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都爱人胖心善的他？
原创 冯翔 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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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众所周知，我国是个地域歧视历史悠久的国家。
从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各国人民就开始互相黑。其中，位于鄙视链最底部的国家，叫宋国，也就是现在的河南。
现在流传下来的诸子百家学说里，黑宋国人的段子一串一串的，有不少都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比如“揠苗助长”、“守株待兔”等等。
但是，我觉得宋国被黑得最惨的一次，要数下面这个故事。
墨子主张“非攻”，也就是制止诸侯国之间的互相杀伐。楚国攻宋，他马上赶了十天十夜的路，去楚国阻止这场战争。这次墨子实现了“非攻”的目标，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结果，路过宋国都城的时候正好下雨，他想进城门洞里躲躲雨。
你猜怎么着？
守城的人不让。
两千多年以后，有个姓周名迅字树人的作家，写了一篇小说，就叫《非攻》。这样描写墨子的遭遇：
“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你看，宋国人忘恩负义的名声，就这么传了两千多年。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跟着鲁迅一起，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宋国五秒钟。
是啊，人家救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而且墨子跟宋国的联系是很密切的，人家没理由不认识他。
就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宋国人不让墨子避雨，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读到下面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一直都冤枉了宋国人民。
在楚王面前，墨子证明了他有足够的技术和装备来阻止攻城。但是打仗光有这些是不够的，一定还需要有战术和纪律。
在墨子跟鲁班做攻防演练的时候，他留了三百个弟子在宋国，这些人的作用是什么呢？
根据《墨子》中的记载，我们也许可以推测出他那三百个弟子在宋国都城的所作所为：
——把城里所有的公务员、军人和有钱人的老婆孩子全部集中起来，安排可靠的人保护。实际上，是把这些家属抓起来当人质，这样才能确保她们的丈夫和父亲不会叛逃。
——城外所有箭能射到的地方，把房子全部推倒，一堵墙都不能剩，以防敌人用来做防御；
——围城三十公里内，所有树木一律砍光运进城内，以免敌人在此设下埋伏；
最狠的一招是：把所有人结成联保联防，五个人结成一个小组。要是有一个人跑了，整个组都斩首。击鼓三次，就全城戒严。未经许可，上街一律处死。就是着火了都不许救。
最后，楚国人并没有来。白折腾了。
人民群众的心理，有时也挺善变：你加大国防投入而使侵略没有发生，他们就往往会相信，侵略本来就不会发生，然后责怪你。
宋国的知楚派说，楚国已经不是当年的野蛮国家了，现在它是友好的，是华夏文明圈的一员，根本不会侵略我们；
宋国的爱国青年会说：楚国是混蛋，但它已经衰落了，被自己国内那点破事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力出击，宋楚之间必有一战但应该是我们灭他们！
总之，两派一致认为，牺牲和平生活大力搞国防建设，纯属毛病。
所以，他们不让墨子避雨，也许是对墨子有怨气吧。
02
以上这节文字，出于一个叫刘勃的名字。
这个人四十出头，有点南人北相，身材高大，说话急冲冲的。有时候他会穿一件衬衫，前胸写四个大字：“人胖心善”。
他是南京一所民办大学的教师，自己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听起来并不牛。
何况他的家乡还是江苏南通。这座出了晚清状元兼工业巨头张謇的城市，现在也是常年出江苏高考状元的地方。
然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才。
高中同学写的一篇文章里，是这么说他的：
“……小学还是初中就读《商君书》，高中就在读《管锥编》。”
“……除了古文好，他好像什么考试都不灵，偏偏有个水平一般的语文老师非要试试自己的权柄，上课逼着刘同学回答问题，过了几招老师就知道斤两了，以后上课他们达成了协定，互不干扰。”
这些年来，他的书悄悄地出了一本又一本。我知道他，上网去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炙手可热的马伯庸马亲王是他的自来水，特意发了一条微博，对他的书赞不绝口：
“语气不急不徐，不做惊人之语，亦不落艰涩窠臼。读之如啜温粥，口感柔顺，落胃熨帖。平淡中各种典故信手拈来，于细微处别出机柕，阅读体验极佳。”
新东方的老板俞敏洪也是他的粉丝，把他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还跟他做了个直播对话，跟他探讨人生和时代。
当然，还有个叫鹦鹉史航的编剧说他：
“读库各路写家里，最让我高山仰止的一位。”
赶快打开手头的《读库文章检索》搜刘勃的名字，我发现他从2006年就开始给读库写文章，一直写到2020年，足足写了20篇！
我来晚了。
读刘勃的几本书，写春秋时期的《失败者的春秋》，写战国的《战国歧途》和最近新出的那本《司马迁的记忆之野》，我越发肯定：自己真的来晚了。
他是个有智慧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古文的翻译者。
他是个特别高明的历史导游。不但能告诉你历史是什么，更能告诉你历史是怎么写的，写历史的人是怎么想的。
他总能在一片喧嚣或荒芜中，教会你换一个视角，看到历史的B面，让人总有信手一拍大腿的冲动。卧槽，原来还可以是这样！
从最为微观，到最为宏观的问题，都能从他的思考中找到答案：
——落后的秦国一跃成为虎豹之国，让六国为之丧胆，商鞅变法功不可没，但他本人以及秦国也被自己开创的制度毁灭。他是悲剧英雄，还是本身也是战国文明结出的一朵恶之花？
——为什么李广奋战一生也未能封侯，难道仅仅是他运气不好，或者汉武帝不待见他？背后有没有更深层的、属于时代致命伤的原因？
——司马迁有着个人的偏好，他对刘邦与项羽、卫青与李广、李广利与李陵的书写，往往被人以为是故意踩低捧高，那么偏见和实录能否共存？甚至所谓偏见也藏着一些时代的密码？
——中国的历史中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潜规则？古人如何平衡面子和利益，又如何揣摩对方的心理，一步步达到自己目标的最大化？
……
读他的书，会潜移默化地接受一个结论：
古人绝不比现代人笨，但也不必迷信古人。
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有贪婪，有欲望，会犯蠢，会感动。他们其实就是生活在古代的人类，跟我们没有任何不同。如果有，那也只是技术框架下的差别。
他们的人生，也是跟我们一样，在命运与选择间随波逐流，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写出这样的书，需要对人情世故的充分把握，冷静沉着的观察与分析能力，强大的推理逻辑与脑力……
以及：经年累月的阅读与思考。
随便一翻他的书，字字皆有出处。《春秋》《左传》《公羊传》《论语》《孟子》《荀子》《管子》《国语》《礼记》《战国策》《资治通鉴》……一直到今人的众多考据著作。
不说以上这些，就是《史记》，我们今天有多少人能耐下心来认真读一遍？
我对春秋战国时期的概念，基本都来自于《东周列国志》，那部明清时期的白话小说。从来没有想到，那段历史居然可以这样解读，里面隐藏着如此海量的智慧和信息含量。
读一本刘勃的书，等于让他帮我读了几十上百本难懂的古书，然后还可以直接把结论拿来，为我所用。
不免羞愧。
不过羞愧归羞愧，也就这样吧。嘿嘿。
03
今年，我终于见到了活着的刘勃，说起来还要跟《读库》扯上关系。
去年它遇到危机的时候，我那个小公号写过一篇介绍老六和它的文章。标题就叫《闪开，让我歌唱老六和他的读库》。
阅读量很低，不料当天就收到老六本人的打赏188块，还留了一句言：嗯哼，讨厌~
从这个打赏数字来看，读库应该能撑过这次危机。
果然，它撑过去了。从北京搬到了南通，刘勃的家乡。
过了几个月，它在后台发来邀请，说在南通办了一场活动，请大家来参观新家。刘勃是嘉宾。我只恨自己不能用一百种语言说“好”。
见到刘勃，我按捺住内心的不自信，厚着脸皮上去要合影，顺便表达了一下仰慕之情。
我说：“刘先生，要不是因为你的书，我对那段历史的印象还停留在《东周列国志》。”
他大笑说：“是嘛，有很多人对我说：好了，我看完你的书了，可以去看《东周列国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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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冯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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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们为什么都爱人胖心善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