夫先生亲自邀请卢燕赴港，出演李翰祥导演的历史大片《倾国倾城》和《十四女英豪》。为了这次合作，卢燕毅然放弃了在好莱坞多年打拼的地位。在《倾国倾城》中，她第一次饰演慈禧太后。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研究慈禧的饮食起居、兴趣爱好、性格特点，甚至连她化妆的方法、走路的姿态都一一考证。她没有将慈禧塑造成一个简单的暴君形象，而是深入挖掘了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统治者的复杂内心。最终，她凭借这个角色再次斩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而在《十四女英豪》中，她饰演的佘太君英勇无畏、大义凛然，又为她赢得了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短短三年时间，卢燕三次获得金马奖，创造了华语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

从此，“慈禧专业户”的称号便伴随了卢燕一生。她先后四次饰演慈禧太后，从《倾国倾城》到《瀛台泣血》，再到1987年那部横扫奥斯卡的《末代皇帝》。在贝托鲁奇导演的这部史诗巨作中，卢燕饰演的慈禧太后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戏份，却成为了全片最令人难忘的角色之一。她坐在龙椅上，眼神中充满了威严、疲惫和对命运的无奈，仅仅一个眼神，就将这个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的一生都展现了出来。该片最终获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九项奥斯卡大奖，卢燕的表演也得到了国际影坛的广泛认可。

《倾国倾城》中的慈禧

那些年，卢燕见证了华语电影的黄金时代。她与李翰祥、胡金铨、谢晋等一代名导合作，出演了《瀛台泣血》《最后的贵族》《喜福会》等一系列经典作品。她的表演风格兼具东方的含蓄内敛和西方的自然真实，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魅力。她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华人演员不仅能演好配角，也能撑起一部电影的灵魂。

《红楼梦》中的贾母

步入晚年，卢燕依旧深耕荧幕，凭借一众端庄雍容、气韵醇厚的角色，成为内地观众最为熟知的老牌艺术家之一。其中，她在经典版《红楼梦》中饰演的贾母，深入人心、家喻户晓。她褪去慈禧的威严凌厉，演绎出贾府最高长辈的慈爱宽厚、通透睿智，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高门的风骨气度，温柔又有气场，精准拿捏角色的温情与格局。

用一生热爱架起文化桥梁

卢燕的贡献，远不止于银幕表演。从八十年代起，她主动肩负起中外电影文化交流的使命，以一己之力搭建起横跨太平洋的光影桥梁，成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最坚定、最长久的摆渡人。

她是最早将西方优秀影视文化引入内地的先行者之一，积极推动《音乐之声》《米老鼠和唐老鸭》等经典作品落地中国，滋养了几代国人的光影记忆。与此同时，她深耕中华传统文化传播，耗时数年翻译《拾玉镯》《武家坡》《打渔杀家》等经典京剧，创新采用“中文唱词、英文念白”的形式，让西方观众读懂东方戏曲的韵味与风骨。她常年奔走于美国各大高校讲学，普及中国戏曲与东方文化，让中国艺术扎根海外土壤。

卢燕和青年时代的巩俐、张艺谋

1994年，卢燕成为奥斯卡金像奖历史上首位华人终身评委，这一身份让她拥有了向世界推介华语电影的核心话语权。她慧眼识珠，在李安尚未成名时便笃定其才华，无偿支持其创作，成为李安逐梦路上的引路人和底气。张艺谋、巩俐、陈冲、邬君梅等一代代华语影人闯荡国际影坛的路上，都曾得到她毫无保留地提携与帮扶。她凭借自己数十年深耕好莱坞的人脉与影响力，为华语电影人牵线搭桥、发声赋能，打破海外影坛对中国电影的认知壁垒。

卢燕和李安

在众多晚辈影人心中，卢燕从来都是温柔宽厚、倾囊相助的前辈。正如陈冲在颁奖盛典上深情回忆，初到洛杉矶闯荡的岁月，卢燕的家是她在大洋彼岸最温暖的避风港。彼时初入好莱坞、步履维艰的陈冲，收到了卢燕赠予的数件手工缝制的复古晚礼服，面料考究、工艺绝版，藏着前辈对晚辈最真挚的期许。年少懵懂的陈冲曾自作主张剪短礼服，多年后想来满心遗憾，却也愈发懂得这份馈赠的珍贵。而这份温柔的偏爱，卢燕给予了每一位远赴海外逐梦的中国影人，她对后辈的提携，从不计较、毫无保留。

陈冲记得，自己曾与卢燕一同出席影展活动，展映两部各自主演的文艺片，自己中途离场休憩，归来后却发现近百岁的卢燕全程正襟危坐、脊背挺直，一帧不落、凝神专注地看完所有影片。

陈冲讲述卢燕往事

“‘终身’不是退休，更不是结束，一路走到今天之后，还想继续勇往直前。“这句话从一个马上要满一百岁的老人口里说出，怎不令人令人发自内心地敬畏与钦佩。

在卢燕的字典里大概真的没有“退休”的概念。这些年，她依然活跃在银幕、舞台和公共文化事业领域。年逾九旬，她仍辗转各地参演话剧、拍摄影片，不惧路途奔波、不畏创作辛劳。从经典话剧《如梦之梦》的超长舞台演绎，到《德龄与慈禧》中再度复刻千古一后的绝代风骨，高龄的她依旧严格恪守演员的职业准则，全程全勤彩排、精准拿捏台词与身段，不搞特殊待遇、不减表演质感。

《德龄与慈禧》剧照

《如梦之梦》剧照

“她依然是拎着一口皮箱就走遍全世界的女人，哪里有戏，她就去哪里拍。”陈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