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又玄的佛家顿悟,究竟是种怎样的体验?

但“顿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体验,“顿悟”的人悟到了什么?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
哲学泰斗冯友兰在自己的经典代表作《中国哲学简史》中对“顿悟”进行了精辟的分析,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神秘的精神体验。
按佛家的看法,人的修行,不论多久,就其性质说,都只是心灵的准备。要想成佛,必须经历如上一章所说的顿悟,这是一种类似跳过悬崖的内心经验。人只有经过这样的内心经验,才可以成佛。
禅师们往往把这种“悟”称作“见道”。南泉禅师普愿(卒于834年)曾对弟子说:“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岂可强是非也!”(《古尊宿语录》卷十三)人悟道也就是与道合而为一。这时,广漠无垠的“道”不再是“无”,而是一种“无差别境界”。
这种境界按禅师的经验乃是“智与理冥,境与神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初见于《六祖坛经》,后来的禅师往往援引这两句话,以示人与外部世界的“无差别境界”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只有靠人自己经验才能体会。
在这种境界里,人已经抛弃了通常意义的知识,因为这种知识首先就把“人”这个认识主体和“世界”这个认识客体分开了。但正如南泉禅师上述前两句话所示,“不知之知”把禅僧带入一种知识与真理不分、人的心灵与它的对象合为一体的状态,以致认识的主体和认识的客体不再有任何区别。这不是没有知识,它与盲目的无知是全然不同的。这是“不知之知”,是南泉禅师所要表达的意思。

为形容“顿悟”,禅师们用一个比喻说:“如桶底子脱。”当桶底忽然脱落时,桶里的东西,在刹那间都掉出去了。人在修禅的过程中,到一个时候,心里的种种负担,会像是忽然没有了,各种问题都自行解决了。这不是通常人们理解的解决了思想问题,而是所有原来的问题,都不再成其为问题了。这就是何以称“道”为“不疑之道”的缘故。
人经历“顿悟”之后,并不是由此得到了另一样东西。舒州禅师清远(卒于1120年)曾说:“如今明得了,向前明不得的,在什么处?所以道,向前迷的,便是即今悟的;即今悟的,便是向前迷的。”(《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二)这是说,人在“悟”了之后,先前的“迷”岂还在吗?先前的“迷”已被今日的“悟”所替代。今日的“悟”便是先前的“迷”。在上一章里,我们看到,僧肇和道生指出:真实只是一个现象。禅宗有一句惯用语:“山是山,水是水。”当人在迷雾中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人顿悟之后,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禅师还有另一句常用的话:“骑驴觅驴。”它被用来指人想在现象之外找真实,或人想在生死轮回之外找涅槃。舒州禅师说:“只有两种病:一是骑驴觅驴,一是骑驴不肯下。你道骑却驴了,更觅驴,可杀,是大病;山僧向你道,不要觅。灵利人当下识得,除却觅驴病,狂心遂息。”
“既识得驴了,骑了不肯下,此一病最难医。山僧向你道:不要骑。你便是驴,尽山河大地是个驴,你作么生骑?你若骑,管取病不去。若不骑,十方世界廓落地。此二病一时去,心下无一事,名为道人,复有什么事?”(同上)人在顿悟之后,如还坚持要得到别的什么东西,就如同骑驴觅驴和骑驴不肯下一样。

因此,禅师像寻常人那样生活,做寻常人所做的事情;经过从迷到悟的过程,他已把肉体的性情放下,而进入了禅定的境界。而在此之后,他还要离开禅定的境界,重返世俗人间。这便是禅师所说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到了百尺竿头,便是象征着顿悟,“更进一步”是表明到了顿悟,已经到了悟的顶峰,但前面还有事情要做。还要做的无非还是寻常生活中的寻常事情。正如南泉禅师所说:“直向那边会了,却来这里行履。”(《古尊宿语录》卷十二)
圣人虽然仍旧生活在此岸世界之中,但他对彼岸世界的领悟并不是白费了工夫。他所做的事情虽然还和普通人一样,这些事情对圣人却有不同的意义。百丈禅师怀海(卒于814年)曾说:“未悟未解时名贪瞋,悟了唤作佛慧。故云:‘不异旧时人,异旧时行履处。’”(《古尊宿语录》卷一)此处末句文字可能有误,怀海法师想说的显然是“不异旧时行履处,只异旧时人”。
人和旧时不同了,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虽然和别人一样,但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执着。这就是禅语常说的:“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着衣,未曾挂着一缕丝。”(《古尊宿语录》卷三、卷十六)
(以上内容选自重庆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的《中国哲学简史(珍藏版)》)

作者:冯友兰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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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玄之又玄的佛家顿悟,究竟是种怎样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