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辟疆:少年风流

2022-11-21 15:26
上海
题图:《冒襄肖像图轴》(局部)

近日,美国哈佛大学历史学博士、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主任李孝悌先生的代表作《恋恋红尘:明清江南的城市、欲望和生活》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是一本关于明清江南文化史的杰作。作者从物质文化史研究出发,在大量文集、情歌、戏曲和图像数据等资料的基础上,围绕明清士大夫文化与城市生活,通过对余怀、冒襄、王士禛、郑板桥、袁枚等人的研究,描绘其文化生活、内心世界等面向,同时,亦从普通人的世俗生活切入,对明亡之际的女性人物进行细腻而生动的描摹, 展现了从明清到二十世纪的士大夫生活、普通民众(特别是妇女)的情欲世界及近代上海的城市文化。这些城市中热闹、世俗、真实的市民生活,不断丰富着我们对历史与文明的想象。

本文节选自本书第三章《冒辟疆与水绘园中的移民世界》。感谢出版方授权转载。

少年风流

文 | 李孝悌

来源 | 《恋恋红尘》

明室覆亡,对于冒襄慷慨激昂、名动公卿的前半生,当然是一个无可弥补的巨大断裂。仕途、举业和经世济民的雄心壮志,都因为冒襄的决意引退而一去不返。水绘园的构筑,则让冒襄在理想、功名的断裂之外,很快地在日常生活中重新建立起他和昔日江南及金陵士大夫文化间的脐带关系。这样的悠游岁月,固然使得冒襄在下半生中仍然能充分享受传统士大夫文化中最精致、美好的事物,而不致像其他遗民那样,过着弃绝尘世的贫瘠生活。但在这些美好的现实生活之外,水绘园其实还充满了冒辟疆对昔日风流岁月和英雄行径的追忆,从冒自己和友人大量的记叙文字中可以看出,追忆前生,在冒襄的退隐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而林木蓊郁的水绘园,则是制造回忆的最佳场域。现实生活的美好,显然并不能弥补巨大的断裂所造成的虚空。丧失了金陵这个权势和声嚣构成的舞台之后,冒辟疆只能在幽僻的水绘园中,追忆自己“中道崩殂”的少年志业和猝然远去的城市生活中的风流声华。而随着水绘园的日渐凋零、爱姬董小宛的早逝、个人财力的困窘和晚年的几次劫难,回忆更成为生活中的重要活动。少年种种,也因而成为水绘园世界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今日水绘园一隅

冒襄,字辟疆,号巢民,万历三十九年(1611)生于扬州府如皋县,记载中说他“幼有神童之誉”,十三辄能赋诗。乍看之下,这些陈述似乎是一种习见的饰辞。但从当时知名文士的背书和冒的交游,我们却不难想象他早熟的才华如何赢得众人的称誉,以至于在十四岁时,就以诗作见赏于知名的文人/画家董其昌和陈继儒,由两人作序的诗集随即刊刻印行。崇祯九年(1636),冒襄参加乡试,年迈的董其昌为了表示对爱徒的期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幅山水画:

今秋得辟疆冠冕南国,真足再造文运,觅佳缣作画,以待高捷为贺。五日一山,十日一水,八十八老人竭两月经营之力,必有以抒写生平,足当巨眼,且留作艺林佳话。

董其昌这段动人的真情记叙,正反映出冒辟疆在他心中的分量。

董其昌作品

和冒辟疆后来结识的清初诗人王士禛相比,冒在科举、仕途上的表现,虽然充满了挫败,但他在明末文坛所受到的肯定,却很容易让人想起王士禛在清初享有的盛名。冒在二十九岁时的自白,应非虚言:“时襄以老泉发愤之年,五困场屋,无能自致于亲。谬以虚名,受知当世海内名流,诗文书画不胫骈集。”但在诗文书画上的表现,并不是冒襄在明末江南奠立声名的唯一因素,他痛批时政的儒生风范和慷慨激昂的侠义行径,再加上风流蕴藉的举止装扮,合在一起,才成就了他在明末金陵的贵胄传奇。

冒辟疆的墓志铭作者韩菼对冒在明末混乱的政局中所占有的地位,有很好的概述:

故明熹庙时,珰祸大作,黄门北寺之狱兴,诸贤相继逮系笞掠死,六君子其最着也。而国是淆于上,清议激于下,名流俊彦,云合风驱,惟义之归。高自题目,亦如所谓顾厨俊及者。当是时,四公子之名籍甚。四公子者,桐城方密之以智、阳羡陈定生贞慧、归德侯朝宗方域与先生也。

冒辟疆有感于朝政的混乱,继东林党人之后,加入士大夫清议的行列,并因而和方以智等人并入明末四公子之列。这四个人虽然个性不同,但都高自标置,对现实政治有强烈的关怀,因而树立了卓越的名声。和冒等人同辈的吴伟业,对冒的个性有如下的描述:

往者天下多故,江左尚晏然,一时高门子弟,才地自许者,相遇于南中,刻坛立名氏。阳羡陈定生负早岁盛名,与辟疆为至交,皆贵公子。定生为人仪观伟然,雄怀顾盼。辟疆举止蕴藉,吐纳风流。视之虽若不同,其好名节,持议论一也。以此深相结,义所不可,抗言排之,品核执政,裁量公卿,虽甚强梗,不能有所屈挠。

冒辟疆议论时政,不畏强权的作风,在对阮大铖的攻击上表现得相当清楚。阮大铖于万历十五年中进士,熹宗天启年间,因为谄事魏忠贤,为东林士人所不齿。崇祯二年,魏忠贤一伙被定为逆党,阮大铖被判刑,输赎为民,匿居在南京。由于魏忠贤在天启年间曾派出缇骑到江南一带逮捕东林党人,而引起江南人民的强烈反抗,阮既列名奄党,原就是江南士大夫批评的对象。

崇祯十一年(1638),马士英被朝廷起用,开始对匿居南京的阮大铖施以援手。阮大铖势力的复苏,立刻招致包括黄宗羲在内的天启遗孤和东林子弟的激烈反应,顾杲、陈定生、吴应箕、侯朝宗等人首倡驱逐阮大铖的《南都防乱揭》,冒辟疆因为对吴应箕等人所撰揭文提出修改意见,又列名在一百四十个署名者当中,被阮大铖视为必欲除之的祸首:

子方、次尾、定生、朝宗首倡逐怀宁之公揭,合数十百人鸣鼓而攻,怀宁即强项,是秋奔窜几无所容。申酉报复,欲一网打尽其祸首,及定生、朝宗与余者,谓此揭乃三人左右之也。

崇祯十二年(1639),观剧骂阮的插曲,更让冒、阮之间的嫌隙,无法挽回。根据陈定生的遗孤、长期住在水绘园的陈其年的回忆,这一年,二十九岁的冒辟疆,以一种近乎招摇的姿态,来到歌舞升平、不知大乱之将至的南京:“时先人与冒先生来金陵,饰车骑,通宾客,尤喜与桐城嘉善诸孤儿游,游则必置酒,召歌舞。”

阮大铖精于戏曲创作,《燕子笺》一剧是传世的佳作。他的家班也是远近驰名,曾在阮家里看过阮氏家班演出的张岱,就对之赞颂不已。在南京与东林党人遗孤交游的冒辟疆,在置酒筵、召歌舞的场合,无巧不成书地观赏了阮大铖刻意派遣家班演出的《燕子笺》,而上演了一出醉骂奸臣的戏中戏:

金陵歌舞诸部甲天下,而怀宁歌者为冠,所歌词皆出其主人。诸先生闻歌者名,漫召之,而怀宁者,素为诸先生诟厉也。日夜欲自赎深念,固未有路耳,则亟命歌者来,而令其老奴率以来。是日,演怀宁所撰燕子笺,而诸先生固醉,醉而且骂,且称善,怀宁闻之殊恨。

原本想乘机赎罪的阮大铖,经此羞辱,怀恨在心。日后福王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权后,阮大铖乘机报复,大兴党人之狱,冒辟疆几乎因此而蹈不测。弘光小朝廷虽然不旋踵即灰飞烟灭,但《燕子笺》一剧却未随之俱亡,反而在清初各地及水绘园中不断搬演。而一直到二十多年后,冒襄在南京观赏《燕子笺》时醉骂奸臣的一幕,依然在冒氏的遗民圈中激起强烈的回响。这一点,我们在下面还会进一步叙及。

水绘园中冒辟疆塑像

年少气盛的冒辟疆除了参与政治活动,还对阮大铖多所抨击,并热心参与地方事务,忠实地履践士绅的职责。崇祯末年,天下大乱,“大江南北率苦饥”,灾情在崇祯十三年(1640)尤其严重,谷价大涨,人多相食,冒辟疆在如皋县的城门设立了四个粥厂,请亭长和地方耆老协助赈务。四五个月下来,在城内城外救活了几十万人。冒的作为,自然让地方民众感激不已,第二年,他赴南岳省亲时,“督赈四耆老率饥民数千人相送河干”,场面壮观。类似大规模的赈灾活动,以后还举办了几次,冒辟疆因而染上疫疾,几度濒临死亡,却都靠着宗教的力量,死而复生。冒辟疆对这些玄妙的死生过程,有着充满怪力乱神的仔细描述,让整个水绘园的隐逸生活,充满了魔幻写实的乡野气息,也让我们对一位传统士绅复杂、饱满的个性和生活面向有了更多的了解。

《恋恋红尘》书影

冒襄的父亲冒起宗进士出身,崇祯十二年补官襄阳。十五年,襄阳被李自成、张献忠率领的部队攻破,形势危殆。从襄阳省亲回来的冒辟疆,想到身陷残疆的父亲,“归而不入寝”,背着家人泣血上书。在朝廷任官的几位同乡“翕然咸颂公子才而嘉其孝,力为之争”,冒起宗因此得以移节宝庆,随即乞骸骨归。回乡后不到两个月,襄阳复破。冒辟疆泣血上书、保全父命的情节,虽然不像黄宗羲为了替父亲报仇,在刑部公堂上,用铁锤掷向杀父的奄党头头那么悲壮、戏剧化,却都在乱世中实践了儒生的伦理规范。

到明亡为止,冒辟疆一直不曾取得举人头衔,但却有几次任官的机会。一次在崇祯十五年,冒三十二岁,总督漕运的史可法知道辟疆的才行,特疏奏荐为监军。巡漕御史、巡江御史、督学御史等人也交章疏荐,冒皆不就。另一次在崇祯十六年,以恩贡擢用为台州司李官,未及赴任而乱作。根据侯方域的侄儿侯玄涵的说法,冒之所以辞谢史可法等人的辟荐,是因为以前曾随着父亲监军各地,“窥中原大势,无可回挽”,所以固辞不就。

南京之所以成为冒辟疆日后水绘园中梦萦魂牵的所在,除了因为他多次前往应试、大会东林遗孤,并因观剧骂阮而成为一时传奇,当然还因为南京有丰富的文化生活和秦淮河畔的舞榭歌台。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初次结识了后来陪他渡过九年黄金岁月的一代名妓董小宛。崇祯十二年,也就是观剧骂阮的同一年,二十九岁的冒襄在吴次尾、方密之、侯方域的极力推荐下,第一次看到董小宛:

己卯,应制来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咸向辟疆啧啧小宛名。辟疆曰:未经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时时从名流燕集间,闻人说冒子,则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负气节而又风流自喜者也。”……比辟疆同密之屡访,姬则厌秦淮嚣,徒之金阊……

清代周序《董小宛像》南京博物院藏

此后,两人的交往历经许多波折。先是冒辟疆的另一位吴门爱姬陈圆圆为豪门所夺,董小宛也正处于丧母病危的人生关口,在河上“月夜荡舟、四处漂泊”的冒辟疆,舟行至半塘同桥内,“见小楼如画,阒闭立水涯”,询问岸边人,知道是秦淮董姬的处所。“辟疆闻之惊喜欲狂,坚叩其门始得入。比登楼,则灯灺无光,药铛狼藉。启帷见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见辟疆,倦眸审视,泪如雨下。”欣喜之余,董小宛的病几乎好了一半,并愿以身相许。倒是冒辟疆反而有了各种顾虑,以尚需禀告人在襄樊的父亲为由辞别董姬。第二天,“姬靓妆鲜衣,束行李,屡趣登舟,誓不复返”。二人因此相偕游历各地,当董小宛穿着薄如蝉纱的西洋布退红轻衫和冒辟疆“观渡于江山最胜处”时,“千万人争步拥之,谓江妃携偶踏波而上征也”。这二十七天四处游历期间,辟疆二十七度要辞别,董痛哭失声。最后,冒答应小宛在金陵乡试完毕后,携家完婚。

痴情的董小宛于是返家杜门茹素。八月初,孤身从苏州买舟江行,到秦淮河上等候秋闱结束,两人才得以重逢,距离冒辟疆上次赴金陵乡试,初识董小宛,正好三年。而就像三年前观剧骂阮一样,《燕子笺》一剧又一次在冒襄生命中足资铭记的高潮事件中,粉墨登场:

一时应制诸名贵,咸置酒高宴,中秋夜觞,姬与辟疆于河亭演怀宁新剧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

接着,又由钱谦益、柳如是出面规划、张罗,帮董小宛解决董父欠下的数千金债务,并集结远近,为小宛饯别后,买舟归如皋:

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

经过三年的曲折起伏,董小宛终得如愿入归辟疆。小宛买舟入如皋,固然为水绘园的遗民世界平添了如许颜色;另一方面,也极具象征性地为冒辟疆在南京等地的侠客豪情和名士风流画下一个句点。明末金陵冠盖云集、群贤毕至的局面,也至此落幕。曾借着《板桥杂记》一书,细叙明末南京风流旧事的余怀,以充满温情的笔调,追忆那个属于他们的大时代和冒辟疆突出的形象:

当是时,东南无事,方州之彦,咸集陪京,雨花桃叶之间,舟车恒满。余时年少气盛,顾盼自雄,与诸名士砺东汉之气节,掞六朝之才藻。……巢民以兀傲豪华,睥睨一世。

水绘园一隅

崇祯九年夏天,透过方以智的介绍和冒辟疆订交的陈名夏,对冒的才情同样佩服不已,认为是“天下才”:

时辟疆以终军弱冠之年,擅羽猎长杨之誉,岳峙渊停,玉映霞举。南中自三事以下,皆式庐倒屣,即吾党称辟疆与密之、子一鼎足文苑,亦咸目其为天下才也。

冒辟疆的才华、仪表、风姿、好客,让他很自然地成为明末江南众所瞩目的人物。后来在得全堂中观赏《燕子笺》演出,悲泣不已、不能终席的陈瑚,崇祯十五年在扬州第一次见到辟疆,更是被他的风采震慑而惊叹为神仙中人:

昔崇祯壬午,于游维扬,……因得识冒子。冒子饰车骑、鲜衣裳、珠树琼枝,光动左右,予尝惊叹以为神仙中人。

生活在物质文化鼎盛的明末,冒辟疆就像张岱等江南士大夫一样,充分享受世俗生活中的各种美好事物,并在日常的衣食住行中,展现出对精致品味的讲究。他就是以这样一种“饰车骑、鲜衣裳”“光动左右”的形象,告别明末江南,在水绘园中开始下半生的遗民生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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