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诗会】听，他们写给北碚的诗意告白（二）
前两天小布为大家带来了“巴山夜雨诗歌奖”一等奖的作品
今天，我们继续徜徉在诗歌的海洋里
一起来聆听诗意的北碚··· ···
01
《西窗的烛光，吆喝羸弱的唐诗雄起（组诗）》
——江东瘦月
大唐迟暮，蜡炬成灰。唱晚。且以断弦锦瑟伴奏。西窗摇曳的烛光，吆喝羸弱的唐诗雄起，雄起！
——题记
漂泊篇流莺漂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
——【唐】李商隐《流莺》
荥阳，大家闺秀般端正身段，居中原之中
《诗经》的上游，中国诗歌的取水口
《郑风》《小雅》早已揣成一团老酵
早慧的小商隐狠狠掐一把，塞进布兜儿
撒纸钱，提灯盏，黄皮寡瘦的胸焐热引魂幡
九岁孝子是催熟的枸桃。一路向西，向北
引慈父灵柩。人情似纸，前程崎岖
露出奶牙，伸长舌苔，舔一舔世态炎凉的温差
衰门弱族。半工半读
一大把肥硕的汉字，一长串丰腴的汗珠
兑换半淘米箩纰谷。舀一瓢鸿沟清波，研墨
蝇头小楷娟秀，尚少些气场
径挑一块邙山方正的石头作镇纸
牛李党争，如何列队？
藩镇幕僚总是填不准相宜的韵母合仄
在朝政的跷跷板上，如何称重恩义？
大和九年秋，石榴树上夜降甘露
嘀嗒为大明宫一泓复一泓血污
扳指数算六位君主：你方唱罢我登场抢词跑题
且蜷缩于温李、小李杜、唐诗三李、三十六体
的组合，立个足安个身露个脸攒点人气吧
花明柳暗，孤雁何往？落地的羽毛，徒生飞翔的臆想
竹坞水槛处，倚看霜花飞落
登临百丈楼，望绿杨枝外
几时扁舟一叶浪迹江湖？老家的枸桃花该红了
对弈、临帖、品诗、共酌。浸泡时光
日二退一，月四进五。空山拂风
蟹钳须的篆体连笔成隶书。撕一角脆嫩月眉
下酒！陶壶空了
即使喝得烂醉如泥，还是卷紧舌头
把一个“忠”字，用中原官话咬得字正腔圆
酒嗝里呕出汪汪一地诗眼。倒也朗朗上口
从晋阳上坡的王朝，已老火得焦脆炭黑
干爽不复，湿气重，瘴气浓
就着重力加速度，坠落
织茧：宿命的结局，悲催的收官
李商隐不擅悬壶济世
——小心将大腿骨折的晚唐
打一副结实的石膏绷带。谁人领情？
泪始干，诗朦胧，而喻体澄澈
玉溪生：好一块足金，在昏日里失色
羸弱的唐诗，待谁吆喝，何时雄起？
爱情篇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
五铢衣，白燕钗。云情雨意玉阳山
朦胧诗鼻祖成竹于胸
遣一把词，造一串句，经纬暖暖的窠
孵化密电码一般的意蕴，任后人指纹解锁
心是长臂猿，意如斑骓马
牛兰花嫣红，西南风正劲
而青涩的爱情待何时瓜熟蒂落？
把山看成岚，把霭读作气
把诗幻成梦，把爱浸润出像云像雨又像风的意象
削肉剔骨，把枯槁的影子做得绢帛一般薄
文艺青年李商隐以一首燕台诗作饵钓得知情识趣的柳枝扣结同心
错过酹酒湔裙，错过爱。那堪得
落榜下第，知音作了他人妾。悔、悔、悔
邀约一大帮子蜂蝶、鸳鸯、丁香、莲叶
游弋、栽莳于《柳枝五首》
忏悔：亏欠的爱本金未付，情的利息驴打滚
唯有托挚友代为武昌北山望夫石轻拂苔癣
最忆开成二年，曲江池畔彩楼闹
杏园花好。新科进士仰望夜空，犹沐隔宿春风
米酒凉透，座席送钩，游戏高潮迭起
身子向着秘书省去，魂魄被酒香俘获
诗歌里有残灯、滞雨的凄丽布景
有柳絮、苜蓿、白菊、海棠艳艳地开
萎萎地败。有紫凤、黄鹤、赤鳞的色
有莺啼、猿哀、鬼悲歌、子规长鸣。各自峥嵘
华阳、柳枝、幼娘，生命中的三个女人
失去的召不回，得到的又撒手
青鸟呀青鸟，信使再殷勤，早已没了收件人
一把断了弦的锦瑟，是爱情绝唱的遗孀
而那五十根弦，都视鳏夫李义山为知己
同病互怜。彼此呵气消融泪渍的残垢
任由窥私癖的秦楼客，关注花事盛衰吧
落魄文人孑身重游曲江。秋已高，气不爽
荷花枯枯荣荣，江水潺潺滔滔
唯叹古今，哀家国，忆身世，怀故园
乡愁篇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余晖中的大唐遵循凡例：大半软糯文字作诗
搲仓廪内的高粱、粳米小半酿酒
开坛香十里，多半定向定量供应朱门
饥馑日久的诗人，且抓一把把酒糟
大批量发酵馊涩味的明喻
李白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
杜甫是“一览众山小”的泰山
而李十三自谦为嵩山浓云下的秦川树
山不在高，树倒也不必奘。灌木以山岚作头饰
便深不可测，高不可攀
任雾霭、露珠与云霓勾兑。结晶为雨，冷却为冰
雨。夜雨。巴山夜雨黏贴着地理标志商标的字样
雨斜如牛毛，垂似米线
那嘀嗒的韵脚，惹得秋池涨了又潽
黛湖咋样了，缙云寺进水没？
相思岩的泪，何时沥干？由他去吧
剪烛的利器被北碚剪纸工匠“霍霍”磨砺
恭恭敬敬地，供奉座上
芳华已逝，春梦已醒。不如归去
且将农夫望岁之志了结
循着蚯蚓拱出新土的蜿蜒和怯生生的鸟鸣
无人邮寄寒衣的穷酸诗人洄游
巴蜀至美，直认作陪都
归去来兮！七律圣手驻跸檀山原
在玉门古渡系上缆绳，飘萍泊岸
鸿沟里，浸泡前半生的鸡眼，洗濯后半世离乱的韵脚
虎牢关边，抛锚年少轻狂的抱负，晾晒半截头的爱情
一寸相思一寸灰！灰烬留作故土的腐殖质
回来就好！与乡情的柿饼久别重逢
与四十年前老屋上的乳牙邂逅
得空了，把西窗下练就的手艺炒到娴熟
顺便时，擦拭锦瑟上蒙垢的岁月
那张舂米的石臼最知晓乡民胃袋的健疲
乡愁才是最痛骨锥心、糜烂日久的失恋
村庄的榫卯开始松动，用唐诗作楔紧固一把
领养一大帮子嫩草野花、光着屁股的野娃
青蛙、苍鹭、灰雁、夜鹰都是直性子
红趾白喙的隼欲语还休。老家的内伤暗疾已久
世道病了，顺道采摘些金银花山里的何首乌，能棒喝早生的白发和往事
文火煎汤，让家园清清热排排毒
捏着鼻子，且囫囵喝下半瓦罐愁苦
晚唐的朦胧月，点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秋
我撩拨巴山的雨帘，掮两袋诗稿
诚惶诚恐地，轻叩一代宗师的家门
拾掇半杯残羹冷炙，调制现代诗的酒药
在教科书里，在祖师爷的墓碑前
在一望秋池边，我贪婪地啜饮朦胧诗的活水
《夜雨寄北》是最吸睛的外一首
言浅意深。返程有多远，相思便有多长
飘忽的背影里，凹凸着缠绵悱恻的诗歌脸谱
02
《用诗行明证日子的花开春暖》
——祝宝玉
1
贴合嘉陵江的流动
晨曦衬映出世俗生活初始的底色，绚烂，明媚，安宁
向两岸望去，是更广阔的人间
村野，城市，山峦，以及其他的河流
这是一种曲折但向上的趋势在北碚，风声透明
白云复述着无限的蔚蓝，草籽在四月里长出叶片
身体里的沉默析出，晶莹的盐粒
胜天湖的水面上倒映着万物的本相，摇曳，动荡，捉摸不定
我与北碚走进彼此的梦中
升腾，对称，浸渗，时空完全契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我猜测，可能的相逢
“一定就在这，笔触下最深的一小段”
2
裁剪缙云山，拼凑我的日暮乡关
隐喻因莫大的空寂而渐次失效
朝深山里走出，追撵那些消失的事物，轻薄的烟岚
目力不能及，与北碚
只隔着一帧幻想，其厚薄等同于醒木上的余响
峡险，山雄，水秀，瀑多，潭碧，洞幽
过金刀峡，像是在尘世的历练，送走前人，迎迓后人
在其间获得新的启示，脚步沉浸于悠远
手掌上的划痕悄然愈合
返回尘世，短暂的停顿
在北碚，我找到我自己，在失去之后我拥有的全部
平常的幸福，花开春暖
预言般的光和亮，从我的手臂上滑过，而我并非两手空空
3
北碚造句，词牌嵌入
宋韵跌宕，开阖，婉约或豪迈，走笔渐入佳境
石头抽身于流水，铺垫抵达后院的小径，柴扉推开
搬移山峦布置于行间距，一首词意境的旷远由此显现
隐约的，春风掀动漪波
从金刀峡里取出金刀，切割时空的经纬
纵横，交织，闪烁的亮点
是北碚，是一枚呼之欲出的鸟啼，挂在高远的峭壁上
于是，诗意陡峭，词汇沧桑
整篇幅的典故散列，骑白马的人随着嘉陵江环城而过
4
溯游嘉陵江，在三月濛濛的雨中
抵达北碚。这是最初的形式，也是最终的形式，漫游
闲散的步调，走来走去
754.19平方公里的每一寸，皆染指我的足印，以及画情诗韵
在北碚，我让渡出我的姓氏
将地域上的山河嵌入笔画的横平竖直
缙云山，北温泉，华蓥山，胜天湖
在高低里延伸字句的起伏，腾挪出一株树的位置
安插我的今生，枝叶繁茂，弥合天命的缺口
在岸边坐下来，我看到年华流速太急
以不动的北碚为参照，漫长的一生变成瞬间
我必须去爱，更加深沉地热爱：北碚
“相信有更多的未知
不能改变的是，我和所有事物保持着时差”
倘若用一生的时间为北碚写一本书，我愿意，在封面上
署上一个过客的名字
△胜天湖 秦廷富 摄5
感知到这寂静的一生已过了近半
我有一种恍然
并在摇晃不安里念及曾经的北碚，时光的白，卧在书脊上
当然，我把这些理解为幸福的一种样式
恬静于无事的午后
坐看缙云山，它的缭绕，像一缕从经年里传来的声音
偏离了原初的声线，拖曳着泛黄的故事
尘埃漂浮，落定，人间事不可挽留
把灵魂暂时从肉体里请出去
把胜天湖的波漪请进来
为我洗涤肌体里的污垢。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茫然奔跑
未曾超过一座山脉，而另一个自己落在遥远的身后
我要等一等，并在这里独坐
春夜戌时，我动用一颗星辰
唤醒一条河流，这是某个偶然事件的开端，像风
落在纸上，吹动我为北碚写下的句子
原标题：《【缙云诗会】听，他们写给北碚的诗意告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