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园离世,八十年代那些心怀理想的人们去哪了?
原创 伊莎贝拉、黄小姐 蓝小姐和黄小姐
8月19日一早,网上传出谢园离世的消息,随后,他的老友葛优、梁天证实并发表哀悼,葛优的状态是震惊的,“到现在还在愣神”。











谢园年仅61岁就匆匆离世,确实令人扼腕,就像张艺谋说的,第五代的第一部电影里,导演、美术先后离世,现在又是谢园,就会有一种时代符号渐行渐远的伤感。
大家提到谢园,都会说他很欢乐、很活跃、爱讲段子,是大家的开心果,但其实在谢园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八九十年代那一批立志要追寻理想、初心纯粹、又负担着启蒙大众智识的文化精英们在他们的时代过后的寂寥心境。
他们曾经追求过,但最终却“求而不得”,当年志趣相投的伙伴们,也都在时代的大潮中渐行渐远。
正如谢园在一篇描述陈凯歌的文章里写到的:“那苦苦追求,并追求得不彻底的东西,只是一个遥远的神话。”


他屡屡被人提起的,是他在饭局上的爱讲段子,是人们心中名副其实的开心果。
当然,不得不说,谢园人生开局不错,是个幸运儿。
即便在动荡的时代里,他也的确没受过什么罪,仿佛是沉重时代的一个意外。爸爸是清华的老师,他从小就在清华、北大里玩,未名湖捞虾米、临湖轩捉迷藏。
他有着天然的表达和表演欲望,模仿能力最强,从高中时代就会模仿班主任和校长,每天编段子编得不亦乐乎。
后来考上大学,班里的所有人都被他编排过,谢园多次讲过装鬼吓唬张铁林的趣事。张丰毅说谢园是被他们培养出来的,每次大家出来聚餐,同学们就起哄:“谢园,来个段子听听。”

谢园模仿人物或者讲故事总是声情并茂,细节生动,没有不笑的。主持人一方面觉得嘉宾很能讲、很省心,一方面又要cue着流程免得谢老师表演得超了时。


谢园成绩并不太好,1978年高考,满分600分,他只考了190。
为了精准报考,他选了文化课不那么难的北京电影学院,结果当年录取32个人,他刚好是32名。有着表演天赋的谢园就如愿以偿进入了表演班。

北京人,又是知识分子家庭,所以他后来结交颇深的也都是这类人,他只和北京土著的高干子弟、知识分子玩。所谓的京圈,也是在这种文化认同的基础上才发展起来的。
京圈里的大咖也都和谢园有着深深浅浅的交情,八十年代王朔的小说只给京圈的导演拍,叶大鹰把他的《橡皮人》改编成了《大喘气》,主角找了谢园。

京圈小妞马晓晴和谢园也合作过,那时是京圈的时代,演员和导演们随间这么一划拉,就一个部片子,而且一不留神还可以青史留名,他们是时代选中的人,做什么成什么,圈里划拉划拉,编剧写写,演员拍一拍就是一部电影。


谢园最有名的兄弟,梁天和葛优,也同样都是符合他们交友圈子的人物,这三个人完全是因为电影而熟识。


葛优,父亲是著名演员葛存壮,母亲施文心是北影厂文学部编辑。

不同于张艺谋的拼,也不同于冯小刚的精,更不同于陈凯歌的端,谢园、葛优、梁天都是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他们没什么野心,也没有那么努力,于是乎这三个脾气相投,生活环境类似,有很多共同话题的人,九十年代每个人拿了点钱,还一起成立了“好来西影视策划公司”。
那时三个人倒也各有分工,梁天有商业头脑又没工作,就负责去跟人谈项目、拉投资,是公司总裁;谢园负责艺术策划、编段子、编剧情;葛优就负责利用这张有名气的脸,往那一坐就是活脱脱的金字招牌,在饭局上,梁天负责把人拉来,谢园负责讲段子,葛优捧哏。


“好来西”运作的第一个项目叫《天生胆小》,三个人都过足了戏瘾,总是演坏蛋和小偷的葛优、梁天演了把人民警察;而总是演好人的谢园倒演起了坏人。




所以,他们这一代人注定很复杂,承载着时代撕裂时的探索和迷茫,有着强烈的理想主义和文人情怀,所以,在某些时刻,你会发现谢园变得极复杂,从一个“开心果”变成了悲观主义者。
他会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话,他仿佛长着两个面孔。
在饭桌上、在酒局上,他不知疲倦地搞笑;可一旦触及到灵魂深处,那些关于坚持、价值、理想和探索的东西,他又有让人害怕的冷静和理智,甚至会断然失态。
马未都先生怀念他的文章里也提到。


在与时俱进的人眼里,谢园沉浸在往事是一种迂腐,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就是真诚,他会写出“当年我们的真诚是一扎就疼的”这样的话。
他的学生,当年的第一美人伍宇娟在悼念里点出了某种真相:快乐别人,寂寞自己。




这是八十年代启蒙时期的精英聚合,是那个时代牛人的一次才华碰撞。



所以他把这部电影放在云南,缅怀岁月,也抒发着青年时代无可释放的愤怒。那时的他有着一腔的情绪想要表达,他告诉顾长卫,电影里要有“暴烈的太阳、浓浓的雾、黄昏的逆光和黑得发青的夜。”

它甚至没有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铺垫、没有冲突、没有起承转合,但是充满着浓浓的绝望感。你会觉得,年轻时的陈凯歌,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偏意识流的电影需要一个能稳得住场面的演员,况且,《孩子王》这部电影百分之八十的演绎全靠谢园一个人。


谢园顶着他的一头乱发,浑身脏污,肢体语言扭曲而晦涩,正如整部电影所传达的意象一样,那是一个在绝境中看不到希望、也不知道如何去挣扎的心理状态。






这也许不是技术上的经典,但它代表着沉闷压抑的时代里,一次颇为勇敢的质疑,它的精神意义更为巨大。


漫天黄日之下,一群孩子唱着““一二三四五,初三班真苦,识字过三千,毕业能读书。五四三二一,初三班争气,脑袋长在肩膀上,文章靠自己。”

从此,陈凯歌苦等六年,奋起直追,终于凭《霸王别姬》问鼎戛纳。

1993年,也就是《霸王别姬》得到金棕榈奖的那一年,《当代电影》杂志中,谢园洋洋洒洒几千字写了一篇文章《他叫陈凯歌》,笔触细腻、回韵悠长,文字能力非常好。
他讲陈凯歌的决绝,宁愿大病一场、每天嚼几口方便面也要坚持拍完这部“没有商业也没有艺术”的电影;他讲到陈凯歌对领袖的崇拜,讲陈凯歌说戏时的狂热,也讲到了自己模仿陈凯歌。
字里行间,是那一代人追求理想时的狂热与兴奋。


谢园对于陈凯歌总是抱着深情,“凯歌仰着脸,地中海的风把他的胡子吹得微微在抖,太阳也不似西双版纳的温柔。”

三十年过去了,陈凯歌也早已不是在西双版纳苦苦思索人性与道义的年轻人。
当年,他的电影“只卖出去七个拷贝”,被戛纳组委会嘲笑为“从来没见过这么差的拷贝”,而如今,陈凯歌已经谙熟商业规律,懂得市场与观众,也不再执拗于那些孤傲的理想。
所以很多年后谢园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道“我觉得在1994年就结束了,芝麻已经开不了那扇门了。这不是别人的问题,不是政治不是市场,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自己心灵的窗户已经焊死了,今生不会有余地再次打开了。”
“这一切在1994年就结束了。”
那么1994年发生了什么呢?
陈凯歌从戛纳风光回来,次年,他做了电影《孔繁森》的艺术指导。当年那个满腔抨击与思考的人,在渐渐地向他曾经抨击过的东西靠拢。
和同时代的导演一样,他紧紧地奔向时代,奋力投身于大片的制作,一部《无极》让他折戟沙场。


人们对他的关注慢慢转移到他的二个帅气的儿子身上。




大儿子陈雨昂很低调,最新的新闻是出现在顶级富二代们的饭局上,与赌王小女儿吃饭。

在演过艺术到极的《孩子王》之后,他又演过一部更有名的片子,叫《棋王》,也是阿城原著,但这一回导演换成了滕文骥,这部戏让他得了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滕文骥找到作家张辛欣,请她改编。而张辛欣也是八十年代一个相当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女作家。




张辛欣还做过一件事,就是组织1986年中国文坛上的一次盛事:“文学之夜·北京·86”,几乎把所有活跃在文坛的作家都集中了起来,而张辛欣是这场活动的总导演。


1986年是个很值得纪念的年份,那时候,孔捷生、张抗抗、梁晓声、阿城、王安忆、韩少功、贾平凹、张承志等一大批作家开始进入创作期,文学作品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也正是这一年,崔健的《一无所有》登陆北京工体,成为一代人的启蒙与号角,很多摇滚大腕比如张蔷、老狼、沈黎晖也是在那一年开始红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滕文骥要找张辛欣做编剧,“我们其实不要别的,就要你的名字。”


再回来时,时代已经剧变,而文学界也似乎没有了她的位置。
现在的她,绘画、说书、写专栏,新媒体,想要重新收复失地,却发现属于自己的主场已经渐行渐远。

去年她在《上海文学》上连载写自己在丧夫之后遭到的不公平的际遇,文字中仍然有神奇的吸引力,把人摄进文中,实在是文采飞扬,感人肺腑。





她在微博上的表达时常展现出一种狂躁且晦涩难懂的氛围,有时令人担心,其实在八十年代甚至有着巨大影响力的纯文学界在当下已然边缘化,更何况这其中的一个写作者呢。


78班的电影人、八十年代的作家们、那些声嘶力竭的摇滚歌手,他们选择在同一个时代集体发力,他们思考着、也呐喊着、表达着,让那个时代充满力量也无比丰盈。
我们无数次回忆闪着光的八十年代,不正是因为屡次被那些理想的情怀,那些苦中作乐的豪情所打动吗?
只不过,当年的那些弄潮儿,如今已经四散各方。
他们有人紧紧跟上时代,永远在风口浪尖中一显身手,有人远走他乡,独守着残存的傲骨,在平凡生活中被人忘却,有人沉没到无尽的生活中,勉力维持着平静的生活,在这些变化中,我们感受到人与人是多么的不同,以及时代的无情与迅疾。
陈凯歌仍然是众人心中的大导,一家人都是名流圈中的神仙人马。








至于当年的喜剧三剑客。
梁天随着身体的发胖,也减少了拍戏,他是一个特别随性,特别放得下,用谢园的说法:“我特羡慕梁天同志这样的人生,他是有一种我今天出海了,至于说回得来回不来,他还管他呢!海到无边,天就是岸,嗨”
梁天的小日子过得不错,他又爱折腾,又是开饭店,又是学快板书,闲时攒攒局,约一下过去的老朋友聚聚会聊聊天,生活过得快乐。


而三个人里,真正成为巨星的是葛优。
虽然葛优和谢园一样,依旧是不急不徐的个性,但他演技好,脾气也好,运气更不错,与其说他去拥抱时代,不如说时代选中了他,与冯小刚的多年合作让他成为内地喜剧无可置疑的扛把子。

他最新的让人记忆深刻的作品是《罗曼蒂克消亡史》、《我和我的祖国》。





当年被人不理解的游离和清高,如今倒让阿城真正守得住心中的坚持,反而成就了特别超脱的人生。


早年在《南方周末》上,侯孝贤对记者王寅提到了阿城对他的帮助:
侯孝贤:其实阿城以文字书写来讲,早期出了“三王”,在那个时代非常地突出,非常地醒目。后来他几乎没有再写,就到洛杉矶。在洛杉矶写的很多东西存在电脑里,后来电脑坏了,就不见了,慢慢他也不写了。我跟他聊,他阅历博杂,非常有得聊,有他的见解,我感觉非常有道理,很有意思。
南方周末:阿城对拍戏有直接的帮助吗?还是仅仅是一个很有观赏性的朋友?
侯孝贤:我们跟他聊,并不是直接地聊电影,《海上花》因为是改编剧,对白直接摘下来就好。阿城会带我们去辨识古董家具,包括使用的器具,我们买了一大堆古董家具,全部运回台湾,然后搭景,基本参考石库门,我们搭得大一点,其他细节会问他,以前人的状态是什么样。
比如这次拍《聂隐娘》,我看唐朝的所谓磨镜少年,帮人家磨镜子的,是用淬镜,通常是用火。那我就问他,火淬铜镜是怎么磨?他说不是,是淬锌,他说这种镜子通常锌有时候会掉,剥落,锌会亮,然后有时候会凹凸,他就把它磨得很平,用锌镀,不是镀,上一层锌的意思,上一层锌基本上变成不锈钢。
我们很多外面的贴的,不锈钢的,现在都已经到那个钢片了,很薄,那是锌钢合金,所以我一听,就明白大概是怎么做。
南方周末:阿城的角色很像历史顾问。

时代的大潮下,每个人都是渺小的,在整个八十年代的精英当中,谢园成名早,但是离开时代也离开得早。
他没有葛优那种天生就让观众喜爱的长相,也没有梁天走那算那平静柔和的个性,他有他内里的那份执着和清高,罩在他貌似段子手的快乐外表之下。
他有过两次婚姻,选择丁克,没有子女,在一个学校教书育人,看着从前的朋友,发大财的发大财,出大名的出大名,消失的消失,重出的重出。
不能说他混得不好,但当然亦不能说混得很好,要不然也不会在饭局上提到过去就大哭,他心中一定有某种未曾解不能解的东西,可是怎么办呢?时代已然过去,一切都来不及了。


只能用一首北岛的诗来感概: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谢园曾经为这个光芒四射的时代增色,也曾在在这样的时代里弄潮,只是时代过去之后,他也慢慢落寞,这大概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命运。
“我们在最青春的时候浑身赤裸的在冰天雪地里呼喊过一会,寒风刺骨,痛快淋漓,至今每每想起来都是痛至心扉的感觉。而当你再次刻意去呼喊的时候就不会有这样的力量了。
头一回78班的释放弄大发了,弄伤了。余下的日子就像《麦田守望者》的作者塞林格说的,‘一个成熟的男人懂得委曲求全地活下来’,我想这是反语,‘一个明智的人选择在他的巅峰时刻遂性而去。’虽然我们的生命在延续,但是我们最灿烂的时刻和意义可能已经失去了,委曲求全活下来的就是炒冷饭而已。”
他是明白人,但越是明白人越明白人生的不易,体验过高光岁月要接受平凡人生,太不容易了,在饭局上那些逸兴横飞的段子,那些说也不说不厌的往事故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失意与廖落。
他在的时候,人们不觉得有何珍贵,可是他去了以后,人们才发现原来所有人最明亮的记忆都与他有关,我们过去的世界从此塌陷了一块,永不再来。
老杆一路走好!你此生不虚,我们永远记得。

原标题:《怀念||谢园离世,八十年代那些心怀理想的人们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