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点儿喜欢这里了,这主要是你的功劳 | 南京的回忆
原创 张惠雯 花城
张惠雯
张惠雯,小说家,新加坡《联合早报》专栏作家。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现居美国波士顿。已出版短篇小说集《两次相遇》《一瞬的光线、色彩和阴影》《在南方》,散文集《惘然少年时》。曾获新加坡金笔奖、首届人民文学新人奖、中山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大奖、首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等多个奖项。

精彩预览
准备跟着男友留学出国的我,需要在南京参加英语集训,便只身来到这个城市租房子。也正是在这个间隙,我认识了兼职房产中介的男孩“他”。两人一来一往中产生了微妙的情愫,男孩喜欢上了我,默默地守在我身边,直到男友正式到来。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情感,成为我留在这个城市尘封的记忆。
小说回溯内心的隐幽,人生长河中总有些隐秘而偶发的事情,将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存放在生命的“树洞”中。
关于南京的回忆
(第二节)
《花城》2020年第6期
责编 李倩倩
我最后选择的是他带我看的第五或第六套房子,一个卧室宽大而且带阳台的房子。它的阳台没有像其他房子那样封起来,窗户没有装上铁栅栏,屋里的家具非常简单:老式家具,但冰箱、沙发、床……必需的也都有了。我对他说我很满意,然后,我去了“我爱我家”的门店,在另一个员工的帮助下签了租赁合同,按照合同付了中介费。当然,他也在场。签了合同的第二天,我和他,还有房东在房子里约见,房东把钥匙交给我,说了些注意事项。房东走后,他拿出一个信封,说信封里装着公司给他的那部分中介费,要还给我。
“为什么?这是你应该拿的钱,你花了那么多时间。”我很惊讶。
“你昨天必须签合同、付款,这是公司的流程,但我觉得我不能拿你的钱。”他说。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还没觉得你是我朋友呢。我可不想欠你任何东西。”我嘲弄地说。
他愣住了,好像不知说什么好。
我想,他毕竟是个单纯的人,应该对他友好一点儿,于是说:“你拿着吧,就几百块钱,对我来说是很少的钱。你别忘了,我工作过几年,我存了很多钱。”
“你有钱,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要你的钱。”他竟然不领情。
“反正我不会要的,我就是不想欠人情。”
“你真奇怪。”他嘟哝着。

就在我和他告别、打算进屋的时候,他突然说,他想再进去看看,检查一下房子里是不是缺什么东西,热水器、冰箱什么的是否照常工作。我让他进了屋,他开始研究那些东西,然后教我怎样用煤气灶、热水器,帮我发现灯的开关都在哪里……我发现他是个非常细心的男人。
“感觉这里生活真方便。而且,我特别喜欢这个阳台。”我心情愉快地说。
“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我对这里特别熟。”他说。
“为什么?”我问他。
“因为我也住在这儿。”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走到阳台上,给我指出他住的那栋楼所在的位置。
临走时他说:“你自己刚住进来,可能会害怕。要是害怕,晚上给我发短信,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过来。”
“不用了……”我犹豫地说。
但他打断我说:“你刚来,不知道去哪儿买早餐。我买好拿上来。我来之前会给你发短信的,你起床收拾好了我才过来。”

他考虑得没错,在这屋子里,在夜深人静、灯都熄灭的时候,我的联想力开始起作用。我在想,这房子里之前住过什么人呢?下午我见到的那个房东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那么这会不会是他父母的房子,而他们相继在这屋里去世了呢?我越想越害怕,简直觉得在那个老式的大立柜前面,就站着一个老人的影子,他责怪我侵占了他们的住处……我好几次拿起手机,心想也许和他说几句话会壮壮胆,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又过一会儿,我感觉到手机在枕头一侧的嗡嗡震动。我拿起来,看到他发来的信息,说如果我害怕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但我没回,我想,就让他以为我睡着了吧,我明天会告诉他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我已经起床的信息后不久就过来了。他手里提着打包的豆浆、油条、煎饼果子和雪菜包子,说他不知道我究竟喜欢吃哪种早点,就都买了一点儿。
“所以,你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把你挣我的一点儿钱都花完。”我一边让他进来,一边取笑他说。
“有人陪我吃早饭,我也很开心。你为什么非要理解成还债呢?”他说。
我想,真是个会说话的灵敏的男孩子。
“好吧,那我就没有任何负担地接受你的好意。”我笑着说。
他竟然立即抓住机会:“那我以后每天都买早餐上来。”
我没说什么。
“你早上不用上课吗?”过一会儿,我问他。
“快毕业了,没什么课,大课也不用上。”他说。
我们坐在那张四人小桌前面吃早餐。我觉得他有一种能力,就是让人在他面前很放松,而他到了这里,似乎很自然地也成了这屋子的主人。我吃了一根儿油条,吃了一个包子,又和他分吃了一块煎饼果子。
“你挺会吃,我昨天晚上就发现了。你不怕发胖吗?”他看着我说。
“不怕啊。才吃了你这么一点儿东西,就嫌我吃得多了?”
“当然不是,看你吃饭让人很高兴。我觉得和你一块儿我也会多吃点儿,因为心情好。”
“你这孩子挺会说话。”
“其实不会,但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要叫我‘孩子’,你不比我大多少。”
“至少四岁,也许六岁。”我说。
“大四岁算大吗?”
“当然。”
他说:“我觉得你才像小孩儿,迷迷糊糊的。我没见过你这么没心眼儿的人。昨天夜里我说要进来,你想都不想就让我进屋,如果我是坏人呢?”
“我确定你不是。我看人很准的。”
他笑了:“你告诉我你昨天夜里害怕了没有?”
“没有,我很早就睡着了。你给我发的短信,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我不信。”他说。
“随便你。”我说着,站起来想收拾那些东西,但我发现我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垃圾袋。他带着得意的神情,手脚利索地把那些东西收拾起来,装进他带来的一个袋子,说他下去时顺便把垃圾丢掉。
“你今天要去超市买些日用品。‘苏果’很近,要我带你去吗?”他对我说。
“不需要,从这里走出去都能看见‘苏果’。”我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不习惯被当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
“我上午去学校一会儿,你买完东西给我发短信,肯定要买很多东西,你自己提不了,我去帮你拿。”
他走以后,我坐在餐桌那儿,列了一个单子,从厕纸、马桶刷、垃圾袋到牛奶、水果,好像确实有很多东西需要买。但我不想麻烦他,所以我打算分两批买,买完叫个出租车,给它一个起步价,让它帮我把东西拉到楼下。我买的第一批是食品,出租车司机帮我把一大堆袋子、箱子卸在楼下,我自己分四次把它们提到楼上。第二批东西是日用品,更多更杂。我在商店选购的时候,他发短信给我,问我是不是已经买好了。我看了几眼,决定装作没看见。我用同样的方式把第二批东西拉到楼下,正打算自己慢慢往楼上搬运时,看见他走过来。

“什么短信?一直忙,没看到。”我说。
他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开始往楼上搬东西。
搬完东西,我让他在屋里歇一会儿,从冰箱里给他拿了罐啤酒。
“你一个人跑了几趟?连这个都买了。”
“你来的时候是第二趟。我只买了啤酒和牛奶,其他饮料我也不爱喝。”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叫我帮你?自己搬这么重的东西上来。”他打开啤酒,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我自己可以的。”我说,同时也很清楚自己看起来很狼狈,一上午都在搬运东西,汗流浃背,也没有时间整理一下头发。
“你自己不喝吗?”他问,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吧,我陪你喝一罐。”我说,觉得这不失为一个缓解尴尬的办法。如果他看到我像男人一样豪放地喝啤酒、对什么都表现得不在乎,他大概就不会用观看女人的那细腻眼光来看我。
“以后你不要这样了。”他又说。
“什么样?”我假装不理解,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不要不让我帮你。”
“可我不需要啊。”我大声说,“我不想麻烦别人,如果我可以自己干,我就不要麻烦别人。”
“可是你不应该搬这些重东西。”他坚持他的看法。
我翻翻白眼儿,表示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有一阵子,我们俩就沉默地喝着啤酒,客厅的窗子外面阳光闪亮,另一边的阳台上摇曳着零碎的树影。那些隐微而屡屡不断的市声和阳台后面隐藏在树上的鸟儿的鸣叫混杂在一起,形成声响的背景。我们所处的这个情景令我有点儿困惑,我不明白他怎么好像已经很深地进入到我的生活中来。
他似乎打算缓解气氛,突然兴致很高地说:“我饿了,只喝啤酒不行啊。我去买半只鸭,我们一起吃午饭吧。你喜欢吃烤鸭、酱鸭还是盐水鸭?”
我说:“盐水鸭吧。”
他立即拿起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出门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提了几个袋子回来,除了半只盐水鸭外,还买了卤鸭肝儿、两个素菜、三个鸭油酥饼。
“你觉得我们吃得完吗?”我责备他买的东西多。
“有你在,我不担心。”他说。
这句话让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也化解了之前那种尴尬气氛。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他好像立即明白了是谁打来的电话,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我和男友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告诉他房子找得很理想,家里需要的东西也基本上添齐了……我打完电话,去阳台上找他。
他问我:“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
“大概还要一周吧。”我说。
“他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对,这时候一次,晚上一次。”我说。
“那真好。”他轻轻地说。
然后,他微笑着站在那儿,失神一般凝视着那些树叶或树叶上晃动的光斑。
“来吧,我们继续吃喝。”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我们回到那间面积比卧室还要小的客厅,回到那张四人座小圆桌那儿。桌上铺着一层崭新的、粉红色的廉价塑料桌布,应该是房东为了防止烫伤他的木头桌面而特地买来的。我还记得那粉红色底子上的方块图形,每个方块里都有一朵俗艳的大花。我试图使气氛快乐、自然,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是两个好哥们儿。在我们日后的相处中,我也一直努力做到这一点。所有那种可能会导致误解的女性意味很重的妩媚举动、语气,我都极力避免,而他也从未说过一句出格的话,这更使我觉得不应该为了某种猜疑、某种自我防护的目的而损害这种关系。于是,我坦然地和他一起吃早餐、一起吃晚餐,有时候也一起吃午餐……我们每天都见面,他带我去他喜欢的菜馆、鸭血粉丝汤店,我们也会一起吃路边的烤鱿鱼、砂锅米线。大部分东西,我都是爱吃的,但我实在不能接受他爱吃的皮肚面和大肉面,那么大的一根五花肉,居然是冷的,上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霜一样的油。
“我看到这层猪油就没有胃口。”我对他说。
“但我还是觉得它比小排面好吃。”他故意刺我说,因为我总是叫小排面再加一份素浇头。
“反正我受不了肉是冷的。”在他面前,我从不掩饰我的不满。
吃完饭,我们常常在附近散步,沿着那条细细的水渠,有时也走到对面林区里那些洒满夕照和树荫的路上去。偶尔,我会疑惑是否不该这样频繁地见面。但我想,他并没有冒犯我,那我为什么要矫揉造作地假装羞怯、害怕呢?那种含义暧昧的闪躲姿态,一向是我不喜欢的,就如同我从不斜着眼睛瞟人一样。我总觉得,直视他人就如同坦荡行事,大多时候,它都能防止对方产生龌龊的念头。既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坦坦荡荡,而且,这又使我俩都愉快,那它究竟有什么不好呢?只是有时候,我男友碰巧打来电话,他就走开,走去一边远远地等我。我看着他的影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他不那么公平。他应该是不想听到这些电话的,而我也不想让他听到,同时我也不愿意让我的男友知道此时有另一个男人在等着我……这大概就是唯一令我感到不安的、不那么坦荡的感觉。
(第2节结束,可点击 阅读原文 购买本期杂志)


中篇小说
说部黄昏 / 吕新
四篇侠 / 邱华栋
短篇小说
小一号的岛屿 / 庞羽
越界 / 李苇子
传说 / 赵小蕾
花城关注
本期关键词:树洞
栏目主持人:何平
关于南京的回忆 / 张惠雯
咪咪花生 / 文珍
本期点评:“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
诗歌
影子的时代(六首) / 虹影
在异乡梦见双亲(五首) / 马永波
诗一束 / 张晓雪 廖伟棠 严彬 风言 石才夫
散文随笔
弄堂记忆:六十年代末屑 / 陈东东
村庄凶猛——我的1980年代 / 玄武
黑金 / 张林华
花城译介
栏目主持人:高兴
爱恋中的佩索阿——佩索阿情书选 / [葡萄牙]费尔南多·佩索阿 姚风 译
思无止境
小津安二郎电影及战后日本 / 赵荔红
纪录片
《花城》是年轻作家慈祥的姑奶奶 / 毕飞宇 温晨(导演)
域外视角
在黑暗中看见最亮的光:文学史上那些失明作家 / 赵彦
地址:广州市水荫路11号花城杂志社
邮编:510075
电话:(020)37592311
微信公号:huacheng1979(可在微店中购刊)
刊号:CN44-1159/I
邮发代号:46-92
海外代号:BN661
欢迎邮购,免收邮费,每册定价20元,全年定价120元。

原标题:《“我也有点儿喜欢这里了,这主要是你的功劳” | 张惠雯:关于南京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