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力丹：学术写作应该注意哪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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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9月29日，我们有幸邀请到陈力丹教授做客云端读书会，为同学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的“开学第一课”。在分享中，陈老师主要涉及到了三个问题：（1）“新闻传播学需要学习什么？”（2）“新闻传播学需要研究什么？”（3）“学术写作应该注意什么？”。

本期推送中，我们节选了陈老师对于“学术写作应该注意什么？”这一部分的分享要点实录，希望可以带给你一些启发。

我们经常谈学术写作，那么，何为学术研究呢？简单来讲，学术写作就是用很多真实的判断，确定一个新的判断具有真实性的思维过程。使其具有一定的解释力。其中，“真实的判断”指的是得到公认得到科学原理，学术研究的结果，要形成某种陈述或公式，而这里所说的解释力，是具有一定普世性的学术价值。学术研究的四种目的

那么，学术研究应该研究什么呢？一般来讲可以总结为四个层次。

第一，理论(conceptual)上的贡献，也就是要提出并验证新概念或新关系。第二，操作(operational)上的贡献，也就是发明并验证新取证方法。这两个层次比较困难，国内学者能做出来的人不多，甚至还没有出现。

第三，实证(empirical )上的贡献，也就是对已有理论假设首次进行实证检验、验证假设本身。有时候，我们可以发现假设成立的附加条件；有时候，我们可以在新的时间、空间、媒体、受众、事件中验证已有理论。第四，应用(applied)上的贡献，也就是现成理论在新时代、新事件、新媒体、新受众中的验证。后两个层次，少量中国学者做到了第三个，多数中国学者做到了第四个。学术文章的论证和证据意识

写学术论文，首先要说服人，论文需要“论”起来，不能将观点强加于人。因此，我们需要特别强调论据和论点之间的关系。例如下面这个例子，就是一个负面的典型：

“交通违章问题是城市发展中的顽症，也是市民关注的热点。媒体对这一问题进行报道，是媒体舆论引导功能的体现。法治社会是与人治社会相对应的社会治理形态，法治社会的基本要求就是国家的各项社会工作都应该以法律为准则、依法进行，对违法行为的惩罚也应该依据法律的规定实施。”

以上一连串的“××是××”，在学术论文中尽可能不要出现，因为每一个判断或是宣传（大白话），没有任何新内容；或是需要证明的，而现在却不证自明。

我们很多论文都是社论语言，观点是强加于人的，读完了就会觉得，“凭什么是这样？”。因此，我们对自己论述的每个观点，都需要提供证据。例如下面这个例子：

“统计数据显示，在我国造成人员死亡的交通事故中，有80%是由于行人违规造成的。[1]因而，许多城市相继出台了一些措施以求解这一难题。[1]吴潇、黄玉婷：《对海淀区黄庄路口行人闯红灯的统计调查与分析》，《统计与信息论坛》2006年第6期。”学术研究的问题意识

我曾经看过一篇博士论文，题目叫做《苗族独木龙舟的文化传播研究》。一看标题就知道没有研究，因为你没有所要研究的问题。这只是一个研究的领域，领域不等于问题。文化是个筐，什么都往能里装。不要什么都套个“文化”，独木龙舟就是一种传统的民族游戏活动，哪里够得上文化？你从独木龙舟能论证出什么学术？学术要解决的是对事物规律性的认识。这个事物有没有需要认识的规律性认识或观点？你想一想。

论文上来就对“文化”、“传播”做定义，这些都是大白话，学科内常识，用一句话就解释了，不要说这些。博士论文的读者是本学科学者，谁看？现在有一种认识，以为对一个字眼的考证就是研究，关键在于这个字眼是什么，如此的大白话，能考证出来什么？

然后就是历史叙述，为什么要叙述？不知道。以为这就是学术，其实什么都不是。任何材料的叙述都要为论证的主题服务，如果没有所要论证的问题，这种叙述毫无价值。

从文化、传播、文化传播、苗族文化、体育，一直到独木龙舟，一切从头说起，终于说到独木龙舟了，没话了，这就是一条船，人人看得见的东西，然后是它有什么用（价值）、意义，这都属于宣传，无非说它如何重要，就算说了很多它多么重要，有什么用？什么都不是。

请先搞清楚什么是学术研究，找到问题，且这个问题必须是学术性质的，不是宣传（不论在政治还是商业），你来证明它或证伪它，能够给人们在某方面带来解惑的感觉，那就对路了。

避免套路文章

我们还有很多“套路文章”。例如我读过一篇，研究的是新媒介环境下新闻教育的发展路径与配套改革。在结语部分，这篇文章是这么写的：

“须知，变革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持续的争议、探索和失败，而成功的经验也正孕育其中。面临飞速发展的新闻和传播实践，新闻教育工作者必须有一种紧迫感和使命感，从赢得未来的角度重新思考新闻教育的发展方向，新闻人才的培养目标，大胆突破已经落后于实践的窠臼，有选择地吸收国内外传媒教育改革的宝贵经验，积极探索和推进适应数字时代传媒实践的可行性教育改革措施，引领我国新闻传播教育的转型和创新。”

这篇文章基本是行政思维，第一部分是宣传，即我提出的问题如何重要；第二部分是摆问题，第三部分是若干对策。这种结构的文章相当完整，但学术上没有意义。学术要少谈主义，多研究点具体的且能够从学术上给予有力阐释的问题。论文如何选题

我对论文选题提出三个原则：

第一，选题要新观点、新角度、新发现、新的研究方法、新素材（选题时宜采用批判学派的反潮流思维）。

第二，选题要相对小。口子开得小，才可能将问题挖掘深。

第三，思辨性质的选题，必须提出自己的理论假设，论证或证伪这个假设（不宜提出所谓“终极性的评价标准”）；应用性质的选题，必须提出具体的而不是抽象的问题，得出具有可操作的解决问题途径和方法。（不能是行政官员那样的第一要提高认识、第二必须加强领导之类空话连篇的“对策”）

相当多的文章，作者是在没有写作目的（没有核心观点）情况下做的，所以叙述远远多于论证。祝建华教授也提醒我们，在选题时要问自己三个问题：What to study 研究什么？Why study it 为什么作此研究？How to study it 如何对此进行研究？选择正确的理论支撑

我们有些研究，理论和研究问题对不上号，这也是一个大问题。例如有一篇文章研究的是中国气候传播策略，使用的理论是创新的扩散理论，这篇文章认为气候变化是一种创新，具备创新的五个特征。这就不对了，气候怎么可能是创新呢？

还有一篇论文，以“代价论”作为理论基础讨论“传媒转型进程中的个体代价”，它的立论不成立。代价论是社会学、经济学和其他学科关于社会现象的一种中观、宏观的理论认识，无法直接用来解释个体选择中的“代价”权衡。因为个体选择中的“代价”权衡是无限多样的，这里的个体“代价”和宏观层面的“代价理论”，虽然“代价”二字相同，但所指不在一个层面。个体的“代价”权衡无规律可循，只能泛泛地谈谈现象。我看了标题后，估计论文的结果只能是这个样子，读后果然。

该文确认“对个体代价的研究是一个较为空缺的领域”，然后指出：本文“以代价的理论，结合本研究做的大量田野调查和文献研究，构建一个成熟的理论反思体系；另一方面，以传媒行业为研究实例，填补社会学研究个体代价的相对空缺。”该论文所说的“创新”、“尝试和突破”是不成立的。不能以前人没有做过作为理由，说自己做了的就是“创新”、“突破”。前人为什么都没有将个体的代价研究作为学术论文的选题？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而是选题到了微观层面就做不成“理论”了。可以写文章描述一下微观层面的情形和心态，但这不是学术研究。学术论文的用词要严谨

我们在论文中经常会使用一些不严谨的用词，比如这两个例子：

“美国反垄断法的执法倾向于经济学的进路，而联邦通讯委员会(FCC)始终如一地倡导解除对 商业化传媒和传播市场的规制。”

（证明呢？只要举出一个不是的，这个“始终如一”就不成立，论文不能这样下判断）

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越来越崇尚“让市场作决定”的哲学，在这样的规制哲学指导下……

（证明呢？“越来越”这个词的使用在学术论文中要十分谨慎）

毫不夸张地说，美国的传媒集团处在一种“垄断”的市场环境中，传媒集团的集中化发展必然造成“寡头垄断”的市场状态。

（夸张地说能是什么样子？学术论文不该出现这样的词句）

除此之外，我们不可以使用一堆“××性”替代学术研究。有一篇论文，作者使用了一堆拍拍脑袋想出来的“性”：虚拟性、便捷性、多样性、记忆性、连接性、边界性、点度中心性、网络中心性、意见领袖性，什么玩意？都是没有科学内涵、随意想出来的。学术研究不该是这个样子，请把这一堆“性”字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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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陈力丹教授：学术写作应该注意哪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