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梅艳芳的一生
原创 聂宝言 凤凰WEEKLY


作为唯一一个“香港的女儿”,梅艳芳从未声称过自己是成功的独立女性,但却无一人不认可她是港乐黄金年代的“大姐大”;她无意中实现了别人“做天后”的理想,却没有实现自己“做新娘”的理想,然而,也没有看客不愿赞同,她这一生实在是情义千金。

梅艳芳人生第一次开演唱会,就在香港著名的红磡体育馆中连开15场,打破了当时香港歌手首次个人演唱会的场次记录,离那个母亲催促四岁半的自己上台表演的那个遥远下午,已经过去十七年。

但也不能全怪母亲太爱钱,梅家实在是太穷了,穷到一家人只能负担得起一个床位。后来体会过这种劏房生活的香港富二代田北辰,只体验了两天就难以为继:“如果一个月、半年、甚至一辈子都是干这种活,那真是太绝望了。”
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底层生活,像片枯死的树林,搵食相当艰难。
然而,再绝望的生活,也始终要捱下去。
为了养活家里的五口人,父亲只身离港,当上了渔船里的海员。那个医疗与设备都不发达的年代,出海意味着极高的死亡率,严重缺乏供应的新鲜蔬菜和船上糟糕的卫生条件,都会让船员感染上莫名其妙的疾病。
出海几次之后,父亲就染上恶疾撒手人寰。小小的梅艳芳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父亲的慈爱,就被母亲覃美金赶上了戏台。

这也多亏了覃美金是个精明泼辣的女人,早在丈夫出海时,为了多挣些钱养家,她拼着自己身上还有点唱戏的底子,在岸边开了一个粤剧班。凭着姐姐梅爱芳和年幼可爱的梅艳芳,一家人的生活多少有了一些支撑。
在这个小小的草台班子里,梅艳芳的天赋开始崭露头角,有时一晚上,她就可以收获六、七百元的打赏。
然而,家中还有两个游手好闲的哥哥,加上覃美金染上的赌博恶习,这几百元依旧是入不敷出。重男轻女的覃美金对两个女儿于是更变本加厉地压榨了起来,即使嗓子唱哑了,覃美金也不允许梅艳芳多休息一阵子。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歌女生涯中,梅艳芳既没能感受到家庭温暖,更没有朋友,她甚至无暇做梦。毕竟,她还只是个路过烧腊店也只敢偷偷咽口水的贫穷少女,只敢在街上看见别的孩子玩成一团的时候,从心底冒出一点点羡慕的表情。

这场比赛彻底改变了梅艳芳的人生,这位举世无双的天后,注定要在香港的光辉岁月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爱的渴望,从此成为她追逐一生的命题。
父亲的缺位,和母亲的苛刻,让梅艳芳极其珍视每一段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从前没有什么朋友的她对得来不易的朋友,总是把自己掏心窝子地交出来,歌女经历又让她性格中多了几分豪迈,也特别肯提携新人。

她的人格魅力,甚至大到连黑帮头子也甘愿为了她两肋插刀。
那天正是李连杰的经纪人被枪杀后18天,当时香港势力最大的黑帮之一——14k的堂主黄朗维去KTV唱歌,竟然在KTV偶遇了与现任男友林国斌出来玩的梅艳芳。
仗着自己也是电影公司老板的身份,他强硬地“邀请”梅姑过去与他合唱,然而梅姑不喜欢这种逢场作戏的场合,婉转地拒绝了他。黄朗维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当场大怒,扇了她一个巴掌,又让手下把梅姑关在包间里,不许踏出一步。

梅艳芳被14K掌掴,又被堵在包厢里的消息传得很快,梅艳芳的好朋友、《古惑仔》中浩南哥的原型陈耀兴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带着人就去找黄朗维,打算教训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招惹梅姑。
第二天,警察发现事发现场只有黄朗维一行人倒在血泊中,这位威风八面的堂主奄奄一息,身上全是伤口,左臂被砍伤,一只手也不知去向,赶紧叫救护车把他送去了医院。结果,原本在医院捡回一条命的黄朗维,又被假扮成医生的杀手枪杀了。
这笔账被黄朗维的哥哥算在了陈耀兴的头上,他放话一定要报复。翌年的11月,陈耀兴在凌晨的澳门被枪杀。

他的死让梅姑至死都记挂于心。她始终认为是自己导致了陈耀兴的死亡而无法释怀。
梅艳芳对感情的看重,可见一斑。

重感情,既是上天给梅姑的祝福,又是她的业障。
如果她是个天性凉薄的人,也不会收获如此之多真挚的圈内好友;可如果她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就不会被世纪罕见的大渣男——日本歌星近藤真彦伤害得体无完肤。


近藤真彦对女人的坏,坏到连日本黑帮也看不下去。于是偷走他母亲的骨灰,想让他放弃去领女朋友退赛才颁给他的唱片大赏奖,熟料他却宁可不要妈妈的骨灰,也不愿意放弃这个奖,甚至还借着这件事在镜头前故作悲伤,数度哽咽,把日本黑帮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这样一个无耻混蛋,偏偏是梅姑一生最爱的人。因为,他是梅姑的初恋。
刚出道的梅姑,社会经历有余,感情经历却还是一张白纸。刚对生活松口气的小姑娘,将将才能回过神来展开对爱情的憧憬。

梅艳芳好奇地跟他交谈起来,发现原来他就是去年在东京音乐节上打过照面的日本偶像歌手近藤真彦。
这天晚上他们一直在舞池里跳舞,灯光辉映下,两张明明灭灭的年轻脸庞靠得那样近,爱情就这么发生了。近藤真彦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可以吻你吗?”
既克制,又暧昧,梅艳芳陷入了这段浪漫的异国恋中。

天天煲再多的电话粥也无法缓解这种着火般的想念,梅艳芳决定去日本看他。看了一次,又看一次,这一年中就去了7次,近藤真彦却一次也没去过香港。
为了方便见面,梅艳芳在东京买了一套小公寓,幸福地当起了家庭主妇。
温柔的家庭主妇虽然是梅姑的理想,却和朋友们印象中的那个豪迈女人形象大相径庭。有一次好朋友去东京看她,发现一代天后竟然在扫厕所,不免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小没有过平凡生活的梅姑,渴望的也许恰巧就是这种普通日常中的微小幸福。
这份温馨很快就破碎了,因为近藤真彦其实一直有一位识于微时的痴情女友——日本超级少女偶像中森明菜。

很多人没听说过中森明菜,但也许听说过山口百惠。山口百惠早早地宣布结婚息影后,中森明菜是代替山口百惠横空出世的绝代昭和美少女。
她的一颦一笑惹人怜爱,叛逆酷女孩与冷艳御姐形象信手拈来,更绝妙的是,她就像自己的前辈山口百惠一样,对初恋近藤真彦痴情不已。
她的一切简直就像山口百惠的复刻版,然而她的男朋友却不是三浦友和那样有担当的男人。

然而,中森明菜正是前文提到的,为了把销量最高的唱片奖项让给他,宣布了不参与当年的唱片评选的女朋友,也正是这样,一心一意为男友着想的中森明菜遭遇了事业滑铁卢。
在事业与爱情的双重打击中,顶不住压力的中森明菜选择了割腕自杀。

于是,近藤真彦对处处照顾、处处妥帖的梅艳芳说出了那句有名的话:“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没有我你也可以活下去,但明菜没有我,是活不下去的。”
梅艳芳的一生挚爱,就此别过。

在明菜割腕再度被近藤真彦欺骗后,她翻唱了《难破船》,吟唱自己坎坷的感情。这首歌后来又被梅姑翻唱,歌名叫《无人愿爱我》。

当然不是真的没有人愿意爱她,只不过,爱着她的人,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走下去。
梅艳芳的名气实在太大,以至于除了近藤真彦,每个和她谈恋爱的男人,总要被舆论质疑“吃软饭”。这对渴望稳定关系的梅姑而言,几乎成为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更何况,她总是所托非人。
更不巧的是,“大哥的女人”吴绮莉也曾一再搅乱过她的缘分。

第二次,则是张国荣介绍的年下男赵文卓。
赵文卓当时还是健身教练,梅艳芳本就爱提携新人,对他三百多套拳法熟记于心的本事颇为赏识,于是时常仗义地带他见各种导演和制作人。一来二去,两人从友情发展成了恋情。

这种岌岌可危在赵文卓拍摄《黄飞鸿》时彻底爆发,因为吴绮莉对媒体放话说“赵文卓是我的青春偶像”。本就对吴绮莉心存芥蒂,梅艳芳伤心欲绝,愤怒盖过了理智,就此因一个误会与赵文卓分道扬镳。
这是她最接近“做新娘”理想的一次,可惜天意弄人。

当时梅姑身边的好友接二连三去世,原本就给予了重感情的梅艳芳不小的精神打击,又突然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她的意志沉到低谷,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治疗。
化疗对人的折磨除了身体上的痛苦,还有脱发和容貌损毁的后遗症,而此时她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漂漂亮亮地再见初恋一面。
接着最后一次开巡回演唱会的机会,她强撑着病体,和近藤真彦吃了最后一顿饭,谈笑如常,只字未提自己的病况。

梅艳芳的一生和被嫌弃的松子一样,永远在寻找爱,为了爱,她愿意付出所有。
为了得到家人的爱,她一直在拼命赚钱替母亲还赌债,甚至为此拼命连开30场个唱,这项记录在香港至今也无人打破。母亲覃美金却和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大儿子一起,为了钱不断在梅艳芳去世后变卖她的遗物,上至她用过的家具,下至她的内衣,都被展览、变卖,无所不用其极,以致谭咏麟等一众圈内前辈登报怒斥这对母子,他们却也不当一回事。

在生命最后的时段里,她终于放下了对爱情的执念:“现在的我,觉得一个人很好,没人烦。”
为了圆为自己穿一次婚纱的心愿,她在人生最后一场演唱会上身穿白纱,唱了一首初恋的《夕阳之歌》,那首歌讲述的是一个阅尽千帆的女子,经历过这个世界上一切最美好与最糟糕的事情之后,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种平凡恬淡的生活,因为一切美好事物都会转瞬即逝,就像美丽的夕阳。


一位著名的香港填词人为她写下这样的悼词:“虽然我们不可改变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改变生命的宽度。”

香港星光大道上,永远竖立着梅艳芳的一尊铜像,底座上书刘德华题的四个字:香港女儿。每到纪念日,粉丝总会自发为她唱起《夕阳之歌》,这群超越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心中永远爱着她。






原标题:《被嫌弃的梅艳芳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