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与猫

2020-09-28 11:38
广东

1888年9月26日,T.S.艾略特出生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

每年这个时候,想起艾略特的人恐怕都会再次听到那五声丧钟般的“-ing”声,看到合而为一的玫瑰与火焰,感受到那无限温柔、又无限痛苦的东西,梦到圣那喀索斯在上帝面前翩翩起舞……

2020年的这个生日,最新中英对照版《老负鼠的猫经》已经和读者们见面。所以,在温柔的十月之夜来临之前,不妨让我们用另一种方式来纪念这位深沉而内敛、严肃而谦逊的诗人。

少年艾略特

庞德口中的“老负鼠”艾略特在年轻时曾写下这样一份悼词,来纪念他死去的木偶:

诙谐曲

(仿J.拉福格之作)

我的一只木偶死了,

虽然他还没厌倦游戏——

但他头弱体衰,

(跳娃便是这般骨子)。

但这只死掉的木偶

我喜欢得紧:一张寻常脸蛋,

(那种见了就忘的脸)

捏在滑稽呆滞的苦相之间。

半似威吓,半似恳求的样子,

嘴巴扭得像在哼唱流行金曲;

眼睛瞪得像在问“你到底是谁”;

没准他已经被送到月亮上去,

被滔滔不绝的鬼魂

和迷境(Limbo)中其他没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去年春天以来最时髦的款式,

地球上最新鲜的式样,我敢发誓。

你们就不能有点儿品位?

(弱弱嗤之以鼻),

看看这该死的月光,又浅又薄,比瓦斯还糟——

现在在纽约……”——诸如此类。

一只木偶的逻辑,前提

无一正确;但在某颗星球之上,

他会成为英雄!——他究竟属于哪里?

可即便他成了英雄,也遮不住那副怪样!

这只木偶——和另一首早期诗作《圣那喀索斯之死》中的圣那喀索斯一样——常被视作艾略特在早期诗歌创作中对其诗性自我的“谐拟”。不同的是,圣那喀索斯在一种典型的、似被“圣经语息”浸透的“艾式”语言中——

(...)became a dancer to God.

Because his flesh was in love with the burning arrows

He danced on the hot sand

Until the arrows came.

(……)变成上帝的舞者,

因为肉体爱恋炽热的箭簇,

他在火烫的沙地上舞蹈,

直到箭簇飞来,

然后万箭贯体而死,而这只木偶却在半似嬉乐、半似嘲讽,鲜见于艾略特笔下的戏谑语言中登上月球,不仅可悲而可笑地活着,还操起纯纯正正的抑扬四步诗行来卖弄甚至炫耀它的不甘与不屑——

‘The snappiest fashion since last spring’s,

‘the newest style, on Earth, I swear.

‘Why don’t you people get some class?

(Feebly contemptuous of nose),

‘Your damned thin moonlight, worse than gas —

‘Now in New York’ — and so it goes.

“去年春天以来最时髦的款式,

地球上最新鲜的式样,我敢发誓。

你们就不能有点儿品位?

(弱弱嗤之以鼻),

看看这该死的月光,又浅又薄,比瓦斯还糟——

现在在纽约……”——诸如此类。

此后,在长达数十年的精神苦旅中,这份戏谑几乎彻底淹没在“(必须)越来越隐晦,越来越间接”的诗文之中,而艾略特也扛起现代主义的大旗,逐渐成为晦涩诗风的代表。这只木偶仿佛真被——艾略特亲手——送到了天外,不知去了哪颗星球,成了怎样一位英雄……

T.S.艾略特,1926年

© Henry Ware Eliot Jnr.

直到1939年,首版《老负鼠的猫经》问世,人们才恍然大悟,这只木偶原来真的去了另一颗星球,也真的成了英雄——而且不止一位。

这颗星球名叫“喵星”。

英文版《老负鼠的猫经》

这些英雄则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本领——

多才多艺的好管家珍妮点点,蛮横不驯的“泰晤士煞神”格罗泰格,狡猾世故的捣蛋分子兰塔塔格,活泼明快的舞蹈家杰里科猫,巧“颜”善“变”的蒙哥杰利和兰普蒂泽,长寿无比的全村骄傲老杜特洛诺米,狮子般威风凛凛的蓝帕斯猫,独具创意的魔术师米斯托菲利斯先生,摆脱了地心引力的犯罪大师麦卡维蒂,演技超群的表演艺术家格斯,持之以恒的猫中巨胖巴斯托弗·琼斯,全心守卫铁道列车的史金伯·山克斯,退休后常驻费伯出版社门口的海盗摩根……

中英对照版《老负鼠的猫经》

和木偶一样,曾经风光无限,如今离开舞台,饱受麻痹症困扰的剧院猫格斯虽然还没“厌倦”表演,却已年弱“体衰”,几乎也成了“没用的东西”,但格斯用纯纯正正的抑扬四步诗行向世人诉说的,却是——

‘Well, the Theatre’s certainly not what is was.

These modern productions are all very well,

But there’s nothing to equal, from what I hear tell,

That moment of mystery

When I made history

As Firefrorefiddle, the Fiend of the Fell.’

“当然啦,现在的剧院的确已不同于从前。

这些摩登的戏剧每一部都很不错,

可据我所知,还没有什么能比得过

那神秘的一刻

我创造了历史

化身为菲尔弗洛菲德尔——那堕入深渊的恶魔。”

——《格斯:剧院猫》

著名插画家爱德华·戈里为剧院猫所作的插图

而退休海盗、常驻费伯出版社大门的老摩根,虽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纵横在公海之上”,虽然“没有教养”,“说话做事粗鲁得很”,却既不“威吓”,也不“恳求”,“向来不失风度”,觉得——

And everyone says, ...

‘You can’t but like Morgan, ’e’s got a kind ’art.’

‘人人都说:“你很难不喜欢摩根,

他是个善良的家伙。”……

——《老摩根的自我介绍》

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著名插画家爱德华·戈里为老摩根所作的插图

这部引来无数插画家为猫定制肖像的“猫经”中,每一只猫都像是诗:

But his voice has been heard on the roof

When he was curled up by the fire.

And he’s sometimes been heard by the fire

When he was about on the roof —

可当他就着火炉蜷成一团,

他的叫声却从屋顶传来。

有时他明明在屋顶转悠,

叫声却在炉边响起——

——《米斯托菲利斯先生》

每一首诗都像是猫:

Jellicle Cats are black and white,

Jellicle Cats are rather small;

Jellicle Cats are merry and bright,

And pleasant to hear when they caterwaul.

Jellicle Cats have cheerful faces,

Jellicle Cats have bright black eyes;

They like to practice ther airs and graces

And wait for the Jellicle Moon to rise.

杰里科猫黑里透白,

杰里科猫身材娇小;

杰里科猫活泼明快,

他们嗷嗷叫时,声声美妙。

杰里科猫满面欢欣,

杰里科猫黑眸熠熠;

他们总爱卖弄风情,

只等着杰里科的月亮升起。

——《杰里科之歌》

这份戏谑已不再是曾经那份尖刻、讽刺,起于一种关乎存在根本的精神危机的戏谑。它虽然依旧不乏悲伤,却充满温柔、自信,因为它不仅源自艾略特对教子、教女们的深爱,更源自一种与艾略特亲身体历的精神苦难并行,并且终将在短短四年之后——在“玫瑰与火焰”于1943年在《四个四重奏》中“合而为一”之际达到顶点,为这般精神苦难画上句点的幸福与满足。

——仿佛猫是玫瑰,诗即火焰。

T.S.艾略特,1944年

1948年,艾略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1956年,艾略特与第二任妻子瓦莱丽·弗莱彻结婚——一场无比幸福的婚姻。

艾略特与瓦莱丽

1965年,艾略特逝世。

教堂里刻着他的墓志铭:“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是始于一种戏谑,终于另一种戏谑。

1981年,韦伯根据《老负鼠的猫经》改编而成的音乐剧《猫》在伦敦首演。

音乐剧《猫》

猫儿们登上舞台,美妙的歌声响起之际,有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些唱词从何而来,有人或许知道,却怎么也无法把这动人的诙谐与情趣和艾略特联系起来——

因为在这两种戏谑之间,是茫茫《荒原》,是《空心的人》,是《圣灰星期三》,是《三个圣人的旅程》,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晦暗的文字中渐渐合而为一的玫瑰与火焰。

(文/ 《老负鼠的猫经》译者 叶紫)

推荐阅读

老负鼠的猫经

(英)T.S.艾略特 著

(美)爱德华·戈里 绘

叶紫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6月出版

一本古怪而温暖的诗集,献给爱猫的你

诺贝尔文学奖诗人的猫咪奇想

一生必看的音乐剧《猫》原著诗集

戈里慈善基金会正版授权经典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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