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杨凡 上海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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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穿海魂衫的地方
杨凡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东海舟山,魂牵梦绕。我有幸又重新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第一次穿海魂衫的地方。
2016年10月10日,滿头白发的我重穿海魂衫,回到舟山探望旧部军营,见到了年轻有为的首长,朝气蓬勃的战士,热火朝天的军营,干净整洁的营区,还有部队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训练管理的严格与纪律,使我一下子回到了激情燃烧的靑春时代。我们走茅岭,上长岗,赴黄土岭,一路捡拾记忆,一路追踪青春的脚步。我向部队赠书,一本记载着一个1968年老兵对部队无限眷恋的情感之作,部队向老兵汇报红色传承,永争第一的历练。
在茅岭,我走进营区大门,这里已焕然一新,新的大楼,新的道路,新的花圃,已经不认识了,但看到了有几株老树,高冠浓萌,郁郁葱葱,另有一排老屋干净整洁,似还可相认。遥想当年,我还是单身汉小青年,住在进门左边的一排平房宿舍,每天上班要走过一道弓形上坡弯道,记忆中道旁应有两棵硕大的樟树,夏日里我们在那浓荫下走过,备感清凉,至今印象深刻。今天,那排平房宿舍早已拆除,原址处又向外开拓,成了一片入营广场,显得开阔又新鲜,而那条弓形上坡道和道旁的老樟树依然一弯如初,仍像在等待着远方而来的游子。树干粗硕,一抱有余,依然浓荫砸地,碎光如金。看到这些熟悉的情景,我不禁兴奋地大喊起来,紧走几步,拍拍那棵老树,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老树在秋风中也频频点头哩。漫步走上坡去,赫然看到了那座上世纪60年代的老办公楼,还依然在山岩边颓颜默守着。那是个两层的排楼,何时所建,不得而知,楼房墙体由大块不规则山石磊砌,用水泥填山石拼接处沟缝,灰瓦铺顶,木窗装饰,朴实无华,相貌陈旧,楼房底层进出的大门半开着,像个张开的嘴,黑洞洞的,如无牙老翁,还在诉说着昨天的故事。那座旧办公楼现在用作物资仓库,我走入里面,那个楼梯、走廊、办公室格局一如往昔,只是今天黯然无光,有一股陈腐霉湿之味,走廊里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建筑材料。部队领导告诉我,部队已盖了新的办公楼,而此楼原先也计划拆除,上级也拨了经费拟原址另盖新的建筑,但他在党委会上力陈意见,觉得应给部队历史留一点真实的痕迹,并取得了共识,保留此旧建筑,另辟新址盖新建筑。由此,他们部队党委专门下文要求各基层连队都要在满足当代战备需要的基础上,保留一点真实的历史痕迹。这一番话,真是说到老兵心里去了。老兵"回家",不仅是要看现在,还更想看看当年哟!我真心夸赞这个领导有眼光,办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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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岗山,现在已是兄弟部队的营地了,但那是我当年第一次穿上海魂衫的地方。我在长岗山曾渡过了三年"大山水兵"(战士)的时光。在山上,可以眺望茫茫东海,但听不到潮起潮落的涛声;可以吹拂到咸腥的海风,但无以相伴港湾里摇曳的船帆。山头绿草茵茵,树繁林茂。阵地还是那个阵地,炮位还在静静地圈踡,只是现在很多武器并不放在原先的阵位中,有的老炮位也已经荒芜。我想起老兵王土财前年照的那张老炮位照片,绿草和植蔓爬上了炮位外圈,掩体的裂缝处长出了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阳光下风姿绰约地开放着。王土财与我同年兵,是老三炮班长,那天他手扶着那个被废弃的老三炮炮位,面容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噢!
我急切地问他们的指导员:"山坡下那口井还在吗?"
指导员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想都没想就说:"还在,还在。每个老兵回连队,都惦记着这口井呢!"
说罢,他就急急地领我向坡下走去。恰好那天连队正在修整那个下坡的山路。有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挺斯文的小伙正在坡道上铲土。
指导员自豪地介绍说:"这是我们连队的博士工程师。""博士啊?!不简单!"我由衷地赞叹,并伸出手去与他握手。小伙子腼腆地笑了。再一看,他脸色黑红,正是健康的"士兵红"。
然后,我们又继续向坡下走去,转过一片树丛,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口令老兵们朝思暮想的老井。那块五米见方的水泥井台还保存良好,井台上长出了一些青苔,井阶沿边有些许小草青痕,但也十分干净;井台口用个铁皮盖子盖着的,平时用锁锁好,用时开锁取水;现在这口井还可用,但不常用了,井内一丈余深处仍可听到汨汨清泉声,长流不息。我抚着那个井台,急切地诉说着:"当年我们就是在这儿洗衣洗被,擦澡聊天。每天日落时分,这儿就像个'城市混堂',天暗风轻,一边搓洗一边摆龙门阵的。" 我在自己的书里还专门细致地写了这口井。接着,我就在这口井边照了一张相,晒到老友群里,引来一帮老兵"羡慕嫉妒恨",说"你到舟山怎么悄悄地去了,没叫上老哥儿们"。这真不怨我,因为我到舟山本是参加原舟山海军基地宣传队老队员聚会的,后来就顺访了老部队。那张井台照片至今仍保留在我的手机里,我还会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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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岭,在舟山定海城东北处,这是我的老连队当年的换防之地,我71年离开连队到团部任职后,也常会到黄土岭去看看的。这个山头的位置与长岗山十分相像,也是阵地在最高处,有个弯坡连接球场、连部和食堂等处。那时战士们是散住在各个阵地掩体室里的。那些掩体室都是半地下式的,阴暗潮湿,山上雾气很大,被子长年是湿漉漉的,很容易发霉,战士们洗的衣服也是晾晒在树丛上,炮位旁,很多也是霉花点点。现在连队里都盖了军营生活楼,全连官兵都住在宽敬明亮而又干燥整洁的楼房里了。连长热情地领着我去参观,先到连史室,举行了一个简易的赠书仪式,我赠给连队一本自己的诗文集。在连史室,我看到了当年连队的史迹文字,看到了我那时为连队写的连歌;一块块奖牌,记载了连队一路走来取得的成绩与荣誉;一张张照片,记录了连队的艰辛与成长。连长还带我看了战士的活动室,里面有很多运动器械,有跑步机、推举机、杠铃,还有棋牌桌;看了战士宿舍,铁制高架床,上面住人,下面有桌椅,像大学宿舍的那种,但每个桌子上不见堆放杂物,十分干净整洁,只有一个士兵的姓名标牌,床上被子还是折叠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看了伙房与食堂,食堂里已经安装了空调,长方形餐桌都是钢制的,两边各可坐两人,战士们的座位也是固定好的;食堂旁边有个漱洗室,两排水槽,两排水龙头,墙白窗净,靠墙一面居然有个洗衣机,可以洗一些厚衣、被子等物件了;在房屋的另一边,有一间硕大的玻璃阳光房,是给战士们晒衣服的,里面有一排衣架,正整齐地晾晒着战士们的衣服,下午的阳光透过大片玻璃,洒进房内,山风送出一阵阵阳光的"香味"。
看到这里,我想起当年我们"洗衣要下山(下坡),吃饭要争碗(算好吃,否则菜不够),睡觉要裹缠(冬天连雨衣都要盖上,太冷),锻炼举炮弹(炮手锻炼臂力只能举炮弹)"的情形,深有感慨地说:"今天当兵太幸福了!" 部队领导马上接过去说,"杨老师,今天的战士呀,也有今天的问题呢,比如他们觉得山上太枯燥,生活不自由,通讯要监管,八小时以外也没有花前月下等等。我们的思想工作就是围绕这个在做的。"突然,他转身对连长说,"今天正好,我们可以请杨老师与战士们一起用餐,再请杨老师给战士们讲几句,怎么样?" 大家一听,都鼓起掌来。我看也不便推辞,就不知深浅地、兴致勃勃地应了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黄土岭上,照在当年我们老兵们种的那课老桂树上,早桂淡雅,涂上了一层晚霞的光芒。食堂门前有一片坡地,挂着一块牌子,上书"果园"二字,一排排桔树、苹果树已有挂果,橘黄青粉,时隐时现,煞是好看。连队战士们集合以后,仍然保留了饭前一首歌的传统,唱得粗嗓直吼,无关抒情,雄壮激越,吼声四震。歌毕,连长向我报告,我努力挺挺胸,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刻,又回到了战士们中间,但我此刻毕竟多了几分沧桑与感怀了。我郑重地向战士们敬了礼,然后深情地说:"1968年初春时节,有一个南京的17岁少年背着背包走上了长岗山,来到了红五连。他在五连呆了三年,在舟山呆了八年,锻造了他的世界观人生观,在这里入党提干,一路成长。他在这里懂得了听党指挥,艰苦奋斗;他在这里懂得了百折不挠,冲锋向前;他在这里懂得了肩负责任,忠诚奉献;他在这里懂得了标兵荣誉,永不言败。这个人就是我。以后,我走过了很多地方,变换过很多岗位,但仍恋恋不忘起步的红五连和那三年。因为在这里,我成长为一个告诚自己永远要追求进步、向往革命的人。今年我已65岁,但我仍然告诫自己永远要保持热情、崇尚年轻,永不言败!所以,我想勉励今天的战士们,你们要珍惜今日的军营每一天,珍惜今日的连队锻炼与生活,珍惜战友相处的友谊与关怀,即使这里可能有一点枯燥或艰辛,但这将会成为你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而这财富,你们现在未必体会到,它会隨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显现出它的价值,越发闪耀出它的光辉!我今天重穿海魂衫,重回黄土岭,我感到十分骄傲和自豪。几十年后,你们也会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的。因为这几年会成为你们一生的起点!"
因为军营这一天,我又好像重回1968年,看到了白发与黑发的对话,下井台,攀山路,仍然精神昂健;因为军营这一天,我又看到了茅岭之树,"长岗放歌",黄土岭的"味道"心里甜;因为军营这一天,我又看到了山路弯弯,海湾渔火,大黄狗与绿菜园;因为军营这一天,我又看到了亲和徐指(当年指导员),好友运发(当年排长),和那些激情岁月的战友们,每一张曾经熟悉的面容都是一个音符,构成了"青春之歌"的红五连!正像一首歌里唱的,"因为我们是战友,就有了一生的托付与等侯"。什么都不说,都在情谊中。如果祖国有召唤,"老将黄忠"仍戍边!
配图来源:网络
鸣谢:杨凡坠先生赐稿、缪迅老师荐稿!
原标题:《回到第一次穿海魂衫的地方(作者:杨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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