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谁还没有个自己的公众号?

2020-11-10 19:12
北京

记者|潘宇涵 朱婧怡 安明嘉 刘子婧

编辑|夏泽君

现如今,走过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手握一个公众号。

自2012年上线以来,微信公众号早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都是读者,也可以轻易成为作者,创建的低门槛让它成为表达个人观点的便利媒介。然而作为一个公共平台,公众号提供了表达的窗口,也提供了观看的人群:他们面目模糊,被统合为一个个数据;但同时也可以通过后台轻易地抵达作者,进入他们的生活。

“个人公众号”的名称似乎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在这里我们看到个人性与公共性之间的张力,也看到了作者和读者的相互选择。作为公共平台的一种,它带来了问题,也带来了可能。

最初小邢想要将自己的公众号命名为“越过广场”。那时候她想减肥,所以每晚不去食堂吃饭,而是选择穿过宽大的广场去小卖部买一袋面包。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短暂地从作业、考试中解放了出来。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又可以什么都去想,没有压力束缚着她。

小邢觉得“越过广场”是个好名字。经营个人公众号时常给她一个人穿越人海、穿越广场的感觉。在推荐算法如此发达的当下,她始终被数据潮汐中不可避免的他人注视着,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但她所搭建的个人公众号仍是独属于她的一帆小船,她有着对自我小世界的掌控权。

 

小邢从小学就开始自己写小说。念初二那年,她在贴吧看见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兴冲冲去加了作者的QQ。成为好友后,小邢被对方在空间里的碎碎念触动了,从此也开始试着在空间发表长短不一的文字。

那个时候小邢的朋友都在QQ里,她知道他们都能看见这些文章。她什么都写:个人总结、影评、推歌、随感……小邢的列表里有388个好友,但这些短文只有平均100的阅读量,十多个点赞,没什么转发。这些认真写作的成果,可能还不如随意发的一句吐槽获得的点赞多——小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记得自己仿佛一直抱着很热心的态度不断地写下去。

在空间中的创作维持到了17年。17年上大学后,小邢的社交圈从QQ转移到了微信,她随之开始尝试在微信公众号继续自己的“写作事业”。小邢写东西很慢,写一个句子要想很长时间。对她来说,把自己脑子里的一个感触、一个关于接下来要写什么的预感转化成实际上的“主谓宾”成分并不容易。她的更新内容大多围绕个人生活展开。在日常的推送里,她也会附带一些测评或总结——她不想浪费点进这篇文章的人的时间,希望给读者提供有用的信息。

小邢始终认为,写出来的文章很大程度上代表的是她本人。因此如果自己的作品能够被别人转发,那也是对她本人的认可,她会觉得很开心。她曾经为此和前男友有过一段争吵,因为对方转发了别人的推送到朋友圈而没有转发小邢的文章。那时小邢十分严肃地告诉对方,“我很希望作为男朋友,你能够支持我,能够认真对待我写的东西。”

“我很讨厌别人误解”,谈到为什么开始并一直坚持写作,小邢这么说,“或者说我希望别人了解一个全面真实的自己,即使别人可能并不在乎。”小邢认为这个在文章中展露自己的自觉,也会让她变得更好、更清白。

2018年6月27日,就读于哲学系的抽抽刚结束大一的最后一门考试。和助教吃完散伙饭后,抽抽在回到宿舍的路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一就这么过去了,有一瞬间的灵感告诉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纪念一下。于是当晚,她打开电脑注册了现在使用的公众号。最开始她只把自己创建了公众号这件事告诉了亲近的几位朋友。在正式的“发刊词”前,抽抽先发了一小段文字作为公众号的预告。

18年6月27日,抽抽创建了自己的公众号

抽抽一直在寻觅一个能够承载她创作想法的平台。在大家都用QQ联络的时代,她在空间发自己的文章和画,但它们时常淹没在空间好友的碎片动态中;后来潮流使然,跟随大家转战微信,抽抽也有在朋友圈发过一些单幅漫画。公众号在10年代中期慢慢进入大家的视线,但对于当时的抽抽来说,公众号作为一个面向大众的平台,决定创建似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她没敢碰。创立公众号的计划就暂且被搁置。

第二天醒来,抽抽编辑发布了个人公众号的发刊词  。在发布时她对浏览量完全没有任何预期,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同学想看或想转发。她在发刊词中说,“如果说以前我把个人公众号理解得过于‘公众’,那么我现在对于这玩意儿的理解就可以说是更侧重于‘个人’了。我无非是在这里给自己开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随便写点儿什么画点儿什么——也没什么技巧可言。”

第一篇发刊词发布后,抽抽查看了公众号后台的数据更新:大概1000的阅读量,有100人左右关注。“这样我对自己接下来会有多少流量大概有个数了,就是几百一千这样子。”抽抽说,这让她感到稳定且踏实。

“之前我看过某个版本的‘在北大4年必做事’之一,就包括拥有一个个人公众号”,小邢说。拥有一个个人公众号看起来普遍且简单,走在校园中,和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手握一个个人公众号。创建一个公众号看起来成本低廉,“如果是平时随手写点什么愿意放上去,其实就没有什么难度问题,最需要考虑的可能是你开公众号想要干什么。”

抽抽想要一个私人表达的空间。其实在真正开号前抽抽就有积累许多选题,这些灵感大多来自零散的生活日常,一般出现在没干正事的时候,比如洗澡、吃饭、睡觉。两年前的某一个偶然夜晚,抽抽在洗澡时胡思乱想,思考自己在洗澡时最经常想到什么,想到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想到自己每一天好像都是这种无知无觉的流逝状态,保持焦虑且拖延……她又由此想到了闹铃,想到离开被窝——“或许可以用‘通感’这个词来形容,每当我想到这一个场景的时候,其他的很多细节感受同时一起向我涌过来。”

抽抽《今天也洗个热水澡》

2019年夏天,在一些个人公众号以一种或严肃或展望的笔调描述个人蓝图时,小野在自己新创的公众号上发布了第一篇推送,聊她喜爱的历史人物,她小小肉麻地称之为卫先生。在文章的开头她专门注明,“推荐恋爱无疾而终或纸片人爱好者食用。”

小野大概属于“随手写点什么放在公众号上”那一类。最开始她没有固定的更新周期,也没有制定好稳定撰写的更新栏目,只是因为想要倾诉,所以就继续写了下去。她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公众号做到如何现象级的程度,相反,她希望隐藏在公众号这一新马甲下的自我,同她的生活再割裂地开一些,更加隐秘一些。

 比起许多其他公众号来说,她与自己的读者的关系算得上淡漠。小野很少登录微信公众号后台去查看,除非当天她需要发布推送。但这样的过程也被简化为了“新建图文-调整排版-发布图文”,然后再是利落地点击网页右上角的叉号退出。偶然一次她在消息管理界面中看见后台的读者留言,一共两条。一条私信说他很喜欢这个公众号,希望小野能够一直写下去;一条私信告诉小野,她的公众号和另一个公众号是他唯二标星的公众号,希望她能够一直坚持创作。当小野看到这两条留言时,已经过了最迟回复期限,她没有办法再回复了。“但没有谁规定一个公众号博主应该怎么做,那么这样就是可行的。”

对她来说,公众号是一个树洞,承载了她字数超额的思想以及一些不符合朋友圈等社交平台轻松气质的讨论。“我的公众号本身挺私人的”,在扮演公众号作者这个角色的过程中,小野一直希望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但清楚地知道她无法控制阅读的对象。这让她产生了表达的焦躁,有一种站在中央始终被他人注视的恐慌感,“我不争取赢得更多人的喜爱,只是作为某些点对点的想法的出口。你爱看就看,不爱看就不看,你不看的话我就不跟你进行一场精神交流了,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正在跟谁进行精神交流。”

小野形容发布一篇推文的感受,用的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她知道那篇推文就存在在这片空间中,谁来看都可以,但是她仍然希望坚持自己的公众号是私人的,希望它永远是一本“半公开半日记的本子”。

 

想要成功突围,从讲述个人生活转向公共表达其实并不容易。

四月初有篇文章刷屏了朋友圈,是《来到北大却只学会了自强不息》。小野的朋友圈也不幸被这个事件所攻陷。几个小时后小野读到一篇回应文,非常生气,整个人情绪上了头,打定主意要写篇文章来回怼。她说做就做,提笔写了七八百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停笔了,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于是就没有把那篇文章写完,同样也没有选择发布那篇残稿。

这样的事件并不是孤例。跨入2020年以来,小野有许多次在产生想表达的欲望后无法将之完整地写下来,总是写到一半忽而就泄气,就像一些话说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你一开始愿意用一种比较开放的态度来面对网络世界,但是到后面的话你就会越来越内缩”,这是小野做公众号以来,尝试在网络世界中进行交流时最重要的感受。她感觉到自己的表达欲在消退,越来越不想针对某件事来发表看法与意见。她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少表达、多摄入”的暗示,与此同时, 加重的是表达的倦怠,以及对隐私被挖掘的敏感。

这段经历催生了《表达欲之死》的诞生,出乎小野的意料,这一在她看来属于私人化的体验引发了群体的共鸣。

另一边,阿泽则一直在学习中期待自己变得更成熟,等待着一个更加能够驾驭那个公共性议题的时刻。

公众号是阿泽和高中学长一起合开的。创建的时候他们没有想太多,主要的目的仍然是把不适合朋友圈的一些长篇东西,找个地方发出来。此外,他们也希望寻觅到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平台。阿泽的学长在开篇中提到,“说话也是人的一种很根本的欲望。渴望在言说活动中表达自身,渴望获得倾听甚至理解,这可能是人的一种本能。”

阿泽刚入学的17年年底,北京发生了清退低端人口事件。她跟着一些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朋友一起看过一些地方,这让她对这座城市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识。生活中的许多时刻也让她感觉到,在这个不断内缩的时代她当然应该要去说一些东西。

但究竟说什么,在创号时阿泽并没有想好。这个公众号是偏实验性质的,当时阿泽和搭档的初步想法是,要么在里面写写自己的随笔,要么就是把两个人平时的聊天对话排版发出来。在创作过程当中,阿泽有过许多的想法。她有想过像身边的朋友一样写洋葱新闻,想过写一些对国家政治的关心,但最后她还是把谈的事情局限在学校的范围内。

阿泽的文章真正进入公众视野是在去年年初那一个期末周,她发布了一篇推送:《我为什么认为我们可以不整理课堂录音稿》。

那恰巧是她考完哲学导论的后两天。转系去哲学系后,阿泽也整理了一学期录音稿,一个录音稿群里有32个人,一共16节课,两个人合力整理一讲。这种学习方式与阿泽原本所在理科院系差异巨大,让阿泽觉得无所适从,她整理完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后翻看别人整理的内容,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带着这样的想法,她写了这篇文章。

阿泽《我为什么认为我们可以不整理课堂录音稿》

这篇文章意外地激起了很多讨论。有人反驳她说,你提出的这些观点,只是给想要好好读书的人来看的,我们本来对哲学就没什么兴趣,我们不就凭录音稿把这门课过掉吗?也有人批评阿泽说,你这种阅读经典的学习方式其实不是哲学的学习方式。那时,光是阿泽自己的朋友圈就有二三十条和这篇文章有关系的转发讨论。阿泽感觉从某一个节点开始,这篇文章的传播就不再受控了。甚至半年后、一年后她与新认识的同学聊天,对方早就看过“录音稿”这篇文章,但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她,也并不认识她。

读者的讨论给阿泽带来了特别的成就感,因为借着这篇文章的话头,无论是支持这件事的人还是不支持这件事的人,不管是以评论还是转载的方式,他们能够去讨论这件事情。“很多东西,其实就算我们生活中有意见相悖的地方,我们也不会说出来。那怎么样才能让大家从自己的comfort zone里面往外稍微试探一步,至少知道和自己不一样想法的人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是蛮重要的。”

如今,阿泽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号上更新文章,但是她的公共表达以一些别的方式进行着。

她在豆瓣上写过两篇和跨性别群体有关的文章,也有一个关于国内跨性别医疗情况的专栏。虽然更新缓慢,她依然在慢慢写下去。阿泽已经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公共表达分类——一部分适合发送在豆瓣讨论,一部分适合发送在公众号上。公众号只更新和学校相关的议题,它的更新因为疫情带来的与校园的脱离而暂停。

从前刚建立公众号时,阿泽“有点内向,没什么朋友”,但现在她有很多朋友,也很难再因为“感觉寂寞”而尝试撰写推文。关于自己想要的公共表达,她似乎也找到了更加安全、更加舒适的平台。阿泽不会放弃和学长合开的公众号,但或许不会那么勤奋地更新,她也不太愿意同从前一样自我暴露了。

 

小邢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样的话题最能够吸引观众的眼球。18年4月中旬,小邢在朋友圈看见了一篇关于“北大红口红”的微商文案。那天晚上便和朋友闲聊提起此事。朋友问小邢,“要不你仿写一个,你可以用迅哥儿,还有腐乳,浙江绍兴的腐乳是很有名的,你可以拿这个改写一下那篇文章。”

灵感来得很快,小邢当晚就完成了这篇推送并发布。后来这篇“腐乳文”的阅读量是8w+,是同类改编中被转发得最多的一个,那是她的公众号第一次“出圈”。

小邢的“腐乳文”阅读量有8.7万

第二天早上十点,小邢有德语课。那天她提早一两个小时来到教室,坐在教室里面刷微信公众号后台。她不断地刷新,只需要机械性地动动指尖就能看到新的留言、新的粉丝。留言有的逗趣,有的表达喜爱,粉丝大量涌入她的公众号,朋友们向她表达了祝贺。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其实发布推送的时候小邢没有吃过腐乳,腐乳的照片都是网上搜来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小邢都没有更新推送。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来面对因为一篇“腐乳文”而关注她的粉丝,因为或许他们并不是同一种人。  

相较于被人喜爱,抽抽的核心诉求仍然是希望拥有一个私人表达的空间,但作为公众号,肯定会被人看;大家也都会想要自己的作品引起别人的共鸣——但抽抽希望吸引关注者的是作品,而并非屏幕重重马甲后的她本人。

究竟因为什么被喜爱,这经常困扰着创作者。维他奶的公众号里分享的大多是她的日常生活,她收到的读者留言说,“感觉你好像是没有烦恼”。她无法分辨读者究竟是羡慕自己所营造出来的这一种氛围,还是羡慕网络背后的自己。有时候她想告诉读者,他们好像都有一点过度地美化她的生活。其实她也有不断挣扎的状态,只不过大家并不知道罢了。

小野并不常在朋友圈推广自己的推送,最常见的转发理由是因为有没来得及修改的错字需要声明一下勘误。她有一个专门的分组供自己转发推送使用,不过近半年内她没有再转发过。她对于自己的大概读者存在预期,知道什么样的朋友会有喜欢自己推送的可能。

对于自己预期以外的读者,小野有时会觉得困扰。她曾经遇到一些并不理解她在说些什么的读者,但对方却非常喜欢她的公众号。对方的喜爱有可能出自误读,有可能出自他对公众号“皮下”的关心。这些事情的发生让她觉得矛盾,她的本意是希望掩上公众号这层互联网马甲之后,读者能够抛开作者的身份而对内容感到认同与赞赏。最终却可能“完全反了过来” 。 

在经营公众号的过程中,与粉丝的互动不是必须,但算得上常态。有时粉丝精心的评论,其实与公众号作者的真实想法相去甚远。或者因为粉丝的不善言辞,让需要互动、评论的博主产生一定的怀疑。

除了公众号以外维他奶还经营一个微博,在这里分享自己的日常。在这里她没有再收获什么印象深刻的留言与互动,无论她发什么样的照片,收获的评论永远是“好看”,让她觉得有些“没意思”。这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之后一段时间她不太想发照片,但又觉得不甘心——拍了,不发干什么?有时候她会劝诫自己不去关注读者的评论,但在收到读者真诚的回复又难免感到喜悦与满足。

维他奶在公众号里分享生活日常

小野对读者的来去则没那么关心。小野基本上不看公众号的后台,因此纵然有粉丝发送后台消息,她也全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抽抽比较遗憾的一点是,公众号是在18年4月之后注册的,因此不能开启留言功能,平时不能够在评论区直接和读者互动。不过后台也能时常收到读者的留言,有时候朋友还会专门用公众号后台和她聊天,“后台的作用就像一个盾牌”,在这样一个平台下,大家都更放松、更敢说。

抽抽收到后台留言与朋友转发评论/向左滑动查看

 

6月末期末季,暑热烦闷。抽抽从朋友处得知有另一个公众号在抄袭她的文章。她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公众号,发现对方抄了自己两篇:“童年误会”以及2月份发布的“彷徨”。对方并不是直接盗用她的图片,而是照着她的文案与画作自己“临摹”了一遍,然后宣称是他自己的原创作品。

通过抄袭抽抽的作品,对方在网络世界营造出了一个非常有想法又博学的人设。抽抽当即发朋友圈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公众号号主是谁,同时直接在该公众号后台询问对峙。后来她发现抄袭者就在她的朋友圈里,是朋友的朋友,之前对方还来找过抽抽询问论文的修改意见。

这让抽抽瞬间有了一种“农夫与蛇”的感觉,纵然不会因此而丧失创作的热情,但眼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掏心掏肺写的作品被对方胡乱剽窃并宣称是自己的,这种行为让抽抽觉得愤怒。这件事的发生让抽抽有些手忙脚乱,她开始研究如何在自己的图片上添加专有的水印,同时又不能影响画作整体的和谐。

“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剽窃”,她知道这种可能无法避免。最终她选择看淡,遇见了就去处理,并不因此放弃发表作品。

抽抽对抄袭的回应

小野做B站up主时一开始曾将自己的公众号名称写在了个人简介中,偶然一次B站粉丝涌入自己的公众号,让她开始惶恐地审视自己从前写的东西——因为双平台受众的差异过大,有哪些是不能被看见的、有哪些是可能被误解的。这让她在与朋友交谈时笑称“想把之前写的东西都删掉”。又因为父母在家族群给自己公众号进行了热心宣传,偶有一日,小野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批“中老年粉丝”。

在发现自己多了许多中老年粉丝后,小野操作公众号后台将他们一个一个拉黑。那一天她拉黑了七八十个人。之后无论再怎么不安、恐慌,她都没有力气再去重复同样的事情了。 

小邢在进行日记式的创作时会畅所欲言。但当意识到一篇文章有被传播的可能时,她会采取更加专业或者更加克制的写作方式:写法上会更加严谨,信息上不会直接提读者不知道的东西。

阿泽发现,公众号其实不能真正屏蔽谁。你可能可以不给他发送推送通知或者不接受他的回复,但是如果对方想要看你写的东西,还是能够看到的。一开始,阿泽和搭档的家长分别关注了这个公众号,他们就在探索有没有什么设置分组的方式,把这些人去掉。后来他们发现,即便能控制不推给谁,对方也能够在历史记录中看到。

阿泽意识到,并没有办法精准地筛选自己的读者群。她在每一次表达时更加意识到这是一个公众平台。她同样也查询过自己的粉丝来源,三分之一的人是搭档的朋友,三分之一的人是自己的朋友,三分之一的人是他们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一部分他们都不认识的粉丝,有的是通过微信推荐前来关注的,有的是通过搜索关键词发现他们的。她发现自己大概有20%~30%的粉丝是通过这样无法控制的途径前来关注自己的。

相较于自己的搭档,阿泽的推送更加在公共和私人的界线之间漂移摇摆,两者都有所踏足,但倘若要更深地进入任何一边都存在风险。有的时候她会撰写一些相对公共的讨论,如“录音稿”,有的时候她的内容会更加下沉到自己的生活。但她不会在推文中过多暴露自己。一些特别私密的话,她会选择在朋友圈说。

在讨论公共事件时,阿泽一般不会指名道姓。说话是存在困难的,一些东西她只能渗透性地写在影评、书评或随感里。她不认为这是一种胆小的表现,“只是你说话的时候你不止 害怕有‘人’在盯着你 ,你也害怕一些非人的个体机构或者国家权力在盯着你。”

 

毕业后的维他奶处于一种瓶颈状态。此前她习惯于制作学生生活相关的内容,离开校园后反而有些找不准定位。疫情的影响、搬离北京回到深圳、旅游机会的减少,种种生活状态上的巨变导致她摄影的时间少了,创作的灵感也变得稀薄。

对于摄影,她从来都很认真严肃。从小维他奶就跟着妈妈拍照,上了大学之后花费许多时间自学摄影技巧。维他奶不认为自己会因为眼前的困境而暂停对摄影的追逐,她只是需要时间,以及时间沉淀出的灵感。

维他奶最近一次更新为8月2日

今年六月份,小野突然无法登录自己的公众号。找回的途径有两条,一是手机号找回,二是邮箱找回。小野在高中毕业后换了手机,原本的邮箱也因为太久不使用而遗忘了密码,总而言之,这两条找回途径都失败了。

知道无法找回后,小野心中有了些许宿命感。这个月恰好是她创立公众号的一周年,去年高考结束后自己创立它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但那种热情与信赖确实也找不回来了。那段时间她正在经历一些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表达过度,写出的文章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无病呻吟。于是她接受了无法找回的事实,觉得或许只能这样了,表达因此终止也不错。

她向周围人陆续通知了这件事,朋友向她提出了其他的找回途径,有的朋友担心她因为遭遇挫折而消沉,有的担心小野不再提笔写东西了。朋友问她,以后会不会再开一个公众号写东西?她没有回复。

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小野又找回了自己的公众号。找回时她产生了一点点失而复得的惊喜,但并不强烈。为了庆祝公众号的找回,小野四处凑了凑,发了篇庆祝推送,写了一些内容。但这件事后,她觉得自己不会主动告诉新朋友自己有这么一个公众号,她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倘若聊天中出现了从前写过的主题,她可能会把那篇稿子发给对方,但不会说明是她执笔。

小野找回了自己的公众号

阿泽一直认为,说话总比不说好。纵然,无论是发表公共言论还是分享私人生活都存在风险,或许等到她学会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时,她仍然愿意说更多的话。“现在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推荐算法非常发达的世界,每一类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观点是最主流的观点。打破这个东西很难,所以要写。”

偶尔阿泽会厌倦表达一些强烈的想法,会不愿意再去更新了,有了想倾诉的内容就在微信群里同朋友讨论,或者在海外的网站上面讲一讲。这样的想法不会持续很久,阿泽始终还是觉得,既然有一个公共讨论的平台,或许她就应该去讨论。她曾经在公众号上发布过一篇讲述丸山真男的思想的课程论文。阿泽认为非常重要的一个观念是,我们应该负起“主动去认识”的责任,既不要做那个弘扬正统的人,也不要去做那个异端,而是应该自觉地居于正统和异端的边缘地带,然后去做一个促进信息流通的人。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这么久以来的一个理想”,阿泽说,“就是让大家相互沟通,让彼此相互之间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怎么想的。”

做个人公众号以来,抽抽收到过许多的留言,听见过太多声音。做出的推送有被大众所接纳的,也有不被大众所喜爱的。最初她会感到些许失落,习惯性地用大众的反馈来评定自己作品的优劣。

18年9月,她在一篇高热度推送之后发表了“被冻醒的早晨”,本来以为阅读量应该不低,没想到当时也就只有几百的阅读量,发出来后甚至还掉了十几个粉。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周围同学的评价都还不错,但是却无法迎合流量的口味。她收藏了当初系里一位同学的转发评论:“抽最大的神奇之处不仅仅在于神仙画技,更在于对世界敏锐的感知和细致入微的描摹,把世界最普通又精微的一面切开放在你面前;她抓住的,是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体会着却又忽视的微光。”抽抽调侃说,这件事让她感觉到,流量数据确实是一个玄学。

抽抽不愿为了阅读量去迎合大众的口味,也不会因此调整自己的内容。正如她最开始创建公众号时所设想的那样——“我的核心目的还是自我表达,能留住一些心思细腻的读者,能有一个安静平和的氛围就够了。”

前段时间抽抽和一位学艺术史的朋友聊天,她提到用铅笔进行黑白绘画是具有诗性的,而这一点抽抽从前并没有想过。在许多诸如此类的对话来往中,抽抽对于自我的了解也更多了一些。无论是制作推送,还是与同好进行交流,抽抽在不断向内挖掘自己,去回头审视自己的生活与感受,尝试将她所观察到的东西切片,让它薄到透明。

如果有缘分,她会和这个公众号一起走上很久,一起慢慢成长。像她最初所承诺的那样,这个月的推送已经在路上了,她一定会更新的。

文中人名皆为化名,配图均来自受访者。

 新媒体编辑|王朗宁 陈子衿

责任编辑|戴汀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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