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鉴山西：山西短章
于是我站在展柜前对同行者说：“没有大同煤，我的童年将是寒冷的。”
真正的好醋，乃是老实人酿造出来的，而不是精明人勾兑出来的。
倘若中国有国酒，那么必然也有国醋。国醋就在山西。这正是中国文化的味道。
临汾的巨变似乎是一个奇迹。在中国还有哪座城市像临汾这样，一声不响埋头苦干，用了不足八年时间便摘掉“最脏城市”的帽子，让这座城市的人民清洁而尊严的日常生活。
水，无疑是财富。我在山西看到了财富——它不仅仅是煤。
煤既不是再现，也不是展现。这是什么呢？这是真实的存在。坐落在太原市区的煤炭博物馆，堪称中国唯一的煤炭博物馆，却不是通常意义的博物馆。她从煤炭的起源说起，却不囿于中国范围，而是囊括世界。举凡地球有煤炭的地方，均在这座煤炭博物馆展区里。
这里是山西省太原市，她地处中国内陆，却建成这座具有全球视野的煤炭博物馆。我受到轻微的震撼，跟随着美丽大方的讲解员，一路听讲，从远古走到当今，亲历了地球环境的演变以及煤炭形成的漫长过程。同时，我们也从中国山西走向世界各地：俄罗斯、美利坚……那些有煤的地方。
“契丹掘出的黑色石块可用作燃料”，这正是被西方旅行家称为“黑色石块”的煤。那是古代中国，西方国家对煤炭还没有什么认识。
站在山西太原煤炭博物馆里，我聆听讲解，对当年西方旅行家所说的“黑色石块”有了经典意义的了解：我国根据煤化度和工业化特点，将煤分为十四大类：褐煤、贫煤、贫瘦煤、瘦煤、焦煤、1/3焦煤、肥煤、气肥煤、气煤、1/2中粘煤、弱粘煤、不粘煤、长焰煤、无烟煤。
煤，来自亿万年前的绿色森林，变成神奇黑色精灵。她们被我们开采出来，燃烧出极大的热能。绿色森林是黑色煤炭的前世今生。
于是，我想起童年冬季家里取暖的“大砟”和“开滦”，当然也有“大同块儿”，于是我站在展柜前对同行者说：“没有大同煤，我的童年将是寒冷的。”
这是我的童年记忆。这是我的由衷之言。如今城市实行集中供热，家家户户没了取暖炉。煤，反而一下亲切起来。
讲解员告诉我们，煤炭博物馆可以下井参观，这实在出乎意料。于是排队领取安全帽，捻亮盔顶灯，依次乘坐焦罐车下井。
焦罐车均速下降着，东摇西晃，显得极其真实。我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煤矿工人。是的，我正在下井，前往作业面。
走出焦罐车，走进巷道，我便忘记了这里是地处太原市区的煤炭博物馆。一切都太真实了。它真实得令我想到那个词汇：开采。
从古代采煤开始，一步步走进近代。这里就是开采现场。我们乘坐小火车前行，前往现代化作业面。在一座大型采煤机前，我呼吸到现代化的气息。
一块黑色石块，让我们穿越了千万年，也让我想起童年取暖的炉火。山西，你为中国贡献了多少煤炭啊，你为中国现代化发展提供着不竭的热能与动力。如今，你面临产业结构调整的挑战。这令我想起凤凰涅槃。
山西，那是一只用乌金雕刻的凤凰，这是乌金的涅槃。
醋
赤色的高粱米是君，红小豆、小麦、豌豆、白小米、黄小米、药扁豆、芸豆、糜子、大麦、麸皮、谷糠、稻壳等等辅料是臣，君臣佐使，酿出山西好醋。
“自古酿醋数山西，山西酿醋数清徐。”走进“醋都”清徐，参观宝源老醋坊，扑面而至的是来自明朝年间的古老醋香。
这里是晋中清徐。清徐是中国酿醋的发祥地，宝源老醋坊珍藏着从古至今不同时期的醋坛、醋葫芦、醋篓、醋壶以及醋车等生产器皿与运输工具，一件件一桩桩陈列开来，堪称中国醋文化博物馆。
精选原料、原料碾磨、润糁蒸煮、酒精发酵、醋酸发酵、熏醋、淋滤、陈醋，我们一路参观这八道不可或缺的工序，它实景还原了明清时期山西老陈醋的传统酿造工艺流程。我在现场得知，宝源老醋坊酿醋投入的原料与茅台酒厂酿酒投入的原料完全相同；宝源老醋坊酿醋的工艺与茅台酒厂酿酒的工艺，前半程完全相同，只是茅台酒厂在“酒精发酵”工序之后继续酿酒了，而宝源老醋坊则转入“醋酸发酵”工序，坚定不移地酿醋了。
于是我心生不平：你茅台酒厂在发酵途中去酿酒了，于是一瓶酒买到几千元。我宝源老醋坊义无反顾地去酿醋了，可是一瓶醋只卖百十元。这是何道理？
参观醋醅工序，我看到身穿古代服装双手佩戴黄铜手帽的师傅们，他们伏身缸前不断翻醅，为了更充分地耗氧发酵，完成醋酸发酵的过程。
师傅们表情怡然，完全融合在古老的劳动方式里。此情此景，令我释然。山西人酿醋，这既是天赋也是天意。假如他们都去酿酒了，中国便没了这种舌尖上的味道，古老的三晋大地承担着为中华民族调味的责任。因此，他们永远不会放弃酿醋的。
我终于明白，只有到了山西，才能真正体味到什么是醋。真正的好醋，乃是老实人酿造出来的，而不是精明人勾兑出来的。
参观这家醋厂现代化生产车间，我看到生产水塔牌老醋的流水线。一瓶瓶老醋经过机械灌装、机械装箱，最终走向市场。依遵古老的酿造工艺，引进现代化生产设备。古为今用，不改本真，山西老醋焕发青春，为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添加着味道。
倘若中国有国酒，那么必然也有国醋。国醋就在山西。这正是中国文化的味道。
我在山西认识了什么是好醋。于是我携带山西好醋回家，不亦快哉。
水中国北方是缺水的。于是有了南水北调世纪工程。古语云：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南方多水，见水不以为然。北人见水，将水视若财富。
我在山西，见到好山，当然也见到好水。首先是晋祠的水。身临古亭前，有竖匾高悬“难老”二字，下有“晋阳第一泉”横匾，争相观之，井底有清泉涌出，长流不断。我知道晋祠文化积淀丰富，起源与孝道有关。此水长流，诉说着中华传统文化的不竭不涸，恰恰警示着当下日渐脆弱的传统道德价值观念。
游览晋祠，有此心得，可谓不虚此行。无此心得，则山水失色矣。山西晋祠的泉水，不仅清澈，而且饱有内涵。
我不知难老泉的水最终是否流入汾河。但是，我知道汾河畔有一座以环境污染而闻名于世的城市：临汾。它曾经名列十大污染城市行列。近年京津冀名声大噪，成为环境污染的后起之秀，不知早年以污染成名的临汾市怎么样了。
一路向南，我们寻访汾河，前往临汾市。抵达临汾正是近午时分，多云天气，阳光不强，一时难以判断这里的空气质量。
我们穿过宽广的河滨广场，心情随即开朗。乘坐环保电瓶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前往滨河路。这时我得知，兴建滨河公园之初，临汾市便制定保护树木方针，让道路给既有的树木让路，而不是砍伐树木开设道路。于是，便有了这条逢树让路的弯曲道路。保护环境首先从爱惜树木做起，这个令人感动的细节，已然透露出临汾人民环境意识提高的端倪。
一路行驶，终于见到了汾河。这是山西人民的母亲河，也是黄河在山西境内的最大支流。多年以来，我们屡屡听到“汾河干涸了”、“汾河污染了”这样的消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GDP，确实使得中国境内没有不被污染的河流了。于是，此行我们对汾河也没有报以更大期待。
乘船前往河心岛，这使人想起长沙湘江的橘子洲。放眼汾河，一脉清水，浪波不兴，两岸草木，郁郁葱葱。空气爽滑，沁人心脾。我们下船登临河心岛，拾阶攀上仿古楼台。汾河，尽收眼底了。
我们意外地发现，浩浩荡荡的汾河，新生了。曾经入选“城市污染黑名单”的临汾，一扫阴霾而重获新生了。水势雄阔，直连天际。俗话说，一滴水可以见太阳。我们从汾河的巨变看到临汾的巨变。临汾的巨变似乎是一个奇迹。在中国还有哪座城市像临汾这样，一声不响埋头苦干，用了不足八年时间便摘掉“最脏城市”的帽子，让这座城市的人民清洁而尊严的日常生活。
倘若站在宇宙立场看临汾，汾河不过一滴水而已。然而当你站在汾河畔，却从这“宇宙一滴水”发出无限感慨。
我们以一滴水洗涤了焦煤，却弄脏了这滴水。当我们想洗净这滴水的时候，必将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啊。
临汾，他以晋人自强不息的精神，终于洗净了这滴水。透过这滴清洁剔透的水，我们看到了太阳，我们看到了蓝天，我们看到了人们久违的笑脸。
我们沿着新生的汾河而行，期待看到更多的阳光灿烂，期待更多的碧水蓝天，期待更多的笑脸。
就这样，我们在临汾广胜寺山门外，邂逅霍泉。一池碧水，被微风吹出几分皱褶，静若处子。不经意间，偶见池水现出五只泉眼，无声地涌出股股清泉，多少年了，河流干涸，我们习惯于向地下水索取，轰隆隆打出无数口深层机井，甚至达到数百米深层。此时目睹霍泉，这是久违的大自然景观啊。一只只泉眼，静谧而轻柔地涌出股股清水，无言地奉献着。
人类的强行索取与大自然的甘愿奉献，形成鲜明对照。这正是霍泉给我们的深刻启示。这也是山西“一滴水”给我们的启示。
水，无疑是财富。我在山西看到了财富——它不仅仅是煤。
作者简介：
肖克凡，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中篇小说《黑砂》，长篇小说《机器》；电影《山楂树之恋》等。
原标题：《品鉴山西：山西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