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道涵先生个两次“保护”

2020-08-04 11:26
上海

原创 朱学勤 海上梦叠

作者:朱学勤

文字改写:边秦翌

沪语诵读:何振华

(大家好,我是何振华。一年一度个上海书展,终于要如期开幕了。此时此刻,有人深深个怀念阿拉个老市长,也是一个书迷,汪道涵老先生。今朝仔,我搭大家读一读,朱学勤教授写个一篇感人肺腑个文章,《汪道涵先生个两次“保护”》。)

我搭汪老认得勒老晚,此后接触也老少。伊对我有过两趟“保护”,一趟是勒认得之前,一趟是勒认得之后,但伊本人却从来也呒没勒我面前提起过。

2000年个春天,我因故被提出必须要离开讲台。此前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我去做短期个访问,上海校方还有犹豫,听到封课令下来,立刻批准我出境,对上就回答“迭个人已经勿勒讲课个名录里了”。汪老呢,勿晓得从啥个渠道得到迭个消息,明确反对。当时汪老闲话讲得邪气动感情:“如果阿拉连搿能个知识分子都勿能宽容,还能团结啥个人啊?!”迭个辰光,我搭汪老还勿认得。

2001年春节期间,正是万家团聚、共庆佳节个辰光,汪老让秘书拨我打电话,邀请我搭上海另外一个知识分子去交伊见面,勿为别个事体,只谈阿拉所晓得个社会实情搭仔外交困境。因为是报忧勿报喜,自始至终只见伊紧蹙眉头,只听不言,即使是对一些同志个直接批评,伊也勿打断。结束个辰光,只听到汪老长叹一声:“还是要拿阿拉自家个事情办好啊!”迭个是我第一趟交伊见面。

迭个一年秋天,“三农”问题成为舆论焦点,也成为传媒个焦点。汪老呢,召集小范围个座谈,事先关照,勿听官式汇报,只要真情实况。伊要我交另外两个朋友想办法,一竿子插到底,以私人个名义请外省个朋友直接来上海,勿要交当地个官方打招呼。结果呢,从湖北、从安徽请来了一个村会计、一个乡干部、一个地市级个副书记,形成勒一个非正式个“三级会议”。

迭三个朋友风尘仆仆到仔上海,尤其是埃个乡村老会计,第一趟从内地到上海,一看碰着汪老,不免就窘迫,神色紧张。汪老起身,招呼伊拉一一坐下,汪老个长者之风,鼓励了伊拉放胆直言,百无禁忌,很快打消了伊拉个顾虑。会议一结束,汪老立刻飞到北京,迭个一年,汪老已经年过80高龄,“三农”问题勿勒伊个工作范围里头。据说,此后个农村减负、农民处境个改善,侪交汪老迭个一次北上邪气有关系。

此外还有一趟会议,是汪老请北京中央编译局个朋友来上海研讨欧洲社会民主党,分国别作详细介绍。迭个一天伊身体勿好,因为刚刚手术呒没多少辰光,事先讲好半天开会,半天休息。啥人晓得伊听了兴头浪,中饭也勿想回去吃了,鼓励大家继续讲,伊要连续个听下去。会议后半场有上海本地一知识分子站起来激动表态,“马列主义传统不能丢!”

参加会议个人面面相觑,颇感诧异。北京个朋友小声个对我讲,“上海个氛围还介‘左’啊?侬勒此地还蹲得下去啊?”然后呢,伊就盯牢汪老看,看汪老对迭能个“表态”又哪能表态?只看见汪老听到搿能个发言,一言不发,埋头做伊自家个笔记,就像呒没听到一样,会议如期进行。

2003年个春天,李慎之先生去世。此前三年,慎公因为发表一篇《风雨苍黄五十年》个文章,一些同时代个老人勿敢交伊交往。但是慎公交汪老毕竟是“生前友好”,我犹豫再三,还是拿慎公临终病情发拨汪老一份,只是让伊知晓,并呒没奢望汪老,勒迭种辰光能够讲啥个闲话。

啥人晓得,汪老读到迭份材料,伊居然读出了我都没有发现个一个细节,汪老慨叹:“北京迭个地方,春天供暖一停止,室内还是老冷,伊呒没勒屋里添置取暖个设备,是冻出毛病。慎之个晚年窘迫啊!”迭个是伊身边个人事后告诉我个,连我都感觉意外。汪老“文革”个辰光勒北京度过一段艰难个辰光,只有一个过来人再会有迭能细致入微个体会。

慎公追悼会召开前夕,我参与后事,起草讣告、悼词,突然接到汪老身边个人个电话:“老先生委托侬拨李慎之送挽联,送花圈。”我感到意外,我问,迭个挽联哪能写?电话中讲:“汪老是全权委托,呒没限制。”我交慎公个囡儿商议,能勿能克制一点,因为,只要写“慎之先生千古,汪道涵”,迭个九个字,只要有汪老个名字勒勒,就能震慑某一些势利者,比啥个侪管用。

后来果然发生作用了,慎之个囡儿告诉我,中国社科院一开始态度冷淡,一看汪老送有花圈交挽联,立刻改变态度,派人出席了追悼会。

2004年个夏天,我勒一些知识界个朋友应阿登纳基金会邀请访问德国。因为是非官式访问,与各行各业个朋友直面交流,甚至当面争论,双方侪觉着邪气有收获。访问一结束以后呢,我到欧洲其他个国家私人访友。人还呒没回到国内,就有种种不利个消息、各种各样讲法传出来,帽子扣得邪气重,眼见得又有一场风波要发生了。

汪老听到了消息,不动声色,先让身边人了解情况,再等我拿访德纪行,迭个一批文章勒杂志浪一篇一篇个登完。伊看完所有个文字,平平淡淡个讲了一句闲话,也是结论:“学勤讲得很委婉啊,忒委婉了伐。”汪老迭能一讲,举重若轻,迭个一些人做勿成文章,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就此停歇。迭个一桩事体从起到了,勒过程当中我完全勿晓得,也是事后有人告诉我,我再晓得。

我有一个学生见过汪老一趟,称汪老有“古时候个大臣之风”。汪老迭能个风范啊,相信还有很多。对慎公个真情悼念,对后人尽可能予以个一些保护,只是我所晓得个一部分。我交伊个接触也有限,也只能讲搿能两桩事体。

我呢,想过一些问题:我觉着,老先生身居高位,为啥道理会得有迭能个情怀?除脱本人个修养之外,或许交伊三种经历分勿开个:第一,民国时代勒上海受过完整个高等教育搭仔人文熏陶;第二,1949年之后勒勒党内长期冷落,不受重用;第三,“文革”当中被打翻在地,备经磨难。有迭能个经历,对民主法治、人道尊严有内在个体会,对敢言者、受压者有深切个同情,厌恶迭个一些高位压人、矫情表态、动勿动就告状个文革后遗。

阿拉老百姓对迭能一位党内老人、阿拉个老市长有一个正面个说法,叫“两头真”。汪老轻易勿发言,但内心深处我相信伊也是迭能一个人。伊早年参加革命是追求一个民主自由个社会,并勿是为了一己翻身,晚年重返岗位,到了高位,则尽可能个舒解民困,尊重人,爱护人,保护人。

迭能个老人啊,走一个少一个,难有后继,故而,再会有介许多个知识分子黯然个伤怀,以各种个方式怀念伊拉,追忆伊拉。

讲述:何振华

原标题:《​汪道涵先生个两次“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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