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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雷希特专栏:作曲家的夏天

【英】诺曼·莱布雷希特 石晰颋/译

2020-07-08 15:15  来源:澎湃新闻

克劳德·德彪西在英国伊斯特本的大饭店里完成了《大海》,我站在这家酒店的阳台上想:作曲家可以分为两个季节,冬日派和夏日派。冬日派是“不管晴天还是雨雪交加都要来”。
柴可夫斯基是冬日派的交响乐作曲家。夏天他会在乡间别墅悠闲度日,或者去欧洲其他国家走一圈文化之旅。斯特拉文斯基则是夏日派,他在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乡间别墅利用白夜写出了《火鸟》,并在桑拿房外的溪流中拍了光膀子的照片。肖斯塔科维奇有一座斯大林分配给他的乡间别墅,等到赫鲁晓夫上台后他又把别墅安全还了回去。他觉得苏联老在暑假催他出作品。
夏日派作曲家要从贝多芬说起,他会在夏天逃离维也纳的酷暑去巴登戏水。争夺他侄子卡尔的监护权讼战使他无暇作曲,而巴登的水疗两次重新唤起了他的创作意愿。1816年夏天他写出了《第28号钢琴奏鸣曲》(作品101),可称是他晚期作品的开山之作,1822年夏天他又写出了庄严肃穆的《“献堂仪式”序曲》。贝多芬在巴登非常自在,他把门生安东·辛德勒和侄子卡尔纳入作曲进程中,向他们唱出他刚想出的两段主题,问他们“更喜欢哪个”。他们喊道:“两个都喜欢!”于是贝多芬用这两段曲调写出了序曲。
夏天会让最古板的作曲家放松。1877年,勃拉姆斯在韦尔特湖畔的珀查赫过夜,他醒来后就已改头换面。他对克拉拉·舒曼说:“那里的第一天真是太美了,我就想再享受一天,第二天也是太美了,我就打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他在珀查赫一共度过了三个多产的夏天,在那里写了《小提琴协奏曲》和《第一小提琴奏鸣曲》,完成拖了许久的《第二交响曲》和很多其他作品,都是以大调写成。闷闷不乐的勃拉姆斯到了夏天就是一个在湖边开心晃荡的小伙子。
1893年夏天,德沃夏克在爱荷华州斯皮尔维尔镇的捷克移民社群中度过。当他离开时,他带着《第12号弦乐四重奏》以及他最后一部也是最为人喜爱的交响曲《“自新世界”》的草稿。雅那切克的整整十个夏天都在痴迷与一位已婚妇人的性事,他不懈追随卡米拉·斯托斯洛娃的足迹从一个波西米亚温泉地延伸到另一个。他在夏天这样的坚持获得了永恒的回报:三部歌剧、《格拉高利弥撒曲》和两部激情的弦乐四重奏。
古斯塔夫·马勒
夏日派的典型人物是古斯塔夫·马勒,他在歌剧院全职工作,只有在6到8月才能把思绪留给交响乐。1893年,马勒在奥地利北部阿特湖边一家旅店住下了,并在湖边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屋。他对正在欣赏山景的布鲁诺·瓦尔特说:“不用看了,我已经把它们都写在音乐里了。”很少有作曲家会透露出更加敏感的秘密。为了触及自己的意识深处,马勒需要在现实中占有与童年环境相似的风景。
我曾爬过马勒爬的山,游过他游的湖,虽然从来没能像他那样在早餐前就游个来回。他通过指挥那么多歌剧一定练出了惊人的臂力。他的砖砌小屋曾经是第二和第三交响曲的起源,后来一度被当作公共厕所。今天它已被修复,作为马勒博物馆供游客参观。
成为维也纳歌剧院总监后,马勒在卡林西亚给自己建了一座别墅,隔着韦尔特湖与勃拉姆斯相望。天一亮,他就爬过一个陡峭的斜坡前往树林里的小屋,两个小时后还会有一位女佣端着早餐盘跟了过来。我一直没弄明白她如何才能不把咖啡洒在羊角面包上。
在假期里的马勒并非不受打扰。有个秘书每周从维也纳来两次,将那些歌剧演员的变动、要签的合同以及歌剧院里所有的人间琐事带给他。妻子和两个小女儿会占用他下午的时间,还有他的初恋情人安娜·冯·米尔登堡也是如此,她住在隔壁的别墅里。他允许自己在晚餐时喝杯啤酒放松一下。在七个夏天里,他写出了四部半交响曲和两部声乐套曲。
他的大女儿在1907年死于白喉,那段牧歌般的生活就此结束。马勒让阿尔玛卖掉房子,从此不再踏足那里。我最后一次去那里拜访的时候,住着一个日本家庭。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夏天是在多洛米蒂山脉的托布拉赫度过的,他在那里凝视着翠绿的山谷和宏伟的山峰,医生禁止他再去远足。他的心肌受损,婚姻也一塌糊涂,还是写出了两首交响曲和《大地之歌》。在1909年6月的一位访客的记录里,雨一直下个不停,“阴云从山巅滚落到帕斯特山谷;即便如此,每天下午他仍会出去散步。”
《第九交响曲》犹豫不决的开头,常被认为代表马勒节拍不定的心跳,尽管心血管专家们对此并不认同。从我自己在托布拉赫的感受中,我能够想象到以交响乐的形式克制表现出的被浸坏的鞋子和惊鸿一瞥的暗淡阳光。他的作曲小屋非常寒冷,不得不在开始工作前先生火。有一天会有一只老鹰飞来,也许是一只乌鸦;当你听到马勒直面大自然之粗砺,以及自己将要来临的死亡时,你会想起这种细节。
夏天,并不总是阳光明媚,也可能意味着痛苦和死亡。1903年8月,德彪西在他亲家位于勃艮第的庄园里开始创作《大海》。在1905年他到访伊斯特本时,在那里的“大海在某种完全英国式的正当性之中舒展开来”,他曾经有条不紊的生活已经碎裂散落一地。在他与富有的艾玛私奔后,他的第一任妻子莉莉吞枪自尽,而他也因为各种错误的原因成为了巴黎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从未有过某个男人如此需要长久凝视英吉利海峡的灰色画面来找回他的平衡。夏天,就像艺术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是一种幻觉。作曲家要么善用它,或者就会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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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顾明
校对:栾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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