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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尉任之专栏:疫情下,法国小城的平常故事

尉任之

2020-08-12 17:0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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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缪医生连续按了两次,艾尔封斯却始终一动也不动地瘫在不锈钢制的台子上,用比希腊天空更蓝的眼眸痴痴地望着我。
“神经系统疾病,也可能是病毒感染。”加缪医生说,“更严重的话,必须转诊到78省断层扫描。”
“X的。”我在心里狠狠爆了一句粗口,虽勉力维持能力所及的优雅,光头上油滋滋的汗滴还是背叛了强作的镇定。我跟加缪医生对望了半晌,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珠也是蓝的,虽然没有希腊的天空那么蓝,但相信也够诗人肉麻几句了——这时节大家都鞍了口罩,谁谁谁的眼睛什么颜色,突然都变得鲜明起来。
我无意冒犯眼前这个年纪起码比我小了一轮以上的小女生,但她的诊断的确让我非常为难。万一……万一真来个不治之症,回去怎么交代?尤其她提到“病毒”,虽轻描淡写,后座力之强,就像在突出的椎间盘上单击,不费吹灰之力,伤员就可以弹上天花板,再重重摔回地面了。
“78省?”我试着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为什么要跑这么远?难道您这里无法诊疗吗?”
78省在巴黎西南郊,卢瓦河畔的M城位于东南的77省,承平时代坐火车到巴黎再转地铁、电车都要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何况现在这个形同战争的非常时期?
“我们没有足够的器材,”加缪医生的法文有点美国腔,R的尾音拖得特别长,“若是摔伤的话,艾尔封斯应该会有所反应,刚放在地上,爪子撑得开开的,像抓着鸡蛋走路,它的反应不太正常……”
艾尔封斯是小女小蛮的猫,更确切地说,是一只名种的伯曼猫,跟老佛爷卡尔·拉格菲的爱猫Choupette同文同种,但——容我自吹自擂一下——艾尔封斯俊俏多了,收养迄今一年半,还没有哪位师奶不为它所倾倒的,送去海鲜市场,肯定奇货可居,身价不凡。
艾尔封斯来到敝乡下时一岁四个月,身材已大致定型了,它被前饲主当移动抱枕豢养,从没踏出巴黎公寓也不曾见过另外一只猫。第一次踏进我们老谷仓的中庭,在门坎颤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前爪放到地面。一年多来,老兄练就飞檐走壁的绝活,不意今年三月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客厅却传来“砰嗵”一声巨响,好似梁上掉下什么东西,原本不以为意,没想到隔天艾尔封斯变成了跛脚的老猫,再过几天干脆不吃不喝,整天就静静地趴着。
于是,禁足令颁行进入第三个星期的四月六号星期一,我离了山西洪洞县,拎着笼子跨过渺无人烟的卢瓦河畔,硬着头皮向山坡上加缪医生的诊所走去。静养中的艾尔封斯

静养中的艾尔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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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城离巴黎七十多公里,不算偏僻,但已有乡村的气息,卢瓦河流到这里进入尾端,再往北一两公里便与塞纳-马恩省河汇流,让·雷诺阿(Jean Renoir)早期几部电影就是在这一带拍摄的。尉小蛮出生后,我们以距离换取空间,觅得这处类似四合院的老谷仓;小女生在“豪宅”中成长,天宽地阔,不但没有学到法式优雅,反而如入无人之境,更加野蛮起来。
艾尔封斯刚来的时候,小女生特别为它那条蓬松、走路时一摇一晃的大尾巴所吸引,经常就要伸手抓一把。更要命的是,当时跟艾尔封斯身长差不了多少的小女生居然学会抓猫脖子后面那块松松的皮,拖在地上走,像小妈妈一样教训它。这两个家伙最初的关系虽不至水火不容,也起码鸡飞狗跳了。
后来,小女生懂事一些,不再抓猫尾巴,猫看到小女生也不跑了;再后来,猫会主动过来蹭小女生的腿,小女生也会趴在地上跟大猫讲一堆有的没的。起解艾尔封斯那天,我正在楼上为怎么填写万一碰到警察要验明正身时的凭证伤脑筋,小女生一个人跑到楼下,跟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大猫叽叽咕咕讲了五分钟的话,乍听像童言童语,细听却是“好好去看医生”、“快快回家”这类的叮咛。
学校暂时关闭后,小女生在自己家的森林小学放牛班挂了号。三月十五号出了个大太阳,是今年第一个春光明媚的星期天,虽已进入三级警戒,市长选举第一轮仍照常进行,卢瓦河畔散步的人三五成群,完全嗅不出大难临头的气氛。午后带小女生去河边走了两圈,第二次甚至跨过塞纳-马恩省河,直到黄昏才回家。
三月十六号天气再次转凉,有种不知是冬天还是春天的萧瑟,小城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诡谲,等待政府最新宣示的同时,大家对禁足令已有所预感。傍晚去隔壁小城取包裹,沿途汽车呼啸而过,许多人忙着从塞满的后车厢卸下大量的卫生纸和瓶装水,面包店跟有机食品店都是等着结账的队伍。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倒不是因为二月起就已开始储粮的关系,而是禁足令将暂缓人跟人混乱的接触。展览的关系,二月底三月初我每两天就往巴黎跑,三级警戒前几天晚上,巴黎的餐厅、咖啡厅、戏院和音乐厅仍是满满的人潮。
政府的倡导太晚,但巴黎这样一个交通频繁、族群混杂、人口众多且腹地狭小的城市,就像一百多年的地铁,新与旧,并行线与垂直线全部糊在一起,在完全的开放与完全的封闭之间很难找到过渡地带。相对来说,M城单纯多了,除了两三幢住户不多的社会住宅,没有公寓式大楼,除非违禁往访(禁足令初期朋友或邻居间一起喝餐前酒的消息偶有耳闻),比较没有群聚的危险。
那几天“戒严”的顺序有点混乱,在此稍作厘清:
三月十三日下午五点后各级学校暂时全面关闭,人跟人之间必须保持“社交距离”,但政府的宣示尚未提到禁足令这一项;
三月十七日中午十二点禁足令开始正式生效,只有跟民生必需品有关的商店可以继续营业,但进出的人数必须流量管制。咖啡厅、餐馆、电影院、娱乐场所等一律暂停营业。
“社交距离”,总理用了“distanciation sociale”这个文诌诌的字眼,很多人一开始都听得一头雾水,后来才理解,无非避免握手贴脸,交谈保持一公尺,商店排队拉开间隔距离这几样。最麻烦的是每次出门都必须下载或复印一张通行凭证,清楚填写姓名、地址、出生年月日,并在——1.不能远距而需到定点工作者;2.采买工作或生活必需品;3.看诊或慢性病及不能远距诊疗的患者;4.外出探望或协助年老、病弱家人,托儿;5.单独或住在同一空间的禁足者在居家附近短暂运动、散步,或携带宠物活动;6.赴法律或公家机关通告;7.行政单位公务——等七项事由中勾选一项。
这么说,看兽医应该勾哪一项呢?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修伯特也有无言以对的时刻。再三思索,我只好在“不能远距诊疗的患者”的下面划一杠,补上“带猫急诊”几个字,再把凭证跟口罩一起折好揣在口袋里。保持社交距离的市集

保持社交距离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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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封斯要住院观察,加缪医生的理由是“必须空腹验血”,这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神经系统疾病”或“病毒感染”的必要程序。
简言之,对加缪医生来说,艾尔封斯确诊了。
“X的……”我在心里又狠狠地爆了一句粗口,“简直是拟人化的超现实主义。”
凄惨无言的嘴。像被杀者一样放回笼子里的艾尔封斯连喵一声都叫不出来,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顿,漂亮的蓝眼睛也失焦而无神了。
辞别加缪医生出来,中午的阳光正好,好到有点夏天的味道。从诊所回M城的路程分成三段,第一段到卢瓦河分支的运河河道,算是M城的“郊区”,马路旁大型的五金建材行跟家乐福这类的大超市跟住宅混在一起;第二段是运河河道到卢瓦河之间狭长的三角洲,每次河水泛滥这一带的住家必然淹水;到卢瓦河过桥进入M城中心的第三段,则是每年春夏吸引观光客驻足的古城入口。
沿路上车流量很小,隔几分钟才有一两辆私家车驶过,几辆卡车停在路旁,等着去建材行取货,这类的卖场在禁足令颁发后就改用在线订货再约定时间领取。经过私人住宅时每家几乎不是在院子里用餐就是在整理花园,这半个月死亡人数不断攀高,但大家也都习惯了新的生活步调,面粉、鸡蛋、卫生纸虽有配额限制,但物资大致无虞,周二的露天市集经过动线规划也重新开放了。天气实在太好,光影细微的变化让人一闪神就忘了病毒已跨越八千九百公里来到眼前,哪天再收到印着方块字的口罩时(这种口罩目前只派给商家),心里许多的疑惑跟揣测大概也就烟消云散了罢……艾尔封斯又该怎么办呢?万一加缪医生的诊断无误,如果人畜之间真会相互传染的话,应该在诊所就地正法还是领出来自己私了?或者,想个办法带它去78省的专科诊所进一步检查?
种种思绪与艾尔封斯可能的确诊混在一起,等已跨过运河,经过M城最高档的花店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戴着口罩,额头滴着大颗汗水,而衬衫在褥热的阳光下已经湿透了。花店的大门紧闭着,橱窗里留着两盏灯,照映着翠绿的盆花和装饰花束用的蕨类。店主人很可能就近照顾,橱窗里的花盆花束才会保持得如此新鲜。
小女生对我的空手而归感到悻悻然。艾尔封斯不在,家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连空气也不太流动了。尉小蛮午饭吃得索然无味,连平时最爱的水果跟甜点都意兴阑珊,用叉子翻两翻就搁下了。
“我要——”小女生这阵子睡得饱,噘着红通通的小嘴说,“我要艾尔封斯马上回家。”
寂静的午后,我在沙发上小寐片刻,错觉猫大爷又爬到了身边,像平常一样蜷成一个圆圈。
我们对它的思念像铁轨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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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凶花盛,这句话台北跟香港的朋友都说过。今年二月M城没有下雪,从暖冬直接进入春天,小院的桃花跟杏花分别提早了一个星期开放,然后是茶花,然后是两棵不同花色的牡丹,一共开了十九朵比碗口还大的花,然后是杜鹃和一株株玫瑰,此起彼落,连无花果都冒出三十多颗大小不一的果实。火车减班,飞机跟船也少了,照片中,塞纳-马恩省河跟威尼斯的运河清澈得认不出来,在小院铺一床旧棉被,抬望眼,天空像土耳其石一样碧绿,搬来M城已是第五个春天,还不曾见过这么多蜜蜂在花间萦绕。
颈椎六七节摔伤的艾尔封斯每天慢慢爬到楼下晒太阳,别说暂时动弹不得,老兄连狩猎的怪声都发不出来,只能用两只蓝色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漫天飞舞的蜜蜂以及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红雀跟青鸟。
希望日后想起凶年,存在记忆中的仍是那个阳光灿烂的春天。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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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顾明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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