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流浪的我,曾经月薪过万
原创 东来来来来 人间故事铺 来自专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我想找份工作赚个稳定工资来还钱。因为有跨境电商的实操经验,工作倒是不难找,我满怀希望去报道。但一天有十几个催收电话打过来,我跟他们说我开始工作了,每个月会定期还。可对方不为所动,甚至有人让我去预支工资。最可怕是威胁我要爆我的通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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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地铁上还是人挤着人,我在内心盘算着这份工作是否还要继续,996的节奏令人窒息,但失业率上升、找工作难的论调不绝于耳。而朋友圈里,今天又有人更新动态说自己被裁员了,我更犹豫不定了。
地铁刹停,人头攒动,无意一瞥门外,才发现我已经到站了,心里暗骂自己过于心浮气躁竟差点坐过站,赶紧迎着上车的人流往下挤,还没在站台站稳,身后的地铁已经呼啸远去。由于太过慌张,不小心跟一个人撞了满怀,待我站定,想跟对方道歉,才发现被我撞到的人并未在意,正专注地翻着他面前的一个垃圾桶,从里面掏出两个饮料瓶子,面无表情地塞到自己身后的网兜里,然后继续前往下一个垃圾桶。
我一时有点茫然,不知道是否还要过去道歉。而那人在下一个垃圾桶似乎并未有所收获,已经掉头往地铁出口方向走了。我这才看清他的面貌,一张跟我见过的拾荒者完全不同的面孔,白白净净的脸上架了一副眼镜,身材有一点微胖,穿着一件蓝色略宽大的T恤,胸前脏兮兮的,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脚上一双洞洞拖鞋,乍一看很年轻、不足30岁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身后背着的大网兜里装满了饮料瓶子,并且用一个小拉车拉着自己的铺盖卷等一应家当,我真的很难把他跟“拾荒”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竟恰好跟他在同一个站口出站,他在地铁口张望着对面一排热闹的小摊贩,似乎在选择去哪一家。

他扶了扶眼镜,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笑着指了指旁边相当热闹的牛肉面馆道:“要大份的红烧牛肉面,加荷包蛋和素鸡,再要一瓶王老吉!”我对他这样不客气的说话方式感到颇为诧异,但还是点点头道:“可以,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可得如实讲给我听。”
他耸了耸肩也不言语,直接走到小店外面露天的桌子坐下,我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牛肉面店的老板娘出来点菜,不忘用脚点了点他的大网兜,然后没好气地道:“往桌子底下放放,别挡着过道!”他倒是不恼,好脾气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塑料桌子底下塞了塞。整理好,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仔细擦着眼镜,然后对我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记者?新媒体?”
“都不是,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但业余会写写东西。”我如实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是捡破烂儿的?所以才好奇?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并且直截了当地点出了我想聊的话题。
“确实,那你给我讲讲?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为啥会是这副流浪汉的模样?”他爽快,我也就直奔主题了。
“也的确很久没跟人好好聊聊了……”他一脸回忆过去的表情,“我之前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后来自己也创过业,最多的时候一天流水也有好几千美金。”
“美金?”我有点困惑。
“对,美金。我早前是做跨境电商的,不知道你了不了解这个行业,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在国外的电商平台上开网店,比如美国亚马逊这种的,然后把国内的商品卖到美国。”

“怎么说呢,有一定的关系,但不全是。要说变成现在这样,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身边的人都感到绝望了吧。要不这样,我慢慢从头给你讲吧。”刚好老板娘拿了饮料上来,他惬意地喝了一大口,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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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今年27岁,再过两个月就28周岁了。老家在一个三线小城,从小书念得一般,但高考运气不错考了个省内一本,学市场。后来毕业,运气也不错,顺利找到了上海工作,我就是这样入了跨境电商的门。那会儿也算是个风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些年太顺了,把好运气用完了,现在才这样。”他有点戚戚然。
“那个时候,刚来上海,一个月薪水才6000多,到手交完房租,也就能剩下3千左右,我攒了半年才舍得给自己换了台新电脑。好在是单身,没啥大的支出。是不是跟大多数来上海的年轻人都差不多?”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收入水平确实也跟他差不多,但基本都是月光,没有啥余粮。
“工作的第二年,我就意识到,跨境电商这个事儿,其实并没有很复杂,只要有货源、仓库,自己做利润空间更大。而我在公司的那两年,积累了全流程的经验。老板对我也算不错,两年薪水也涨到了8000多。可能跟互联网那些程序员比还是很底层,但我自己还是挺知足的。两年下来,不知不觉我居然也存下来了八万块。那个时候,偶尔觉得累了,只要看看银行的存款数字,就热血沸腾,那会儿我的梦想就是多攒点钱,能谈个女朋友。”
听他说到这里,我内心不禁升起了一丝敬佩,相比之下,我实在是很败家,别说工作第二年了,即使到现在工作六年多了,存款也只有两三万。因此,我的好奇心更大了:“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抱着新端上来的牛肉面大口吸溜,一边模糊说道:“别急,你等我慢慢说。”一边扭头喊老板娘:“老板娘,荷包蛋和素鸡别忘了!”然后,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早上一个馒头顶到现在,实在是有点饿了。”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这个店铺开起来以后,我最好的时候一天有几千美金的流水,刚刚突破千元大关的时候,我还跟朋友两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好的庆祝了一下。只是没想到转折点来得这么快。”他一边说着已经吃掉了一碗面,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再给我加一碗?”
我又跟老板娘要了一份,然后示意他继续讲。他表示了感谢,继续说道:“因为订单流水都很好,我就有多添加了一些商品。我跟朋友,我主运营,他其实主要就是吃分红,实际业务参与并不多。我们最开始也约定好,每半年分一次红,但每个月我都会跟他同步账目,毕竟他自己也在这一行,还是了解投入产出情况的。谁也没想到,第二次分红的时候,我们约吃饭,他女朋友一起来的,饭还没吃完,就说他们准备结婚了,准备回老家买房,所以除了分红以外,想要把原始股也撤出来。哎……我到现在也还没谈过对象,也不知道结婚买房是不是真的这么急……”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一脸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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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分红给他们是完全没问题的,毕竟是盈利的部分,本就该给的,但除了要给他的分红所有钱我都铺在了店铺里,包括我自己的分红也加进去了,算追加了投资,本来想着说这一期扩大一下规模,接下去可以赚更多。但人家要结婚买房,我没立场拦着,按照约定好的比例分红给他之后,实在拿不出钱退给他最开始的十万投资了。我跟他们商量能不能缓一缓,接下来两个月的订单盈利的部分,我都给他们,我自己到时候再从信用卡提现一些凑给他们,结果人家一刻都等不了,说要不你去借网贷,后面你用盈利还网贷。哎……”又是一个长长的叹气。

“话说到这份上,朋友其实也就做不成了。我当下也是又气又怒,毕竟创业也不是我一个人提出来了,要拆伙的时候,却完全不管我的死活。网贷的故事,我也听得不少,但没想到真的轮到我头上。更没想到是我自己的朋友让我去借网贷。”
“但按照你之前说的,店铺还有营业利润,你要还上这个钱应该也不难吧?”我心存侥幸地问道。
“理想状态下,确实是不成问题。我当时也细细算过,我从信用卡提现了5万,打算分十二期还,剩余的5万借网贷分3个月还。这样每个月只要店铺盈利,很快就能还上了。而且利息也不算很多,都在可控范围内。所以虽然很气,但还是凑钱给他了,只是朋友算是做到头了。给他钱之后,我银行卡上除了当月吃饭的几百块,就只有信用卡欠款和网贷欠款了加起来的十万了。还好第一个月网店盈利还可以,顺利还掉了第一期的所有欠款,我手里还剩了接近一万。但不好的事情后面总跟着更不好的事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连夜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帮他补充道。
“对对,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那之后,我的好运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发生了什么?”我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无奈。
“借网贷的第二个月,我的店铺因为某些原因被举报侵权了,被平台封了号。这也怪我自己,铺货太多了,一些细节上没有注意到。账号被封,申诉得到的结果是,里面的资金一部分被永久冻结,一部分要大概3个月才能转出来,没卖掉的货倒是可以拿出来,但我几乎身无分文了。所以一方面为了还款,一方面想要减少损失,我不得已又借了一次网贷。这也是到如今,让我最后悔的事情了。如果直接放弃,找个工作,也许现在就是另一番局面了。”他的语气相当无奈。

“一开始,我还给自己打气,大不了重头再来。但新店开得一波三折,订单数量也大不如从前,仓储费用、网贷、信用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没办法,我租了好几年的房子也退了,租到上海一个偏远的地方,节省开支。但网贷、信用卡还不上已经成了现实,而且越滚越多,逾期提醒、征信提醒每天都会发到手机里。也就三个月,我瘦了近2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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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网贷催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噩梦才真的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还是面条太热,他的脸通红,挂满了汗珠。
他抬起头,问我说:“你知道催收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听说很粗暴,但并没接触过。”
“一开始,他们只是跟你沟通,告诉你如果网贷逾期了,不还会滚到多少,只是一些数字。然后,他们会假装好心地帮你想办法,给你推荐其他网贷平台,让你先去借钱把这边的窟窿填上。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去筹钱了。你可能不知道,因为欠款多,信用分很低,正规网贷平台早就借不到了,他们推荐的这些网贷平台,大多是那种利息很高期限又不会很长的。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借。结果就越陷越深。所以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沾上网贷啊。”他用一种劝诫的眼神看着我。
“后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店铺也没有太大起色,一直在亏,就停掉了。想着找份工作,赚个稳定的工资来还钱。因为有跨境电商的实操经验,工作倒是不难找。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谈了一万三的月薪。我满怀希望去报道。但一天有十几个催收电话打过来,我跟他们说我开始工作了,每个月会定期还。可对方不为所动,甚至有人让我去预支工资。最可怕的还是威胁我说,‘再不还钱,我们就要爆通讯录了’。你知道什么是爆通讯录吗?”

可能是因为我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他淡然一笑继续说:“你也觉得害怕吧?我当时一想到我欠债的事情要尽人皆知了,慌乱得不行,根本无法安心工作。而且手机一直来电话,很快领导也发现我的不对劲了。可想而知,不到一个月,我的工作就丢了。而我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听到手机响,就神经紧绷。到后面,催收的人打电话来,都异常冷漠了,电话接通,永远就一句话——没钱还?几月几日几点爆通讯录。”
“那你现在一共还欠多少钱呢?”我忽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我手机被我扔掉之前,一共十六万左右吧。”第二碗面见了底,他默默地擦着脸上的汗,仿佛这只是说了一个与他无关的数字。十六万其实对于欠网贷的群体来说是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数字,一般家庭只要亲朋好友帮忙还是能还上的。所以我有些不解地问他:“你没有想过找家里人帮忙吗?父母亲戚朋友,凑一凑总是有的吧。”
“呵!”没想到回复我的是一声冷笑。他见我不解,解释道:“我原本跟家里人关系就很紧张,朋友也不是很多。你看跟我合伙开店的朋友都对我不仁不义的。”
“但父母亲戚总归是不一样的吧?”我不死心,毕竟在我心里家人永远是屏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大学毕业之后,跟家里人联系得很少了。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没工作,对我的教育也就是棍棒教育,供我上完大学,他们就指着我每年挣钱养家了。我爸所有的工资都撒在抽烟喝酒和麻将桌上。因为要强,刚工作的前几年,我每年都会拿五千给家里,后来赚得多了就给个一万八千的,刚开始我还觉得挺骄傲,扬眉吐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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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起来也好笑,我扔掉手机之前,最后一个电话还是我爸打给我的。被爆了通讯录,他知道我在外面欠了债,打电话过来骂我,说我是赔钱货,而且让我不要指望他帮我还钱。我本来也没指望他,接到电话,既委屈,又难过,但他一直骂骂咧咧地,我连话都插不进去,一怒之下就把手机从窗户扔了出去。”

我忽然意识到,从见到他开始就没见他拿出过手机,故打破沉默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扔掉手机之后,就再没有用过手机了?”
“嗯。没有。一来没钱买新的,二来,那天手机扔出去之后,本来还沉浸在愤怒和郁闷中的我忽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感觉一切都不重要了,通讯录都被爆了,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其实,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现在大家都用手机和家人、朋友、债主保持联系,扔掉手机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我跟整个世界都没有了联系。我在上海,父母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不会有人找得到我。就算追债到老家去,没有人能通知到我,我好像也不用去烦恼。我对父母也早就失去了耐心,趁此彻底断了联系,我倒清净了。”他停顿了一下,摸了一把桌子底下的铺盖卷,“我当时倏地就想开了,立即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啥东西了,稍微值钱点的,也都为了还网贷卖掉了。所以也就是铺盖和一点衣服——开始了流浪生活。”
我心底里唏嘘不已,忍不住问他:“那你每天睡哪儿?吃饭就靠捡点瓶子卖卖吗?”
“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呗,天桥下面、桥洞里、地铁站、火车站外面等等,都睡过。捡瓶子、收废品也就够吃吃喝喝,现在上海垃圾分类,垃圾桶变少了,瓶子也少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漠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我问道:“你这样多久了?就没想过重新再来吗?送外卖、送快递也比这么流浪强啊,而且你是有学历有经验的,找工作不算难吧?”
“算起来,有六七个月了吧。我现在挺好的,不想再去跟这个世界产生交集了,对人很失望。不管是送外卖还是送快递,总要跟世界产生交集。我也不想那些催债的再有机会联系到我,也不想有任何机会被其他人打扰。我现在很平静,虽然有时候会饿肚子。对了,谢谢你,请我吃饭。”他诚恳地笑了笑。
“不过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去找今天过夜的地方了。”说着他把东西都背好跟我告别了。
我站起身,跟他挥手作别,等我找老板娘结完账,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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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魔都拾荒流浪的我,曾经月薪过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