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我曾经是别人的树洞,后来自己困在洞中
原创 新潮 新潮
南大博士坠落后,新潮采访了一位曾被抑郁困扰的学生,以下是TA的自述。如果你也有这样或那样的困扰,欢迎向我们倾诉。
01
在9月20日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我曾抗争很久的无力感,再次回来。虽然很饿、很渴,但躺在床上的我,根本没有力气动弹,烧水壶就在不远处,但起身、下床、迈开脚,这简单的几步我也做不到。
它又来了,我在心底想。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是昨晚的梦,梦的根源是昨晚友人给我发的现场照片。当时的我处于亢奋的情绪里——我刚结束一场考试,对新生活充满期待,我以为自己没有太在意。但等我闭眼之后,现场照片却在梦里重现,宿舍楼间的灯光,还有鲜血,穿插着不久前我与友人前往的鬼屋画面。
第二天早上,梦醒了,但梦里的情绪留了下来。在其他学校的朋友找我视频电话前,我一直机械地躺在床上,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死死的——在租来的房子时,我特地选择了这间窗外有浓密树荫的房间,黑暗让我安定。
“你们学校上热搜了。”结束视频后,朋友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回想。
这句话促使已经远离微博、知乎许久的我,重新下载了这两个软件。比起微博上的议论,知乎回答对我的刺激更大。那些回答充满细节,楼栋、时间,有交集同学的想法……在浏览完这些答案后,知乎的算法又继续给我推荐了近期发生的其他同类型事件。两个小时内,我完全置身于那些悼念中。那之后,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放声大哭。我没有鲜花和蜡烛送给她,希望那天我关上窗帘在黑暗中为她、为我自己嚎啕大哭的悲恸,是迟到但同频的倾听吧。
她是不是生病了?
在下载微博、知乎之后,我同样打开了朋友圈。朋友圈里陆续有同学发出悼念,这些悼念在20日的夜晚达到了刷屏的程度。我忍不住想:如果这些在社交平台不断涌现的共情、理解,在悼念现场出现的鲜花,能够在此之前多分享给那位同学,这件事的走向会不会有所不同?

本科期间,我不是一个孤僻的人。即便在开始抑郁之后,在同学的眼里,我仍然是开朗向上的。
大一的我甚至会将自己完全敞开,没有任何顾虑。
刚读大学时,我在成绩上与同学有差距。但这几乎没有困扰我。我相信自己的努力,除此之外,高中亲密、和睦的班级生活,让我发自内心地佩服那些优秀的同学。我很少怯场,在课堂上经常发言,心中有疑问,也会直接说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问题会暴露自己的浅薄或幼稚。
或许正是因为我的性格,从大一开始,便有许多同学找我聊天。或者说,我是理想的树洞。他们向我倾诉他们的心事,说在我面前可以放松下来。
但渐渐地我发现,不少同学在向我倾诉时,都会把一个不太温情的现实摆在我面前。
我的许多同学都会评判别人。这种评判很多时候,都出自同一种单调的精英评价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菜”是经常被提及的字眼。能力优秀的大佬也会使用“菜”来表达谦虚,但这个字眼,以及这个字眼所代表含义的多种表达,被那些找我倾诉的同学说出口,用来评价其他同学的欠缺。他们每个人的倾诉,都像是拼图一角,聚沙成塔,在我面前拼凑出这个让我觉得恐惧的事实——我身处在一个充满审视的环境内。
他们会这样审视别人,那么,会不会也曾这样审视我?最早将自己完全剖开在同学面前的我,常常忍不住这样想。
而这种审视的背后,除了激烈的竞争思维,同样伴随着一种冷漠。学校里的大家都将尽可能不去麻烦别人当作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反过来,实际上也在期望自己不会被别人麻烦。

之后的一段感情加剧了我的精神压力。
一开始,我以为和他有共鸣——他似乎和我一样,对大家各忙其所忙、但又习惯评判他们的环境感觉到无措。我们很快接纳了彼此。那时的我虽然感受到被审视的压力,但仍然努力面对每一天。他和我不一样,他只逃避问题。
他通过我,发泄了他的负面情绪。他常常说我的身上,有他没有的生命力,看到身边积极、快乐的我,能够让他感受到力量。
这样的说辞让我感觉到责任。我们争吵之后,责任感会敦促我去反思自己的问题,我没能很好地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增加了他的痛苦。这样的认知,加深了我的愧疚。在陪伴他、安抚他的过程里,我渐渐筋疲力尽。
他也会对我进行自杀诱导。“你这样……那就去跳楼啊。”他经常说这样的话。
在后来我状态不好、情绪崩溃的时候,他的这些话会出现在我的耳边。
在脱离这段糟糕的感情后,我回头看,知道它是某种消耗。在日复一日里,它消耗了我的自愈能力。负面情绪日积月累,迎来质变的那一天,我开始抑郁。
抑郁之后,我的状态时好时坏。我曾经一度去宿舍楼的天台发呆。在寂静的夜晚,我向下看,会产生一种下坠的冲动。状态坏的时候,我无法面对学习,抗拒与别人交流,只能在自己的玻璃罩内,尽可能表现得像一个情绪正常的人。但抑郁是一种很矛盾的体验。一方面,我抗拒与别人接触,但另一方面,我又知道,如果完全逃避人群,我的心情就无法好起来。
今年春天,因为疫情的原因,我闷在家里,承受来自家庭的不解、刺激太久,抑郁症再次复发。从2019年底开始,我就开始准备毕设。但到5月份,毕设的准备材料都在我的电脑里,我却完全没有动笔的力气。
干脆延毕吧。当时的我自暴自弃地想。
指导我毕设的老师打听到我的情况,给了我最大的鼓励——她没有一味安慰我,告诉我一切可以好起来,而是督促我忙起来。这样的督促让我觉得我的能力、责任感被信任了。用了10天时间,我完成了毕设的初稿。
我很感谢我的咨询师、辅导员和毕设导师,是她们支撑我度过了危机时刻。我在咨询室接受了近两年的咨询;辅导员一直告诉我,人可以被多维度的评价;毕设导师则用她的热心与冷静,将自暴自弃的我拉回了秩序内,让我能够顺利毕业。

刚毕业的时候,我觉得我好了。这个想法让我开心、甚至兴奋,我觉得自己完全正常了,可以离开自己的舒适圈,与面对完全不同的人,也可以正视曾经我一度恐惧的环境。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在他的专业上很优秀,但仍然有许多牢骚:他需要面对的竞争,他身边同学的缺陷……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每次都认真倾听。
渐渐的,他开始对我的规划指手画脚:既然没能保研,也没有继续考研,为什么不立刻找工作。我的想法是,gap一年又如何呢?分歧越来越大。他致力于说服我,在没有优渥的物质条件、一定的社会地位的前提下,普通的幸福毫无意义。
我问他,既然他并不认可我,为什么要做朋友?他很坦然地讲,我在利用你,我和学校里的其他人没法说出真实的想法——怕打扰人,怕丢人,更怕被他们评价。但你不会,你习惯理解、包容别人,而不是评价、审判别人。
很显然,我又当了一次树洞,并且困了进去。这段经历再次给我造成了反复的痛苦,当天晚上,我一夜难以入眠。除了因为发现友谊的虚假,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望、甚至是对外部世界的失望——那一刻,我被拉回了大一、大二,原来我还身处在一样的环境中,我也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与我不同的人。你看,别人在我面前可以放松到什么地步?他不仅可以毫无负担地传输他的价值观,并且在我尝试叫停这场对话,而告诉他我的抑郁症时,他仍然可以云淡风轻又不加遮掩地告诉我,对,我就是在利用你。
即便如此,我仍说不出任何攻击的话。在压抑、痛苦的情绪里,我选择对这段自认为是友谊的友谊,温和却果决地告别。

这两年与抑郁症相处,某种意义上有好的影响。我越来越能感受自己身上“我”的存在,我不再随大流,而知道了坚持自己的选择。但本科的种种经历确实改变了我,这种改变,并非我自己愿意看到的方向。
我将毕业时的自己与大一的自己比较,发现自己的确变得封闭了。
以前,我是一个很外向、开朗、爱交朋友的人,但现在我习惯有所保留,我必须在观察一个人很久,确定TA不会伤害到我之后,才敢接近。我将自己包裹起来,放在一个玻璃罩里,避免自己去感知别人的情绪,也避免表现自己的存在。只要我不存在,别人就不会发现我,也就没有审视我的机会。
或许比起审视本身,我更害怕的是人情淡薄、表里不一。
我忍不住去揣测那些接近、关心我的人们,对我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鼓励,还是只是出于猎奇、看热闹的围观。甚至是20日那些涌现在朋友圈的悼念,面对那些刷屏的RIP,我的第一反应也仍然是怀疑——有一部分悼念,是为了在她的逝去上面构建一些或者庞大、或者满足个人需要的意义吧。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像被迫害妄想症的病人。但是,这样的想法在那里,我无法改变它。
现在,我开始找工作,也仍然有意识避开KPI至上的逻辑,希望能够找到多一点人文关怀的工作场所。至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它们随时可能引爆我的情绪,它们只能被悬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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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口述|我曾经是别人的树洞,后来自己困在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