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上的神圣和美艳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布巴内斯瓦尔不是个适合在雨季旅游的城市。印度东部的6-10月，大雨倾盆。更糟糕的是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无法消化暴雨，低洼之处便全都会淹没。

城内的排水沟汇集成臭烘烘的小河，小河之间，你可以找到这座水渚之上的Subarnajaleswara Temple。

更惨的是那些神庙。人居住的木头房子容易拆了重修，年复一年，人们垫高了地面，好来躲避积水。但神住的石头神庙却不可动摇。于是，你便可以看到一个奇观：芒果树圣城的庙越是老，就越是陷在地下，一旦下雨，祭司们每日的工作重点就是从庙里往外舀水。这样一来你就无法进去看了。所以，还是旱季去玩吧！

持斧罗摩之主庙（Parashurameshvara Temple）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神庙之一，它建于公元7世纪，便是如此。庙旁的道路高出庙的院子不少，要走上几级台阶才能下去。

持斧罗摩是毗湿奴的第六位化身，是一位婆罗门。在他的时代，刹帝利们傲慢不已，不再尊重婆罗门，犯下了累累罪行。持斧罗摩是祭司中的战士，在压迫之下奋起反抗，二十一次杀尽天下刹帝利，让他们的鲜血填满了5座大湖。后来，持斧罗摩获得了不死的祝福，永远留在了凡间传授武艺、匡扶正义。于是，他成为了毗湿摩、迦尔纳等史诗中最强战士的师傅。

有意思的是，持斧罗摩虽然是毗湿奴的化身，但信奉的是湿婆，他的斧头都是湿婆给的。所以，这座持斧罗摩之主庙，是一座湿婆庙。它的门前有一根极为罕见的千头林伽（上图左下角那一根），神庙表面满是湿婆一家子的浮雕。

在战神像前吃饭的祭司和义工。

持斧罗摩之主庙是早期羯陵伽建筑的典范。它的圣塔上下粗细变化不大，横截面轮廓呈正方形，顶上有圆盘状的宝盖。圣塔之前，是聚会大厅，各种祭祀、供礼在此进行。

从雕刻上看，这个时期的羯陵伽艺术比较浑圆、质朴，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看起来比较圆润，肉乎乎的相当可爱。在这个时代，羯陵伽人还没有发展出后来那么美的线条。

持斧罗摩之主庙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庙群。这个庙群核心的庙宇名叫自由之主庙（Mukteshvara Temple），也是一座湿婆庙，兴建于公元10世纪。如果说持斧罗摩之主庙是芒果树圣城神庙艺术之滥觞，那自由之主庙便是羯陵伽神庙最高潮的开始。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两座神庙圣塔前的聚会大厅。相隔了3个世纪，自由之主庙的聚会大厅复杂了很多，尤其是上方多出来了很多级台阶一样的塔顶，构成了一个类似于金字塔的结构。这在持斧罗摩之主庙上是没有的。

从自由之主庙开始，羯陵伽建筑出现了很多恣肆的妙笔。对于这一座庙来说，就有几个特别值得看的特别之处。

其一是门口的拱门。印度教建筑，尤其是比较早的印度教建筑，很少使用拱，这样的拱门更是奇特。在印度古建筑中，这种拱门位于神道和真正的神庙正门之间，名叫托拉纳（Torana）。这种结构，更常出现在早期的印度佛教建筑门口。它也随着佛教的传播，一路来到了远东。有种观念认为，中国的牌坊和日本的鸟居，都由托拉纳发展而来。尤其是鸟居，“Torii”这个词都有可能是从托拉纳上来的。在早期的印度建筑中，托拉纳在佛寺里比较多，自由之主庙这一座有可能就是从佛教里学来的。

这座托拉纳的柱子，是两根精雕细琢的十六角柱，各种印度庙的柱子，常常都是十六角的，就连泉州开元寺的那两根印度庙遗柱都是。印度人很早就发展出了轮车磨圆柱的技术，有了正圆的柱子，再切磨成十六边形就很容易了。自由之主庙这两根柱子其实还不算精细，看过曷萨拉的花柱，才会知道印度人能把圆柱玩出什么花来。

十六角柱下，是微缩的圣塔浮雕；往上，是莲花柱头。再往上，则是浑厚的拱顶架在柱子之间。拱上有摩羯、猴子、孔雀的装饰，每一面上又有三个小龛，每个龛内有一个神头或者是小动物。这种龛叫牛眼龛，常出现在后笈多时代的神庙上。

这座托拉纳上最亮眼的不是神和动物，而是斜靠在拱门上的四位美人。我们可以对比持斧罗摩之主庙的浮雕和这四位美人，可以发现浮雕的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线条更流畅，身材更苗条，人物更有写实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写实，而是把印度美人的美好抽象聚集在了一个人物上。这是四位美发、丰胸者、细腰的美人。最美的是那张脸，那双眼，你盯着她看，有没有一种眉目传情的感觉？

如此美人，是自由之主庙的第二大看点。除了拱门，神庙外侧还有另外一种题材，亦能让人感受到女性之美：

这便是娜迦女，她们上半身是美人，下半身是大蛇——这就是美女蛇呀我跟你讲。

娜迦这种生物，其实就是大蛇，汉传佛教将他们翻译成龙族，这是一支强大、智慧的有情生物，可正可邪，常常代表水族的力量。在这个时代的羯陵伽建筑外侧，常常会装饰有一些浮雕柱，而在柱子上就盘曲着一些那伽和娜迦女。

印度造像之美，尤其是女性造像之美，讲究身姿婀娜多曲，以彰显柔韧、美好的曲线。如果我们仔细看自由之主庙上的娜迦女，你会发现她们的曲线特别曲，对于人类女性来说，这种曲度大概就是折了。就像上面这两位，人身的夜叉女就是不如蛇身的娜迦女柔软，而且后者的腰更细，胸也不小。这样的曲线和这样的身材，放在人身上显得夸张，但放在娜迦女身上就毫无违和感。

反正不是人嘛~

羯陵伽的石雕美女，以自由之主庙和王上王后庙为尊。其他的大庙上也有相同风格的美女题材，但都不如这两座小庙。印度神庙艺术上对美人的刻画，可谓是源远流长。但像公元10-11世纪时期羯陵伽艺术中对女体表现得如此有活力、如此美好的，可谓仅此一家。能和她们比的只有更早时期佛寺外的一些药叉女造像。曷萨拉的娑罗树女也很好，但输在夸张和面瘫上。至于克久拉霍的那些美人，那只配得上一句“呆板的肉欲”。

我眼中自由之主庙的第三个看点，是它的藻井。

这个藻井外方内圆，由数层抹角梁叠涩而上，中央一块方石，雕刻有花。这种叠涩藻井，从土耳其一直分布到中国，是一种文化交流的产物。印度的叠涩藻井结构上并不会太复杂，以满满的雕刻取胜。

这两座神庙，都是印度考古局托管的神庙，但又不售票。在布巴内斯瓦尔，这样的管理，就意味着庙很穷。相比霸气又保守的林伽之王庙，这两座神庙的祭司都是和气生财，看到外国游客，就热情的迎进来。哎，里面随便拍，祭祀活动随便看，要不要给你做个单独的祈福啊？

等人一出门，捐款账本就递上来了，翻开一看，外国游客都是大几千上万卢比的捐——其实，好些个零是祭司自己加的，万一你看了觉得就该捐这么多呢？

这是持斧罗摩之主庙和自由之主庙最煞风景的地方。

我们还是来多看看庙上的美人吧：

写在最后：

写完这篇，我的布巴内斯瓦尔古城游记就算告一段落了。另外几篇是：

女神光照八千里

那些可得或不可得的爱欲

假如你闯入了一座禁止入内的神庙……

还有一篇无关神庙的动物园游记：

每一座能繁殖穿山甲的动物园，都值得无穷的赞赏

这几篇文章写了5座庙：持斧罗摩之主庙、拜拉他庙、自由之主庙、王上王后庙和林伽之王庙，再加上林伽之王隔壁的无尽富天庙（Ananta Vasudeva Temple），便是布巴内斯瓦尔古城内我最推荐的6座神庙。至于我为啥没写无尽福天庙呢？这个庙不以建筑闻名，出名在它的神厨：整个庙都是个大厨房，祭司们每日的工作就是做饭，然后出售给信徒——果然是黑天这个好吃鬼的庙呢……不过，他们的名菜甜米饭太难吃了……所以我不乐意写。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细致的写一座印度圣城，主要还是因为关在家了吧。

花蚀的人间观察

我是花蚀，曾经是研究鸟类叫声的，现在是个独立撰稿人、半吊子生态摄影师、狂热的神庙迷和金属党。出版过几本书，爱写点自己关心的东西，关注啦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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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红石上的神圣和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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