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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养润笔墨,品格自高逸——忆复旦大学喻蘅教授

王培南
2020-10-23 09:02
来源:澎湃新闻

喻蘅(1922~2012)字老木,号若水,晚年自号邯翁。江苏兴化白驹人,1922年10月29日生,2012年3月6日仙逝,享年九十。复旦大学教授,并先后任上海师范大学美术系兼职教授、上海复旦大学书法篆刻研究会会长等。

本文作者与喻蘅先生相识相交三十年,回忆了与喻蘅先生在诗、书、画、印间的往事,“每当复旦书画会或者上海书协举办展览时,蘅师的书法作品从来不抄写古诗,都是写他自己创作的诗文,书文并茂,这是现在许多书家都很难做到的。蘅师虽然精于篆刻,但是六十岁以后就基本封刀了,只有为苏步青校长制印是例外。”

喻蘅(1922~2012)

喻蘅《艺文随笔》

我和喻蘅先生的缘分是从篆刻开始的。在念中学的时候,有一次看到报纸上刊有一组以毛主席诗词为内容的篆刻作品,非常喜欢。那时我正在自学篆刻,就把它剪下珍藏起来作为参考资料。这组印章的作者是喻蘅,当时并不知道喻蘅是谁,只是喜欢他的作品。后来我考入了复旦大学,经常在校门口的橱窗里看到张贴着的校长办公室告示,都是用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书写的,非常赏心悦目。听人说,这都是校长办公室的主任秘书喻蘅先生写的,我立刻联想到我所收藏的印章剪报,心想,难怪字写得这么漂亮。虽然对喻蘅先生仰慕已久,但是在念本科的五年期间一直没有机会和喻蘅先生相识。直到一九七九年,我考取研究生回到复旦学习,因为喜欢书画篆刻,我参加了由潘良桢和楼鉴明创建的“复旦大学书画篆刻研究会”,这才有机会认识了心仪已久的喻蘅先生。

喻蘅先生六十年代篆刻作品

一九八二年,由喻蘅先生牵头,把原先的学生组织“复旦大学书画篆刻研究会”改组成全校性的社团组织,并决定在虹口公园举办一个大型的书画展,由蘅师负责筹办。那时候我已经毕业留校工作,蘅师就找我帮他做一些书画展的事务工作。当时,校工会在二楼腾出一间办公室给书画展筹备组使用,于是我和蘅师常常在工会二楼会面,一起处理一些展览的事务。时间一久,就和蘅师相熟无间了。蘅师是个谦谦君子,非常和气,不管遇到什么人,他总是点头弯腰打招呼,常常使我这个做学生的感到很不好意思。

知道我在学习篆刻,有一次,蘅师嘱我为他刻一方姓名章。这是我第一次为蘅师刻印,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因为蘅师自己就是篆刻高手啊!印刻就以后,蘅师觉得不错。后来这方姓名章蘅师经常使用,使我感到非常欣慰。不久以后,蘅师又带来一方随形印石,嘱我再为他刻一方闲章,因为他喜欢画竹,所以就刻“竹趣”两字。我按印石形状刻了一方细朱文,蘅师也觉得满意。这使我十分高兴,觉得在蘅师那里考试基本过关了,对篆刻也更有了信心。

作者为喻蘅先生所刻印章

到1982年冬天,展览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有一天,蘅师突然想起一事,对我说: "我们应该有一方书画会的印啊!你来为书画会刻一方印怎么样?"蘅师所嘱,我当然是恭然受命。过后一想,蘅师自己就篆刻高手,而我的篆刻水平还很稚嫩,这完全是蘅师的提携后生之举啊!蘅师又将边款内容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交付给我,主要是记录书画会初期的发展历程。今日看来,蘅师真是有先见之明。过了多年以后,有些人事,亲历者也记不清了,常常众说不一,但一查这个边款就都清楚了。这百余字的边款使这方印更具有了史料价值。

复旦大学书画会用印

蘅师虽然精于篆刻,但是六十岁以后就基本封刀了,只有为苏步青校长制印是例外。苏老与蘅师是多年的至交,所以苏老求印,蘅师从不推托,苏老的用印大多都是蘅师刻制的。

喻蘅先生篆刻作品选

蘅师封刀以后,他自己的用印大部分都嘱咐我为他制作,偶尔也为他的老朋友求印。八十年代,蘅师曾嘱我刻了一方“启夕秀于未振”,蘅师特别喜欢这方印的印文内容,他自己的斋名就叫“夕秀楼”,所以这方印他经常使用。后来有一天,蘅师有点失落地对我说,那方“启夕秀于未振”印给苏老要去了。我说,那我就再给你刻一方吧,但蘅师坚持不要。我前前后后为蘅师刻过十几方印,最后一方是蘅师八十岁时嘱我刻制的,是一枚5厘米见方的大印“八十大可为”。把印送去的时候,蘅师很高兴,特地把台湾张寿平(缦盦)先生送给他的石峪金刚经集联帖转送给我。后来蘅师还为此事专门写了一首七律曰:“八十可为鉨锡予,更劳存问闷炎居。君专电化声光技,兼擅殷周秦汉书。九万培风搏海翼,百联集帖悟钟鱼。法门不二通禅谛,持赠良朋共粲如。”

有一次我问蘅师:“你六十年代刻过一些毛主席诗词的印章,还刊登在报纸上。那些印章还在吗?如果在的话,我很想拓印一套印谱留作纪念。”蘅师说:“那些印章我都磨掉派其他用场了,连印花现在也没有了,那张报纸我也没有留存。”我说:“我一直留着那张剪报作学习参考,现在还在呢!”蘅师很惊讶,让我复印了一份给他留存。我想,蘅师一定还刻过很多没有留存的闲章,可能因为忙,也从来没有制作过自己的印谱,十分可惜。蘅师心灵手巧,他还给我看过他自己刻制的印钮,也刻得灵动可爱。

作者为喻蘅先生所制部分印章

1988年,书画会会长朱东润先生去世以后,大家毫无争议地一致推选喻蘅先生担任会长。无论是学问还是书画,蘅师都是当之无愧的。大家又推选李成磎教授和我担任副会长。我本来就和蘅师投缘,这样一来又多了工作上的联系,与蘅师的关系就更密切了,我成了蘅师家的常客。

蘅师出身于书香门第,他父亲是留学法国的著名的生物学家,但古体诗词也作的非常好。所以蘅师从小就受到良好的熏陶,加之他自己用功至勤,在古文和诗词方面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础。蘅师曾告诉我,他早年跟随著名诗人龙榆生和吕贞白先生学习诗词,他自认为他的诗词要比他的书画好。

我是理科生,加之我们念书的年代并不重视古文教育,所以我在古文诗词方面的知识十分欠缺,遇到不懂的地方,根本就不知从何查找(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有“百度”可以查询)。所以每逢遇到问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教蘅师。不管是什么词汇或者典故,蘅师都是有问必答,马上就把解释和出处讲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需要翻书查找,真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常想先生的肚子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的学问,就像一本活词典,真是难得一遇的饱学之士!

九零年,蘅师去庐山旅游归来,给我看了他在庐山吟咏的一组七绝诗。这一组诗我特别喜欢,看似写景,其实是借景咏史,有感而发。熟悉这段历史的人读了都会心有感慨的。蘅师见我喜欢,随后就选了组诗中的四首,写了一帧扇面送给我留念。这些诗配上儒雅的书法,相得益彰,百看不厌。扇面的另一面,蘅师画了一幅仿黄宾虹先生的山水。我把扇面拿到王星记扇庄去装配扇骨时,那位老店员一定是见过许多好东西的,瞄了一眼扇面,还以为是黄宾虹所画。我告诉他这是我的老师画的。他连说,画得好,画得好。

喻蘅先生所作扇面

喻蘅先生所作扇面

到了八十岁以后,蘅师大部分时间就是和一批老朋友写诗唱和以自娱,每有新作就会拿给我看,得意的时候还会摇头晃脑地唱给我听。有一次我把自己的手搨印谱拿去向蘅师请教,蘅师兴致很高,说:“放在我这里,我给你题几首诗。”过几天我去取的时候才知道,蘅师一共题了三首诗,用小楷把整张扉页都题满了,如果还有页面的话,他可能还会题更多。那段时间蘅师做诗的兴致极高,佳作连连。有时候步韵朋友的诗,一下子就和了七八首,甚至十几首。《上海诗词》曾经刊发了他的个人专辑《喻蘅诗词选》。后来,他把所作的诗挑选以后集起来印成线装本,有厚厚的三册,名之为《延目》、《夕秀》和《桑榆》。

喻蘅先生为作者的印谱题诗

蘅师也善作对联,他作嵌名联更是一绝。他为校内外的老师和朋友作过许多嵌名联,于是名声在外,求他作嵌名联的人越来越多,蘅师也乐此不疲。后来他将所作的部分嵌名联打印了一本送给我,里面有许多嵌名联撰得真是妙极了。我父亲七十五岁那年,我求蘅师为我父母作一副嵌名联,我父亲名瑞云,母亲名秀月。蘅师一听,稍作沉吟,一副嵌名联就作好了,曰:“瑞盈九甸卿云璨,秀挹千山朗月辉。”才思敏捷得真是难以置信啊!我看蘅师作一副嵌名联这么容易,于是得寸进尺,求蘅师为我和内人也作一副嵌名联。蘅师一听,说:“你们的嵌名联有难度的,你们俩的名字‘培南’和‘佩萍’不大好对,我要好好想一下,等想好了我再告诉你。”确实,嵌名联要撰得好是非常不容易的,既要考虑人名的词性,又要考虑平仄,同时拟的句子还要有意境,而人名的字又不能随便改动。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蘅师把对联拟好了,是一副八言联: “击水培风,南溟且适; 鸣鸾佩玉,萍实同甘。”此联的上联出自大家都熟悉的庄子的《逍遥游》;下联中的“萍实同甘”,蘅师告诉我是用了一个典故,源于汉朝刘向的《说苑·辨物》:“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触王舟,止于舟中。昭王大怪之,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萍实,令剖而食之,惟霸者能获之,此吉祥也。”后来就以“萍实”来比喻甘美的水果。蘅师说,你们夫妻是同甘共苦过的,所以我用了这个典故。我十分喜欢,觉得这副对联撰得妙极了,蘅师一定经过了反复的推敲。更难得的是,蘅师不但为我撰联,还亲自为我用四尺纸书写了对联,真是对我厚爱有加。当时蘅师已经中风过,左边偏瘫,书写这样大幅对联是很费力的,蘅师的厚爱令我泪目。

蘅师是上海书法家协会会员。他的书法有晋人遗风,他以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为宗,用功至深。他对《集王书圣教序》和《兰亭序》烂熟于胸,对王羲之的书法有很深的研究。曾发表阐发二王源流、参与兰亭论战之系列论文8篇。他有超人一等的学问,他的书法自然也书卷气十足。他的行书儒雅清脱,如行云流水,配他所作的诗文最为合适。在复旦可以看到很多蘅师的书法题词,在全国各地也能看到蘅师写的对联和诗词。国内绍兴、杭州、苏州、郑州、曲阜、重庆、广州、庐山等三十余处风景名胜收藏了他的作品,并保留有多处蘅师的题咏碑联。每当复旦书画会或者上海书协举办展览时,蘅师的书法作品从来不抄写古诗,都是写他自己创作的诗文,书文并茂,这是现在许多书家都很难做到的。有一次,复旦书画会办展览,蘅师自告奋勇,亲自为我书写了印屏的标题,“培南印稿”四个字写得既秀雅又浑厚,使我的印屏大为增色。

喻蘅先生为作者题写的印屏标签

蘅师的艺术才能是全面的,他的绘画自然也底蕴深厚。因为长期忙于校长办公室的事务工作,蘅师没有太多时间用于画画,尤其是花时较多的山水画。退休前,他较多的是画一些兰竹花鸟。

还是在1982年筹备虹口公园展览的时候,有一次,一些手头工作结束之后,蘅师乘兴泼墨。只见蘅师铺开宣纸,从容淡定,信手落笔,不经意间一幅墨竹就呈现在眼前:竹子的枝干挺拔有力,疏密相间的竹叶,浓淡有致,层次分明。我不禁连连叫好。蘅师见我喜欢,就说:“这幅墨竹就送给你了,我来题个款。”于是题了一首自作诗曰:“江南新雨后,梅柳早含春;傍水萧萧竹,先春绿更匀。”落款以后,又盖上我为他刻的姓名章。这是我第一次得到蘅师的墨宝,喜不自胜,珍如珠璧。从这幅墨竹可以看到蘅师水墨功底的深厚。

喻蘅先生的墨竹图

喻蘅先生为王运天藏汪观清先生绘《击角歌商图》题

退休以后,蘅师的空余时间多了,他就开始力攻山水。他喜欢黄宾虹的山水画,所以那段时间我去他家经常看到他在画宾虹风格的山水。送我的那帧扇面就是在那段时间画的。对宾翁的山水有了深入的理解以后,蘅师的山水画风格开始转变,融入了他自己的元素,他的山水更加水墨淋漓、意境深远了。在短短的时间里,蘅师的山水画艺有了很大的飞跃,这自然源于他自身的艺术天分,但也和他的勤奋努力是分不开的。不过蘅师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一直在不断地探索改进,追求完美。有一次,我去他家,他正在审视一幅刚画好的山水卷。他问我:“你觉得这幅山水如何?”我说:“很好啊!”但蘅师摇摇头说:“不好。画坏了。”我说:“我看不出哪里不好啊。”蘅师说:“那座远山与船帆画得不好,没有办法补救了。”我仔细一看,原来蘅师是指最左面的船帆与远山重叠在一起了,船看上去有点不像在江面上。我对蘅师说:“这幅画的水墨意境特别好,这点小毛病瑕不掩瑜,不要紧的。”蘅师说:“有你这么一说,这幅画就送给你了。”于是欣然提笔书款。另一幅蘅师送我的画也有类似的情况,我觉得已经非常好了,但蘅师还是对他画中的人物不满意。我不禁感叹,蘅师对自己真是苛求啊!难怪山水画进步得这么快。

喻蘅先生的山水画

喻蘅先生的山水画

有一件事最令我难忘。有一年,我买了一本册页准备请复旦书画会的同道为我写字作画留念。第一页当然是请蘅师开笔。后来去取册页的时候,蘅师告诉我,他不知道这本是生宣册页,一下笔才发现纸性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把画坏的那一页拆下来,重新画了一幅,再装裱好以后才给我,还连说抱歉。这使我深感不安和内疚,至今每见册页就会想起此事。这就是蘅师的秉性和为人,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亲自动手,特别认真。无论对工作、对艺术或者对自己的要求都是一丝不苟,真是我们的楷模。

蘅师1988年退休以后,创作了大量的书画诗词作品。1996年秋,复旦书画会决定为蘅师举办他个人的诗书画展,苏步青校长还特地为他题写了展标。一切就绪,连请柬也印好了,正准备布展之前,蘅师突然中风偏瘫。蘅师的家属和书画会商量,为了不影响蘅师的康复,最终决定不再举办蘅师的个展。

欣慰的是蘅师的思维和记忆能力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可以吟诗填词;他的偏瘫是在左边,所以右手仍旧能够写字画画。他的家人对他照顾得很周到,使他的心境依旧开朗。有一次我去探望他,那天天气晴朗,正好他夫人、女儿和保姆陪他出去散步归来,他不无得意地笑着对我说:“现在我每次出去都是前呼后拥的。今天遇到好几个熟人,聊得很开心。”

病情稳定以后,蘅师又有许多新作问世。2000年4月,《喻蘅父子艺术联展》在美国耶鲁大学展出,为期三个月,获得了舆论的广泛关注和好评,也多少弥补了蘅师未能在复旦举办个展的遗憾。

苏步青校长为喻蘅先生个展题写的会标

蘅师集诗、书、画、印于一身,而且都有很深的造诣,无论在学术界还是艺术界都是难得的人才,所以他一直被大家称为“复旦的才子”。蘅师以九十高龄于2012年仙逝,我和蘅师相识相交整整三十年,从他那里耳濡目染学到了许多东西,他是我的良师益友。至今,他温文儒雅的形象时时在我的眼前浮现。再过两年就是蘅师的百年诞辰,谨以此文表达我对蘅师的无限思念。

2005年邱励欧老师和作者一起拜访喻蘅先生

2020年10月王培南记于二乐楼

    责任编辑:陆林汉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