羸弱的虎崽 |《国学与王朝》连载②
羸弱的虎崽
早在古老的《诗经》里,已经有了“六月莎鸡振羽”的记载。《诗经·豳风·七月》。其实,那是夏秋之夜纺织娘在最为原生态的绿色家园里振翅奏起的欢乐颂,也是强劲的生命之歌。
迁入淮城南门更楼东故居的第三年,就在这样的莎鸡振羽、遍野欢唱的六月之夜,一个小生命在罗家诞生了。
按照罗振玉自记,他的生辰为同治五年丙寅六月二十八日子时,亦即1866年8月8日夜晚。丙寅为虎年,子时则在半夜,是新的一天的起始。可以设想,他这头小於菟在这样一个大顺大发的日子、周而复始的时辰呱呱落地,该给全家带来多少惊喜!
还有他的取名也很有意思。
罗振玉初名玉麟,应该是他的祖母方氏为喜添一孙而借了“麒麟送子玉如意”的古谣,以示罗氏门庭祥瑞之兆。稍长,父亲给他取名宝钰;十六岁赴绍兴原籍应童子试,乃改名振钰,字式如;而他那“金声玉振”行于世的振玉之名、叔蕴之字,则是在入县学(考中秀才)后改定的。可以说,他的名虽有更易而始终不离一个“玉”字,且内蕴了祥瑞之初意。至于日后以“雪堂”之号名满中外学界的叔蕴先生,在不同时地、不同境遇,或因治不同之学而曾用之所谓室名别号,在近世学人中恐怕没有比他更多的了。参见萧文立《罗雪堂自称集释稿》,《罗雪堂合集》卷首函,西泠印社出版社2005年版。
淮乡好客。小玉麟诞后第三天,恰以生子三日为“三朝”罗振玉:《俗说·三朝》,《贞松老人遗稿》甲集(1941年)。,罗宅里特设了酒筵招待亲友,称“汤饼宴”。罗振玉颇为乐道的是,他父亲的盟兄弟劳乃宣,此时恰在淮安,亲赴了这个“汤饼之会”。后来在京畿数县做官的劳乃宣于庚子(1900年)“拳乱”中辞官南归,曾有“三十五年真一梦,观河惟见雪盈头”的感叹。当他从京杭大运河乘船途经淮安时,有诗咏道:
古堤衰柳不成林,落日孤帆雁影沉。
又过淮阴城下路,西风何处吊媭砧。劳乃宣:《归舟初咏》之八,《归来吟》卷上(1915年自刊本)。按,劳乃宣(1843—1921),字正初,号榘斋、韧叟,浙江桐乡人,清同治进士,庚子(1900年)年间曾撰《“义和拳”源流考》,“力主禁惩”,但不能“见信朝野”,乃辞官南归(《归来吟自序》)。戊申(1908年)“应召出山”,曾任京师大学堂总监、学部副大臣、代理大臣等职。
他在诗后自注:“先伯姊昔居淮安。”确证了他当年来淮安探亲访友,赴宴恭贺罗家生子添丁;而被识于“三朝”襁褓中的罗振玉,则正是在三十五岁、事业有成的庚子(1900年)之年,首次面见了这位南归来到上海且已满头白发的长者。人生当然不是虚幻之梦。但时势变更,这两位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隔代人,后来却成了“同官学部”的上下级,又在改朝换代中殊途同归,一道做了“胜朝遗老”!
还须补述的是,当罗振玉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罗树勋(字尧钦)守业在家,他的叔父,后来做了江西遂昌教谕的罗树棠(字仲全),正居家攻举子业(次年中举)。罗振玉的祖母方氏带着两兄弟从清河迁出之初,原居于距淮安城十数里的山阳河下。那里至今仍被称为别具古风远韵的“河下风景区”,当时则为漕运重要关卡和食盐集散中心,商旅云集,繁华异常,在咸丰十年(1860年)捻军攻占清江浦(淮阴县治)的战乱中遭受重创,河下罗宅亦在战火中被焚毁,“乃至郡城别购更楼东赵姓宅”。见罗树勋遗稿《居俟居自订年谱》,转引自罗继祖《庭闻忆略:回忆祖父罗振玉的一生》,第147页,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罗振玉一直忆念位于淮城更楼东的这座宅院,并取名“面城精舍”,也在一定意义上喻示罗家迁到这里以后,才有了一个宜尔室家、相对安宁的居住环境。
罗振玉兄弟以“振”字排行,他居第三,在他上面,有长兄振鋆、次兄振镛。罗母范氏生有五子六女。罗振玉之后,有四弟振常(初名振铭)、五弟振銮(三岁殇);姊妹则以“宝”字排行,如长姊宝□、长妹宝书、次妹宝珊等。又,近人将罗氏所称“伯兄”之“伯”误为“叔伯”,乃将本为胞兄弟之振鋆、振常误为堂兄弟。特一并说明。他生肖属虎,却生而羸弱,母亲范氏特为他雇了位奶妈哺乳,直至三岁。罗振玉《集蓼编》谓“五岁勉乳,是年入塾”,这里按罗继祖《永丰乡人行年录(罗振玉年谱)》所记。有意思的是,因为体弱,他儿时顺着诸姊妹的“宝”字取名宝钰。看来,他被男当女养,像小女孩般受着长辈的宠爱。
但是,由孩提之童而长大成人,人是在变易不易中过来的。虎不是被誉为山中之王吗?同样有意思的是,罗振玉日后曾有咏虎诗赠给与他同属虎的挚友蒋黼,称“山君威望久惊人”“白云深处稳藏身”。罗氏赠诗详情,参见本书第五章蒋黼节。虎虎生威的“山君”,原是由羸弱的小於菟长成的。再往后,胡适谈到他于20世纪20年代所见寓居天津的罗振玉,“身材高大”,漂亮有活力,说话有风采,与溥仪《我的前半生》所述“脑后垂着一条白色的辫子”,“说话行路慢条斯理,节奏很慢”,可谓判若两人。按照胡适的论学标准,罗振玉毫无疑问是属于“绝顶聪明而肯作笨工夫”并“有大成功的人”。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第103页,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
当然,所谓“高大”是相对而言。我们如果取其“写真”,例如,看他与体魄颇为壮硕的刘鹗合影,就略显清瘦,而身高相埒;与王国维合影,则体态相当,而个子高出了半个头。大致说来,应该在一米七上下,中等偏高吧。
这也就是自称生而羸弱,壮岁以后“体质不健而精力绝人”(罗继祖语)的雪堂先生之本来面目吧。
“先祖匪人”与“鸟之雌雄”
且再回叙罗振玉童年往事。
小宝钰刚离奶妈怀抱,差不多还在蹒跚学步,就由长姊教他认字。四岁当年,识字千余。次年五岁,正式入塾读书,开始念“关关雎鸠”的《诗经》,且看其学业进程:
六岁,读“四子书”,即被称为四书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七岁,读《尚书》;
八岁,读《易经》……
罗振玉曾说:“赤子之时,受教育之始。”故主张“早教谕”。罗振玉:《〈周官〉教育制度·胎教第三》,《教育世界》甲辰第八期,1904年6月。虽不能说体弱者皆早慧,但绝顶聪明者每多体弱早慧;他回顾入塾之初的读书生活,说:“一岁之中,病恒过半,故读书之时少。”罗振玉:《集蓼编》,本节引语出此编者,不另注。怎么办?祖母方氏既赏识他自幼聪颖过人,“器异之过诸孙”,又不因其体弱废学,而是督课至严,除非卧病在床,仍要求入塾读书。塾师则赞其早慧而虑其不寿,乃对他父亲尧钦公说:“此子若得永年,异日成就必远大。”所以,私塾就办在自家宅院里,给了体弱多病的小宝钰以“便宜行事”的上课方法:
一曰“默坐暗诵”。旧时读书,诵读是一项基本功。在诸兄的琅琅读书声中,他跟着暗诵。记熟了,再向塾师背诵。
二曰“摊书静听”。那时上私塾,诵读之外,就是听讲。塾师因为他体弱,授而不讲,在向诸兄讲课时,让他摊开书本,在旁边静听,以领悟课文,晓其文义。
罗振玉的这位塾师叫李岷江(讳导源),山阳拔贡生,教了一辈子书,李师曾为罗振玉父亲及叔父授业,而今又教他们兄弟读书,所以要算罗氏两代人的老师了。李老先生的可贵之处,恰如他的“导源”大名所示,在于能引导和鼓励学生思考课文,勇于发问,师生切磋,疑义相析。用罗振玉的话来讲,就是有所疑,辄就质于师;师赏其用心,必为明白指导。后来,他追忆李师往事,特举了听课中的两个例证。罗振玉:《欹枕录·李岷江师》,《罗雪堂合集》第十函,西泠印社出版社2005年版。
[之一] 质疑“先祖匪人”
一天,李老先生为罗振玉长兄讲授“先祖匪人,胡宁忍予”,逐字释义,循文讲毕,说,古人质朴,故有此言,若今直斥先祖为非人,则不可矣。
罗振玉摊书听讲,觉得意有未安,乃提出质疑。于是,师生间有了如下对答:
李:“文固未安,但意实如此。若按你的理解,当作何解?”
罗:“此二句之意,恐与‘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同。言先祖亦人耳,非与人异也;人情莫慈于祖父,何忍见子孙所遇如此,而不恤之乎?”
李闻之大惊,坦然承认自己原先未解,说:“诗意固如此。不意予尚昧,而汝已明也。”他大为激赏,特召罗父尧钦公告之,说:“此子异日,必以学术名当世!”
应当注意:这时,罗七岁,李则已年届七旬。所谓“诗意”,殆指“先祖”两句出自《诗经·小雅·四月》。为了知其意,解其义,笔者兹将原诗移录如下: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一般认为,这是“遭乱自伤之诗”。朱熹:《诗集传》卷十二《四月》注。全诗八章,此为首章。“先祖匪人”云云,实乃现代修辞中之“反诘句”,今以白话解读,释为:“我先祖岂非人乎,为何忍心使我受苦?”高亨:《诗经今注》,第31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这与罗氏当年所解,大致相当。
罗振玉在质疑中所举“母也天只”两句,则出自于《诗经·鄘风·柏舟》,为便于解读,亦转录于后: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柏舟》凡两章,皆以“母也天只”两句作结;此为第一章。)
《柏舟》是《诗经》中,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之一。无论旧注新释,公认写了女子誓死不嫁他人的心意: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比天还大,何以如此不体谅我心?参见朱注“母也天只”两句:“母之于我,覆育之恩,如天罔极,而何其不谅我之心乎?”《诗集传》卷三《柏舟》注。尚属七龄之童的小宝钰当然不可能有诗中女子那样深层次的感受,但他却能由“母也天只”的亲情举一反三,领悟为母为祖,“不谅人只”与“胡宁忍予”实有相通之处。李老先生又怎能不为之激赏呢?
[之二] 提问“鸟之雌雄”
再一天,李老先生为罗振玉长兄讲“具曰予圣,谁知鸟之雌雄”,说:“人皆自谓圣,然孰哲孰否,亦如鸟之雌雄不辨也。”这本来辞达意明,讲得甚为顺畅,但罗振玉却在静听中别有所思,就“鸟之雌雄”当堂提问,且引发了另一次饶富情趣的师生对答:
罗:“师言是也。但何以独以鸟为譬,而不以他禽兽乎?”
李:“按照你的意思,为何要‘以鸟为譬’?”
罗:“鸟兽雌雄,往往于其毛色知之,若鸡凫之类皆是。惟鸟则雌雄毛色不异,无从遽别,犹人之圣否,无从一见而判也。”
这真让李老先生既意想不到,又欣喜万分。罗振玉追忆这段往事,曾深情地写道:师欢甚,抚予曰:“此足以启予。汝虽幼稚,异日必成大儒。勉之矣!惜我老,不能待汝长也。”《雪堂类稿》甲《笔记汇刊》(辽宁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亦录载《欹枕录·李岷江师》,文字、标点间或有讹,如“具曰予圣”两句,标作“具曰:予圣谁知,鸟之雌雄”;又,“孰哲孰否”,“孰”误作“熟”。特一并注明。
那么,李老先生何故手抚小宝钰,如此赞勉有加?原来,“具曰予圣”两句,乃《诗经·小雅·正月》极寓讽喻之意的关键句,原诗如下: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
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
具曰予圣,谁知鸟之雌雄!
(《正月》系《诗经》中篇幅最长的篇什之一,凡十三章,此为第五章。)
我们吟味诗意,就会明白:起首“谓山盖卑”两句,是说发生了山崩陵塌的灾祸;民间谣言四起,严禁也行不通。官府请人出来澄清,于是有了“具曰予圣”的结语。而“具曰”,即都称自己“圣明”的,又是谁呢?一是“故老”,就是资深老臣;二是“占梦”,古代专掌占卜吉凶灾祸的官员。然而,“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自称“圣明”的人,可有谁识得乌鸦的雌雄?用今天的话来讲,这是嘲笑他们的无知,鞭笞朝政的腐败、官吏的昏聩。
不过,诗无达诂。李老先生却从贤哲与否的层面上,取了“鸟之雌雄”这个比喻,对“具曰予圣”做出了颇有哲理性的析解,指出:人皆自谓圣,然孰哲孰否,亦如鸟之雌雄不辨也。他并未直斥“故老”“占梦”无知,但对贤不肖的褒贬之意,则是很明晰的。而年幼又绝顶聪明的罗振玉,更驰骋其孩提之童的想象,进而提出了为何“独以鸟为譬”的问题,并且由鸟及人,专从鸟兽的毛色异同,对“具曰予圣”两句做了被先生赞为“此足以启予”的另类解读。这就是,一般的鸟兽,如鸡凫之类,可由毛色知雌雄,而乌鸦之所以难辨雌雄,就在于毛色不异;这恰如人之是否为圣贤,并不能看表面,故“无从一见而判也”。
其实,这正表现了学问家由不疑处有疑的禀赋。李老先生以“汝虽幼稚”而期之“异日必成大儒”,应该说是有眼光的。后来,罗振玉论述中国传统的教育制度时,曾剖析旧式教育之弊,说:
盖由于幼稚之年,不通文理,昧然口诵;及既成长,又溺于制科,学而不思;而一二考据家,又仅知辨析训诂之毫分,较量家学之同异。罗振玉:《论语讲义一》,《教育世界》辛丑第六期,1901年8月。
光有“昧然口诵”,怎能开启学生的智力?所以,罗振玉竭力倡导“教授之术,在诱起人之自制自动力”;老师教人,“在导诱学者之疑问,令反复辩难,以穷其理”。罗振玉:《〈周官〉教育制度·教育家第二十一》,《教育世界》甲辰第七十八期,1904年7月。这些不正包含了他早年在塾读书的甘苦吗?
罗振玉还回顾说,他五岁受《毛诗》(即《诗经》),至九岁读毕“四子书”及《书》(《尚书》)、《易》(《易经》)。就在九岁这一年(1874年),塾师李岷江负病返家休养,一年后病卒,终年七十余岁。李老先生卧病期间,仍关心着体弱多病的小宝钰,经常从十多里外的河下老家,托人进城来罗家询问其身体及学业。人的一生,能有多少知己?罗振玉则以“导诱”了自己学业的李岷江先生为知己,直至晚年犹感慨万端地说:“平生受知最深者,必以师为之首。”
这样的师生情深,是值得传于后学的。
祖母与对对子
前述童年受教育,那时叫作“束发受书”。这是人生重要的起步。所以,九岁前的“受书”经历,包括塾师的导诱、勉励,就成了罗振玉早年最为珍贵的记忆之一。
继之,十五志学,三十而立。罗振玉也确是循着他尊之为“亚洲第一教育大家”,提出了“论教育第一纲领”罗振玉以《论语》“学而时习之”一段话为《论教育第一纲领》,参见《论语讲义一》。的孔子所示轨辙,成其学,竟其志;而学业之外,对他的性格、操行,乃至立身处世影响至深且巨的,则是他感念终生的两代太夫人:祖母方氏、母亲范氏。
应当指出,罗振玉作为中国家族制度培养出来的孝子顺孙,不仅以他自幼及壮的亲身感受,将方、范二氏引为楷模,而且为着报“两世苦节艰辛”的太夫人“劬劳之恩”,还曾打算在淮安“建家庙以奉祀”,罗振玉:《贞松老人外集》卷三《甲子岁谕儿辈》,《罗振玉学术论著集》第十集(下)。亦即把现被标为罗振玉故居的罗氏城南老宅,改建为纪念两代太夫人的祠堂。可见两位老人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先说上一代太夫人,祖母方氏。在罗振玉童年的记忆里,那真是至德铭心坎,懿行暖情怀。他曾以古朴的文字写道:
先王妣治家严肃,予幼时生长春风化雨中,故性至驯顺,不为嬉戏。罗振玉:《集蓼编》。按,所谓“驯顺”,不同于世俗的“听话顺从”,而应指尊老孝顺,合乎道德规范。
这里,最关紧要的是一个“化”字。所谓“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中庸》第二十二章。参天大树,由何而起?不是揠苗助长,而是浇灌培育。罗振玉说,他儿时“驯顺”的品性和不为嬉戏、好学深思的习惯等,皆由祖母化育而成。据罗继祖查考,方太夫人“籍安徽桐城”。罗继祖:《庭闻忆略:回忆祖父罗振玉的一生》,第2页,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按,书中扼要记述方氏身世简历,可参阅。桐城方家,曾出了“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清中叶桐城派古文大家方苞等,在明清两代,声誉四播。方老太太以七十寿终(1890年),一生经历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直至光绪五朝。方氏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嫁入罗家,是翼云公的续配夫人。翼云公前妻生有一女,二子即罗振玉父亲树勋、叔父树棠,均方氏所生。当翼云公病逝的时候,方氏才三十一二岁,青年孀居,自立门户,艰难备尝。而尤为罗氏赞叹不已的,则是“方氏太淑人让产事”。原来,翼云公兄弟九人,他排行第三,故在罗氏族谱上称“老三房”。作为迁淮安第一世的罗氏曾祖父希斋公,由做绍兴师爷告老经商,“遂致产数十万金”,留下了丰厚的遗产。除了外出做官的老三外,其他诸子都算得上是“富二代”了,无非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任意挥霍,不惟“啃老”,更在希斋公过世后争夺遗产,而将孤儿寡母的三房排斥在外。方氏不与之争,慨然让产,还向清河县报官立了案。后来,争产的几房都败家破产,唯有方老太太以亡夫生前官俸购宅置产,又为当时才十一岁的长子、九岁的次子延师教读,重振了罗氏家门。罗振玉乃以方氏祖母当年让产为范例,训谕晚辈说:
一、 我平生“以让为得”……倘有人心者,当能自知推让;
二、 我平生极恶分家析产,故“分家”二字,我耳不忍闻,目不忍见。罗振玉:《贞松老人外集》卷三《处理淮安家务谕福成》,《罗振玉学术论著集》第十集(下)。
但是,我们也须看到,“性至驯顺”的罗振玉是旧式家族制度的绝对维护者。罗继祖曾由巴金的《家》联想到罗氏大家族,但罗振玉毕竟不是觉新,他自己成了迁淮安市四世的“新三房”(相对于他祖父“老三房”而言),虽治理家业,提出族规,但变故迭起,悬念甚多,我们还将在后面叙及。
这里,首先值得注意的是,罗振玉祖母方氏让产背后的隐痛。富家子不学好,“富不过三代”的“潜规律”:儿孙恃财败家。当罗振玉五岁入塾读书时(1870年),方氏已及五十知天命之年,且度过了战乱家难而达“门户鼎盛”,孙儿孙女近二十人,本该含饴弄孙,端坐高堂,但她老人家仍亲持家政。所谓“治家严肃”,从大处说,那时淮安城既为南北交通杻纽,商旅繁盛,“市不以夜息”,故严格要求子孙不涉足、不沾染不良习气;从细处说,就是以上一辈希斋公诸子不学好败家为鉴,严明家法。罗振玉记述说,当此之时,“一门之内,肃若朝廷。礼防至严,以一老仆司阍,得入内白事,他仆无故不许擅入,女仆无故不许出内门”;并立有禁蓄婢、禁赌博、禁杀生、禁妇女读小说等家规,她训诲孙辈说:“愿汝长大,永守我家法,度不必问外人事也。”罗振玉:《上虞罗氏枝分谱》,《罗振玉学术论著集》第十一集。所以,罗继祖回忆祖父罗振玉说,他一直过着朴素严肃的生活,后来虽曾在十里洋场的上海多年,但从未沾染吃喝嫖赌等恶习;一生除了著书做学问,其他什么嗜好也没有:不讲吃喝,不去嫖赌,不吸洋烟(鸦片),更不纳妾,不蓄婢。罗继祖:《涉世琐记》,《海角濡樽集》,《长春文史资料》1993年第一辑。凡此,不正是传承了祖母方氏的家规吗?
按照祖母方氏的家规,孙儿五岁入塾读书,“暮始归寝”;她老人家亲自督责诸孙学业,不得任意旷课,不许外出游冶,不为非礼之事,不出非礼之言。不过,罗振玉也不讳言,家规严格,封闭式教育,一旦出门步入闹市,难免“少见多怪”了。例如,就在他七八岁之时,端午节放假,塾师李老先生领着他,让他与长兄一道,随同父亲、叔父来到城里。路过一家铁铺,见工人将烧得通红的铁块夹到铁砧上,举锤锻打,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惊问:这是干啥?李先生告诉他,这叫打铁。他随口吟出了“铁打铁”。叔父闻声笑他“呆”,并出题命对,对此罗振玉记述道:
叔父忽谓予曰:“汝能作偶语乎?”时,师尚未授予四声,然闻师授先兄,故亦知之,乃对曰:“稍知之。”
师亟曰:“我未授彼也。”
叔父曰:“彼既自谓能矣。”乃以“铁打铁”三字命对。
少选,予应曰:“柯我柯。”
叔父曰:“此非汝所能,必汝兄为之。能再对乎?”
予复对以“人治人”。
师益惊喜,曰:“吾往者但期其为学者,今观其吐属不凡,异日必能成大事业。”顾先府君曰:“此子善视之,必亢汝宗。”罗振玉:《欹枕录·李岷江师》,《罗雪堂合集》第十函,西泠印社出版社2005年版。
这是罗振玉晚年的追记。让我们再提示一下:此时,他可是老祖母方氏所宠的小女孩般的小宝钰!塾师何故闻他的“人治人”之对而赞叹“异日必能成大事业”?因为,这不是当着打铁的随口戏说,而是严遵《中庸》,道出了儒家“人之为道”的精义,原文如下: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对于这席话,朱熹除注明“执柯以伐柯”出自《诗经·豳风·伐柯》之篇,还特就“君子之治人”做了诠释:
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朱熹:《中庸章句》第十三章,《四书章句集注》,第23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当然,罗振玉并非要以上述儿时之对自矜。他也不是生而知之,所以能作对,完全是由于在私塾听李老先生给长兄讲授平仄四声、默诵暗记的结果。在当时,他也不可能说出朱熹所谓“即止不治”、儒家“忠恕”之类的大道理。但是,由“铁打铁”而至“人治人”的三字之对中,确乎表现了他语出非凡、悟性超常。而当年因此三字之对,特嘱罗父尧钦公善视此子、加意培养的塾师李老先生更不会想到,差不多一个甲子之后(1932年),曾与王国维同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的陈寅恪,竟然出了个“孙行者”的对子,作为清华大学的国文试题!1932年,陈寅恪为清华大学文科招生所拟国文试题“孙行者”,标准答案“祖冲之”,盖以祖、孙为对。后来成为语言音韵学家的周祖谟,在考卷上对以“胡适之”,而大为出题者陈氏赞赏。参见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第198页,广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这个迥异常规颇为另类的对对子考题,久被称为陈氏学术生涯中的佳话,至今仍是广为传颂的学林珍闻。
看来,三字对里有真学问。始作俑者,其殆罗氏欤!罗氏“铁打铁”之对,嗣后取市井流行语为对者甚多,如“苦中苦”对以“人上人”,“狗咬狗”对“黑吃黑”,“天外天”对“楼外楼”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