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是农民”当骂人词汇?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农民

2020-09-11 09:00
江西

► 文 特约作者 罗维

1980年,陈焕生进城卖油绳,不小心着了凉。

县委书记带他去了五元一夜的招待所——这价钱,等于做工七天还倒贴一角。为了钱“花得值透”,他心安理得“糟蹋”房间:进门不脱鞋,一屁股坐在弹簧椅上。

第二天回去,街上人都在背后议论:他坐过书记的车,住过五元一晚的高级房间。陈焕生的身份显著提高,村大队干部都要高看他两眼。陈焕生很神气,做事比以前有劲多了。

这是80年代高晓声笔下的农民。以前,国家禁止农民盲目流向城市。改革开放后,城乡人口流动渐渐放开。像陈焕生这样有机会进城,做点小买卖的人,确实是“全村的希望”。

四十年,山乡巨变:很多农村人不是盼着进城,而是抢着回家卖水果。

前两天,90岁的袁隆平上了一次热搜。他在央视和拼多多联合举办的丰收节活动中,动情地说:青年农民是国家的希望,现代农业研究需要更多知识青年。

一番话,炸出了不少学农的人:

“终于有人关注我们学农的人了”

“农学研究生,2300工资,让我怎么努力呀”

“学农的人出来只能去卖农药吗”

我看到两个现象,一好一坏。坏消息是:中国还有一半农业户籍人口,但真正扎根土地的只有3亿多,而且多数都是中老年人。

好消息是:原来还是有一些年轻人投身了农业。

陕西平利县是全国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之一2019年,返乡创业的王秀梅带着51户绞股蓝种植户成立合作社,拿着拼多多资助的52万启动金,购买种子和货车,从0开设网店。

据当地政府统计,种地一年收入几千块,外出打工一年一两万。村里一位社员因母亲生病,无法外出打工。加入合作社后,半年赚了3万多元。

帮农民卖货的新农人是稀缺的:他们和陈焕生一样是农民,可他们不是盼着进城,而是好容易走出大山,还要赶着返乡,回报养育自己的河流和土地。

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中国的立足之本是农业,有人把“你是农民”当骂人词汇,他们忘了自己往上数三代,也是农民。工作不顺心,我们会习惯性抱怨:不如回家种地。言谈间,回家是最后的退路,种地是一件很简单、低级的事。

事实果真如此吗?

01

世道变坏,不是从嘲笑文艺青年开始的,而是从人们不敢自称农民开始的。

还记得六年前走红的庞麦郎吗?

那个烫着泡面头,踩着滑板鞋的农村青年,原名庞明涛,35岁,陕西汉中人。对外却有另一个身份:约瑟翰·庞麦郎,90后,台湾艺人。

2014年,记者跑到他老家,见到他父母。两位老人一脸疑惑:我们一家子都是地地道道的陕西农民。再有媒体求证庞麦郎,对方会冲着镜头大吼:谁说他是我父母?这纯粹是个笑话。

今年5月,又有记者好奇过气网红怎么样了。不惑之年的庞麦郎,还是不愿意谈及出身。经纪人让庞麦郎“真实点”,终于逼得他爆发:“如果我说我是农民,还会有人找我做演出吗?”

经验丰富的媒体人,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身上农民的痕迹:他喜欢梵高的画,尤其是《四个吃饭的农民》《吃土豆的人》《农民家庭速写》。他在家里只看国际频道,去打洗脚水的功夫,母亲会飞速切换到农业频道,瞥见儿子回来了再赶紧调回去。

庞麦郎不愿承认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六年前,我认为这是他的不幸,怪他太虚荣。大家默认,农民就是土味代表,价值太低。

17年前,西安电视台拍摄了一期“昔日北大生,今日卖肉郎”的节目。包括央视在内的权威媒体,都跑去陆步轩的肉铺采访,核心主题是:天之骄子怎么也不该“沦落”到卖猪肉。

陆步轩的父亲流泪:“他是这个村唯一的北大学生,可现在只能靠卖肉过活,我心里难过啊!”

陆步轩中学时的老师痛心疾首:“无论如何这都是人才浪费啊!你们一定要为他呼吁呼吁!”

陆步轩受邀到北大讲课,开场第一句就是:“我给北大抹了黑,给母校丢了脸”。

庞麦郎不敢说自己来自农村,陆步轩不敢说自己毕业于北大。他们怕被人骂土和没出息,其实身为农家子弟,他们失去的不止是面子,还有更多切实利益。

一旦涉及利益分配,就要找软柿子捏。农民往往就是那个“软柿子”。

山东姑娘陈春秀,2004年高考,满怀希望的她没有等来自己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在往后的十多年中,以为自己落榜的陈春秀背井离乡,在食品厂当过工人,在电子厂做过流水线。2007年,本该是大学生的陈春秀在拉面馆打工,工作到凌晨的她一个月也只赚到1000多元。

直到2020年5月,在参加完曲阜师范大学成人高考后,陈春秀才意外发现自己早就“上过大学”。她的学籍被人顶替,人生轨迹也被“置换”。

两年时间,山东有242个高考替考案例。受害考生几乎全是农村户口。原因无他:农民信息不通畅,不容易发现被冒名顶替。即便发现这一行为,农民没关系也没钱,很难收集证据和维权,大概率只能吃哑巴亏。

当农民,不但脸上无光,还处处受欺负。

为啥?

02

每个人都戴着有色眼镜,只是当目光不投向你时,你永远意识不到。

华谊千金王文也,前不久因为“农民论”翻车了。

今年8月,就在农民忙着丰收时,富家女李慧婷嘲讽力max:现在的女人,试图要帅哥的微信,简直就是妄想天开。因为帅哥,是我们的啊,哈哈哈哈,这些农民。

王文也附和“笑死我了”,可能真没觉得哪里不妥,她还随手po出了闺蜜群这段对话。

普通女孩爆发了:你可以说杨超越是农民,怎么能说我们是农民?你是说我们又穷,又土,又没文化?农民吃你家大米了?是不是瞧不起农民?谁祖上三代不是农民?

吃瓜群众侦查能力比不输FBI。他们真的扒到了王文也妈妈的微博。

巧了,账号简介正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普通女孩试图在嘴仗中,获得一丝安慰和尊严。她们嘲笑富家千金骂人骂到自己祖宗头上。但她们不知道,“祖上三代不是农民”这句话,背后是中国几代农民的牺牲。

建国初期,中国5亿人口中农业人口占90%,农业税在国家的财政收入中占40%。现在的警察、医生、老师,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这话没有一点儿毛病。

在几十年前,当国家需要廉价农产品来发展工业,国家统一收购农产品,有一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农村从事农业生产,把技术和心血浇灌到农田上,为国家的工业化打下了基础。

改革开放后,城市工业吸纳了大量农村劳动力,农村劳动力又成为了中国城市化发展的基础。

没有前赴后继来到北上广深搞建设的农民工,你们哪里有机会享受高楼大厦的繁华?

1984年,学者张雨林第一次使用“农民工”这个称谓,但更多城里人喜欢称之为:乡巴佬、打工仔、三无人员。严肃媒体可能会使用“弱势群体”“社会不稳定因素”等词语。

现在假设你是一个农民,种地和打工两条路,你怎么选?

假如选种地,你就得忍受艰苦和贫穷。

农民的唯一资产是粮食。可直到今天,粮食仍然是以“毛”来计量价格的商品。

今年疫情,陕西某贫困县的桃子,收购价从2块降到8角。凌晨四点的公路两旁,七旬汉冒着高温,早饭来不及吃,抱着希望到路边试一试。

忍受着歧视到城市打工,或许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挣扎和努力。

湖北襄阳的任乐乐27岁退伍,刚开始就在深圳做餐饮服务生。2014年春节回家,他跟父亲去外地要账。客户用各种理由忽悠他,一分钱也不给。父亲怕得罪客商以后不好打交道,拉着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看到父母还在为养鸭卖鸭奔波,他萌生了要回家帮助爸妈的念头。

▲现在,任乐乐的公司光卖皮蛋的月订单就达到了50多万,占襄阳地区电商发件总量的五分之一

他想在网上卖鸭蛋。电商公司刚成立时,连续三个月只有一两个订单。任乐乐不服输,专门跑到杭州请教早期电商从业者。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电商经验,他只能应聘当搬运工。别人看他勤奋踏实,也就睁眼闭眼,让他偷学电商知识。

很多人到城市来,不是为了抢夺什么城市资源,他们知道,这座城市的繁华不属于他们。只是因为农村和农业太落后,他们希望来取点经而已。

就在前两天,还有人穿迷彩裤到网红书店被拦下,“说我是旁边工地民工不让进,说了半天才进,即便是民工咋了,不能进你们书店吗”。

这让人想起东莞打工17年的吴桂春。今年因疫情工厂停工,无奈之下他计划返乡。临行前,他特地找图书馆要了份读者留言表:想起这些年的生活,最好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了,虽万般不舍,然生活所迫,余生永不忘你,东莞图书馆。

03

中国的城市太小,农民太少太弱,总假装自己是城里人,问题就消失了吗?

并没有,或者说,没有根本解决。要是可以靠土地生存,谁愿意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挣钱?要是家里也能读书,谁愿意顶着白眼和嘲笑,跟书店保安大战三百回合?

民以食为天。2019年,中国鸡蛋总产量约为2812万吨。猪肉消费量3200万吨,水果消费量2.64亿吨。假如一个人活到75岁,一生要吃掉1.6吨鸡蛋、1.8吨猪肉和15吨水果。三样食物重量加总,相当于成年人体重的200多倍。

▲中国城乡人口变化,图源:正解局

这些粮食要靠3亿农业生产者提供。换句话说,中国一个农民要养活五个城里人。

种地收益不如打工,农民就会不断减少,粮食压力会越来越大。但出路并不是强制农民回村,而是提高农业的生产效率,让青年农民带着新技术返乡。

就像袁隆平说的:“现代农业不是过去的农业。现代农业是个高科技的农业,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而是机械化、电气化、智能化的农业。希望我们广大的知识青年,投身于农业研究。”

农业生产、流通的效率提升了,才能带动更多农民脱贫,农民才能过得更有尊严。

因此,如果一个年轻人选择回乡创业,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要面对歧视、偏见,还要面对一个落后太多的产业和环境。

24岁的何爽,被人称“四川石榴姐”,而在此之前,她是空姐,是家人眼中标准的“白领”。但何爽还是不顾家人反对回到大山,探索农产品电商。原本,合作社五家分110亩石榴,还常常销售不出去。现在这些货源全供拼多多还不够,她还要找其它种植户拿货,帮助200多户石榴种植户找到买家。

同村50岁的邹文华不懂电商,只知道“金沙江一阵风,就能打掉一半果子”。今年他卖了一半石榴给何爽,单价不高却也能挣钱。他明白,要是往年发生疫情,果子会全部烂在地里。

▲去年开始,何爽连续两年捐助了会理贫困小学。

城里并不缺一个纺织女工、一个空姐、一个服务员,但农村却缺少这样带头的新农人。

这些故事,嘲笑农民的自以为白富美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因为城里绝大部分人,对农民不是尊重,不是同情,也没有太多反感。他们只是忘了脚下的土地,很多时候,农业、农村、农民,都不在他们的视野内。而遗忘,往往是最可怕的东西。

1995年,生于西北农村的张佺,组建了野孩子乐队。他们曾沿着黄河徒步一个月,倾听并创作农民的歌声。今年,他们受邀参加《乐队的夏天》,却在国风组的选歌中犯了难。

节目组给出的歌包,充满了年轻人的趣味。《凉凉》《下山》《芒种》……除了热门神曲,就是武侠剧主题曲。张佺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我们心中的国风。

最后,他们以退赛为代价,表演了歌包之外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古代劳动人民的生活,才是他们心中的国风。

而在野孩子发声之前,没人觉得今天的国风歌曲有任何问题。提到国风,大家自动对标江湖武林、才子佳人。但其实如果我们回到古代,几乎毫无悬念:你就是一个农民。劳动人民的歌,才是中国文化的底层,才是真正的国风。

中国还有一半农民,但为他们所作的歌,已经快消失了。

完全不关心、不了农村,才会让年轻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便我在城里一无是处、被虐成渣渣,家里也有自留地给我种,我也能靠简单出卖体力,实现温饱、奔小康。

他们不知道,农民生存并不容易,不是谁都能种出粮食,也不是谁都能卖出粮食。

他们更不知道,当你选择走回大山走回农村,事实上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中国电商发展了快20年,直到最近几年拼多多的出现,大家才发现原来农产品根本没有互联网化。当一些像何爽一样的年轻人顺着移动互联网返回了家乡,这些农产品才拥有了被选择的机会。

“祖上三代,谁还不是农民”,其实很多对于农业和农民的偏见和歧视,早就应该被清扫清扫了。

原标题:《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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