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贷危机:这个双胞胎孩子的父亲,差一点走上了绝路

2020-07-03 09:43
湖北

原创 仓阳 人间故事铺

如今,想要借到一笔钱,办法和渠道都很多,但基本都是网贷赌博机构埋下的陷阱,就算踏错一步,也可能被拖到旋涡之中。那些由于赌博彩票而深陷网贷危机的人们仿佛案板上待宰的鱼,被牢牢扼住了咽喉,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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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清明小长假的前一天下午,我接到编辑部转来的一条线索:一位读者拨打新闻热线,称身陷网贷陷阱,要找记者讲述自己遭遇的黑幕。

这几年,被网贷套牢的事情时常见诸媒体。但是,愿意站出来现身说法的人,在我所在的这座四线小城S市却非常罕见。站在做新闻的角度,这条线索非常有价值。

第二天正好要放小长假,我就主动联系了这位读者,和他商量,问他能不能缓几天等上班了再约见面。电话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语气非常急迫。“我急得很,能不能明天呢?”他说道。

后来,我和他约定清明节当天在报社见面。到时间后,他来了办公室。面前的他身高大约1.75米,大脸盘,肩膀宽厚。衣着普通,头发凌乱,看上去憨厚又神情憔悴。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装着一些材料。

由于之前有过打电话简单交流的过程,所以寒暄之后,我们就步入正题,他讲我听。很快,我就对他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名叫张萌,27岁,家在城郊,毕业于一所很普通的大学。之前他在本市一家工厂当技术员,现在在另外一家汽车制造公司上班。他已经结婚,没有买房,和父母住在一起,双胞胎儿子还不满周岁。

几年前,他开始网上购买彩票,后沾上了网贷越陷越深。现在他已经欠下了一大笔钱,不过一直瞒着所有人,没有让家里任何人知道。由于要还的网贷太多,他沦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几次差点选择自杀。

听着听着,我大致听明白了:其实这次他找到报社,不是要揭黑幕,而是想通过记者发起求助,帮他渡过难关。他的设想是,找一个有实力、有爱心的老板,帮他将网贷的钱及时全部还清,然后他用几年的时间,分期分批把这笔钱还清。

“我可以签合同,会一分钱不少还给他(她)。相当于他(她)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做牛做马来为自己赎罪。”他喃喃说着,还从文件夹里掏出了身份证:“我不是骗子。”

2

“一共要还多少钱?”我问他。

“20多万。”

一听到是20多万,我就直接连连摇头。“这不可能。这几年都说生意不好做,20万不是一个小数字。再说了,能够一口气拿出20万的老板,也不见得会放心地帮你去还钱,何况你还是欠的网贷。”

通过短暂的接触,我对张萌的印象还不错。这是一个出身普通家庭,看上去循规蹈矩、老实本分的大男孩。

看到他垂头不语,我有些于心不忍,补充解释道:“我们这毕竟是小报社,号召力有限。平时需要援助的人也很多。如果是生病的、遭了天灾人祸的,写篇报道发出来也许能帮忙捐点钱。你这种情况,就算我写,也起不了作用。”

倘若只是为了写稿挣稿费,我能轻易地把张萌的遭遇写出来,然后在报纸上刊发。但是,S市毕竟是小地方,即便使用化名也极易对号入座。届时非但不能帮到张萌,还会给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出于保护他的目的,我决定放弃写稿。张萌明白我的好意后,也认同我的决定。

换作别人,他应该起身告辞了。可是,他没有走的意思,还呆坐在我旁边的小圆凳上,长吁短叹,愁肠百结。都知道网贷的危害,他怎么会沾惹上网贷的呢?我很好奇,也想知道来龙去脉,就打破砂锅问到底。

也许我的职业身份赢得了他的信任,也许他内心的机密太多实在需要说出来减压,还也许他太年轻没有城府。总之,他对我毫不设防,原原本本讲述了他遭遇的一切。

3

张萌出生于本市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20多年前,张萌还是很小的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在厂里上班时,因一次意外事故导致双手手指全部炸飞,并且面部严重毁容。后经鉴定,母亲为二级伤残。

自那之后,容貌狰狞的母亲就没有再上班了,办了病退每天深居简出,不轻易把面目示人。虽然双手在手掌处变成了光秃秃手肘形状,但母亲很好强,用一双残缺得难以称为手的手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这么多年,母亲一直教育张萌姐弟,要脚踏实地做人,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母亲总是说:“人活着,就是争的一口气。我们家这些年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从没欠谁一分钱,妈妈活得很安生。”

还是在少年的时候,张萌就有一个愿望:早日长大,挣很多很多的钱,帮母亲整容,让母亲可以自信地走出家门,融入社会。他和姐姐也很争气,后来双双考上了大学。母亲很欣慰,多次对他们说:“妈妈这么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你们没有给我们丢脸!”

前几年,张萌的父亲因厂里效益不好,内退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姐姐大学毕业在本市工作,后结婚成家。张萌毕业后,也顺利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工资虽然只有三千多,不过也令人满意。

男大当婚。还没有挣到给母亲整容的钱,张萌就到了结婚的年龄。2018年元旦,他和相恋数年的女友小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为了减轻儿子和儿媳的压力,他的父母让他们先不急着买房,就住在家里。一家四口人,没有一个吃闲饭的,都在挣钱或有收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邻居们都羡慕。

很快,小茹怀孕。后来到医院一检查,居然是双胞胎!一次孕检时,查出小茹怀的是“单绒单羊”双胞胎。“单绒单羊”双胞胎是指两个胎儿共用胎盘,而且孕育在同一个羊膜囊内。

怀上“单绒单羊”双胞胎,脐带绕颈的概率百分之百。就好比两个胎儿在同一个“房间”里,空间有限导致双胎的两根脐带缠绕打结的同时会形成相互压迫,然后造成对方供氧或食物供给不足。

这种双胎有较高的围产儿发病率和死亡率,导致在医院的妇产科,只要一听到“单绒单羊”,几乎所有人都会紧张起来:1/2400的概率、双胞胎只有50%的存活率。所以通常单绒单羊的孕妇在孕期要严密的监护,一到32周就要通过剖宫产终止妊娠。

幸运的是,经本市最有名的三甲医院全力抢救,母子平安。看到两个鲜活的生命,张萌欣喜大哭。

生活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在这家人生命里舒缓流淌。可是此时张萌,早就生活在无边的恐惧里。几年前他亲手种下的因,已经结成的果,正在步步催命,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

“人在年轻时谁不犯错,可我为什么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呢?”坐在我旁边的张萌腰弯得更厉害了,头都快伏在两个膝盖之间,手掌插到了乱蓬蓬的头发里。连声音都开始呜咽、颤抖。

4

张萌的罪恶始于2015年。那时候,他大学毕业不久,在市郊的一家工厂担任技术员。每月工资3000多元,也算是丰衣足食了。他和家人都很知足,他每月都会存下2000元甚至更多。毕竟他还没结婚,要为以后打算。

也就是在这时候,张萌认识了徐军武。年近30岁的徐军武也是这家企业的工人,之前自己创业,失败后重新进厂上班。徐军武有一个爱好:在网上买彩票。徐军武每天都在研究买彩,有时候,他一天就能通过买彩票挣几百元。

张萌和徐军武走得很近。每当买彩中了奖,徐军武就会洋洋得意,在张萌面前极尽显摆之能事。如果输了没钱了,徐军武则像没事一样,轻描淡写冒出一句:“网上贷款呗,还不还以后再说,他们(网贷公司的人)还能从北京上海赶过来把我杀了?”

赌博的铁律是“十赌九输”,然而喜欢炫耀的徐军武无限放大了“赢”,导致张萌形成了思维定式:网上买体彩挣钱很容易,亏了也没事。

时间长了,张萌对彩票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还经常对徐军武提合理化建议。徐军武没有上过大学,文化水平比张萌矮一大截。后来张萌心里暗想:你都能买彩挣钱,我应该更能啊。

张萌就自己尝试着网上买体彩。出于好意,徐军武还提醒过张萌,让他先少买一点,不要贪大。

“他后来呢?”我很好奇徐军武的最终结局,打断了他的讲述。“他一直都在买,不过后来也辞职了,断了联系,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张萌说。

看来,徐军武是张萌买彩票的引路人,但最终决定走上这条路的,还是张萌自己,是他的贪念在作祟。

刚开始时,张萌50元、100元地买。有一次,他投入了几十元,结果挣了100多。小试牛刀,初战告捷,张萌信心爆棚。他想,把买彩票当副业,每天额外挣几十元甚至上百元,不失为一个增加收入的好路径啊。

可是,随后几天他再买彩票,就开始有赢有输了。再到后来,他就跌入亏钱通道,输得多赢得少。这时如果他及时收手离场,也不至于有后面的悲剧。可是,他不甘心自己的血汗钱被吞掉,开始加大投入想赢回来。越想赢亏得越多,就继续加大投注。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窟窿越捅越大。

一年时间,张萌买彩票亏了2万多。

5

2017年,张萌的财运并没有好转,继续亏损。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扳本。他还加大了买彩票的投入,亏损的金额后来共达到了四五万。

所有的这一切,张萌都瞒着家人和女朋友。他将希望寄托在买彩票上,幻想一战而霸,扭转乾坤。这一年年底,张萌的婚事提上了议事日程。他和女朋友小茹相恋两年了,感情稳定,结婚水到渠成。小茹在S市一家商场打工,家在外地农村,父母对张萌非常满意。

一天,张萌的母亲在家里喊住张萌,问他上班几年攒了多少钱。张萌除了网上买彩票的事瞒得滴水不漏外,其余的大小事情在家里和透明一样。即便他不说,家里也一清二楚。

张萌就按照自己正常的存钱速度回答道:“有五万多吧。”母亲说:“结婚是大事。你们年轻,不可能全部靠自己。房子虽然先不买,但结婚还是要花钱的。你和小茹算一下,结婚需要多少钱?把你存的钱全部拿出来,不够的,爸妈给你们贴。”

其实,张萌这时攒了两年的钱已经亏得一分不剩了。如果此时他如实对父母坦白,一切还有救。但是,母亲身体不好,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希望孩子们有出息,而张萌自幼就是一副顺从、听话的形象。他不敢想象,家里如果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母亲将会多么绝望……

结婚选的日子定在2018年元月。婚期迫在眉睫,张萌必须把自己攒的“五万多”块钱拿出来交给家里,由家里帮忙操办婚事了。他没有多少朋友,要好的几个同学大多是月光族也帮不了他。思来想去,他最终想到了网贷。

张萌在网上贷的第一笔款本金是7000元,还12个月,每月还款额为900多元。贷这笔钱填报资料时,他就起了异心,把父母的手机号码填报的假的。但是,平台不傻,获得了调阅他手机通讯录的资格。另外,平台还可能会打电话求证。最终,他的小聪明被平台瞬间击溃。

这笔贷款通过审核后,过了一个小时就放了款。但是,仅靠一笔7000元,离五万多还相差甚远。张萌又依法炮制,先后在多个网络平台贷了款。结婚前夕,在父母不起疑心之前,他交给了家里五万多块钱,婚礼顺利、风光地如期进行。

张萌受过高等教育,不是不知道网贷的危害。然而,他还是心存侥幸。结婚后,他持续购买彩票。没有钱,他就在网上贷款。前面的贷款到期无法偿还后,他就在别的平台贷款,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维持经济上的正常运行。他坠入了一个无底洞,并且越陷越深。

6

张萌也进行过自救。当听说另外一家工厂每月工资高几百元后,他迅速跳了槽。在新单位,上夜班比上正常班收入高,他又主动申请上夜班。他的表哥承包了一个快递站,需要人手。张萌就找到表哥,揽下了附近几条街的送快递的活路。每送一个快递包裹,他能挣8毛钱。高峰的时候,他每天送快递能额外增加100多元的收入。

夜晚上班,白天送快递,张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只信奉一点:辛苦没事,只要能多挣钱。凭着这股狠劲,在一年多时间,张萌硬生生做到了网贷没有逾期,他欠下网贷的事情也没有被家里发现。

但是,贷款一时爽,还款火葬场。再怎么辛苦,挣钱的速度永远追不上还钱的速度。张萌还的,主要是网贷的利息,本金还欠着。为了不逾期,仍然只能通过别的平台贷款还之前的。后来,网上平台贷不到了,他就在本市的金融机构办理了小额贷款。

等他坐在我旁边时,他欠下的贷款已经滚雪球般高达20多万,每月还款达到了1万多元!更要命的是,为了不露馅,他每月还要按照正常工资收入水平给家里交3000元生活费。每月还款的1万多元,只能靠额外的工资收入!对于20多岁的他来说,这比登天还难。

之所以他急着找记者,是因为他每天一睁开眼,就是还款、还款、还款!几天后的10号,他要还一笔3000元的;12号,他又要还一笔1000多的。由于贷款和需要还款的太多,他后来经常神智混乱,人都麻木了。只要一收到催款短信,他就心惊肉跳。

“人年轻时都会犯错,我怎么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呢?”眼前的张萌如同一只困兽,自顾自喃喃讲述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7

女人是敏感的。尽管张萌竭力隐藏,尽量表现和平时无异,但因背负的压力太重,每天手机不离身,经常魂不守舍,还是引起了妻子小茹的怀疑。不过,小茹只是怀疑张萌在外面“有情况”(和别的女人有染),从来都没想到张萌会沾染上网贷。

好几次,小茹向张萌发难:“你怎么了?哪个美女勾住了你的魂,回到家里还把手机抱着不放?”张萌只得一把搂住妻子,强装笑颜:“傻老婆,我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不是担心厂里有事,手机响起来吵到我们家宝宝了嘛。”随后,他又装模作样把手机递给小茹,让小茹检查微信和QQ,设法蒙混过关。

后来张萌到了崩溃边缘,活着是生不如死。他曾经多次设想过自杀,以死谢罪一了百了。可是,一看到两个粉嘟嘟的婴儿,他就下不了决心。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能让儿子们尚在襁褓之中就失去父亲。

另外,他还打听到,欠款人如果不还款,贷款平台会骚扰所有亲友甚至上门催收——他死了,账也不会消,他在亲人眼中的形象照样会毁于一旦。对于他来说,这比死更无法接受。

就这样,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苟且偷生着。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求助于媒体。

“上天,求求你,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我错了……”说着说着,他不禁悲鸣起来,办公室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8

我对眼前的他充满了同情。不过,以我的从业经验,通过媒体求助这条路走不通, 我对他爱莫能助。好说歹说,总算让他止住了悲声。这时,他从口袋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居然是写给市长的求助信。

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x市长:

您好!

非常冒昧地给您写下这封信,不知道您是否能看到。但对于生存的渴望,让我努力地抓住每一丝希望,因为我想活下去……

在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后,张萌在信中这样写道:

x市长,您是否可以为我伸出援助之手,我不求别人的施舍,只是希望您能帮我协调出一个机会,有企业或者银行愿意给我提供良性贷款。

……

我今年才27岁,我还年轻,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我还有梦想没有实现,还没有看到孩子长大,还没给妻子过上想要的生活。老天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健在,妻子贤惠,孩子可爱。我只想用余生去好好弥补犯下的错,我渴望能睡一晚安稳的觉,第二天起来充满能量地去拼搏,去奋斗……

看完求助信我明白了,这是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备选的第二套方案。然而我觉得,市长都很忙,想向市长求助的人很多,谁都无法保证求助信能到达市长手里。再者,即便市长收到了信,亲自过问此事的可能性也不大。总之,通过向市长求援实现目的的希望依旧很渺茫。

9

听张萌说了这么多,我最大的感觉是,他的想法都不靠谱,要解决此事最好的办法还是向亲人求助。我也直言不讳对他讲明了我的观点,建议他向家人坦白,由家人发动力量,来帮他承担。

“你如果怕你妈受不了,就先向你爸爸和姐姐坦白,瞒着你妈妈和媳妇。有你姐姐和爸爸,你也不至于被压垮啊!你的事情,家里人不帮忙谁帮忙呢?”我对他推心置腹。

但是,张萌还是连连摇头,死活不愿迈出这一步。对于20多岁的他来说,面子和自尊比什么都重。

那天,张萌在我办公室待了三个多小时。各种可能性我都帮他分析过了,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有陪着他枯坐着,不停劝慰他。中途,他的手机响了。他抹了一下眼睛,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接通了电话。

是他的母亲催他回去吃饭。后来,他的妻子又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市内一个同学的单位。我在旁边,清晰听到对方不相信地再三质问。

带着张萌下楼离开时,我再三劝他考虑我的意见,珍惜生命不要做傻事。

他走后,我还一直不放心,为这个年轻人的命运担忧。晚上8点多,我在微信上问他回家了吗?半个小时后,他回复道:

今天麻烦您了,愿意倾听我的事情,给了我一个发泄情感的口子。

我照例又对他安慰了一番,劝他发动家人的力量帮他共渡难关。第二天,他想出了新办法,在微信上对我说:

“W记者,您看我能不能向公司领导写一封求助信,申请一笔借款,然后每月从工资里扣,用这笔借款把高利息的网贷给还清。如果能够从公司预支8万左右,按照每月还2500加上年终奖,应该在两年就能还清(公司的这笔钱)。”

他还说,剩余部分,设法找朋友借,再不够的向家人坦白。找公司和朋友借的钱,不会支付高额的利息,这样他的压力就会轻很多。

我当即回复:“可行!一个好汉三个帮,免得你独自承担!你要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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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张萌在微信上联系我,请求我帮他向公司领导求助,提前预支8万块钱。他说:“我以个人的名义,可能人微言轻,起不了多大作用。”并且他还说,刚上班,还没来得及对领导说,如果领导有顾虑,他可以签合同。

尽管明知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但为了帮他,我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我和他工作的公司以前有过联系,和公司的一位部长还非常熟悉。打通这位部长的电话说明来意后,部长当即就否决了:

“不可能!现在沾上网贷的人不少,公司咋会为他们去‘填坑’呢?再说了,8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可能有人愿意为他冒风险担责。”

部长还给我讲了一个例子,也是发生在他们公司,尽人皆知:一位职工,网上贷款好几万。到期后,网络平台猛烈催款。这个职工之前就不打算上班了,这时直接辞职,连人都找不到了,还还什么款?“他当初借钱的时候就没打算还,放款的公司别说利息,本金都收不回!”

部长又说:“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当初贷款,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除非他和我刚说的那个人一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刀枪不入!”

张萌公司的答复和我预料的一样。我把部长的答复转述给了张萌。微信上,他良久无言。27岁的他不仅不是死猪,还是惊弓之猪。对于他来说,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已经如同一头肉猪,被几名壮汉牢牢按在案板上,只等被剥皮抽筋、分割啖食了。

“那怎么办啊?”后来他问我。我没有回答——当指的路已经给他指了,他听不进,我还能说什么呢?

11

又过了十来天,张萌在微信上联系我:“W记者,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后来怎么处理的?”我问。

“还是没敢说,一直在撑着。”

我还没回复,他又发来一句:“我该怎么办啊?”

我回答道:“利害关系上次都对你分析了。建议你还是对家里坦白,家人一起分担。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晚上快12点,他在微信上说道:“和姐姐说了,心里好受多了。”同时,他还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应该是他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微信上,姐姐说道:

“苦也就只是苦几年。家里人一起努力,想办法,后面好了就大家都舒坦。”

“压力再大,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你自己以后要长点记性。”

“我说的办法就是最好的,照顾你的面子了也能尽快解决问题。”

后来他还留言道:“也谢谢你的开导。”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手机,发现了他的留言。我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图片。也许觉得意犹未尽,上班后我又给他发了三个字:好好干。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姐姐说的具体解决办法,但起码从此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以后有亲人和他并肩战斗了。

4月下旬,我再一次在微信上联系他:“你好,事情处理好了吗?怎么处理的?”

“凑不到那么多钱,还在想办法。”他回答。

“家里还平静吧?”

“没和妈、媳妇说。”

“那和我之前分析的一样。”

他没有再回复。

2019年夏天, 我刷朋友圈,无意中看到张萌发了一组美食的图片。图片非常精美,看上去,是一家规模不小、档次很高的大酒店。我在想,是不是他的事情彻底解决了?我就发微信问他。不过,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12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金秋十月到了,期间没有张萌的任何消息。尽管没有联系,我还是一直惦念着她,非常想知道他后来的结局。

10月23日,我再次主动给他发微信:

“你好,上次那事后来处理好了吗?现在生活是否恢复了正常?”

几分钟后,他就回复了一个字:“嗯。”

“那就好,恭喜!”

“给市长写信,市长看到了。”

“真的啊,你真幸运!”我大为意外。

“让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带我去(信贷公司)一家家跑的,减免了一些利息。还有一部分没有还清,但是至少有公安出面,他们也没怎么催收了。”他说道。

最后他还说:“后面的慢慢协商吧。”

后来我几次邀约他见面具体详聊,但他说“孩子天天生病”、“下午跑快递晚上上班”、“确实没时间”,婉拒了我的采访要求。

我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好几位朋友。有一次,我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采访,特意向其中一位朋友打听此事。朋友和同事们都知道张萌,甚至还带他去信贷公司做过工作。

朋友说:“你说那个姓张的小伙子啊?他当时欠了20多万,主要是网贷,差点被逼疯了,恨不得要自杀。起初他一直瞒着他家里,实在没办法才对家里说了,家里帮他还了一部分,我们出面和那些金融机构交涉,帮他减免了一部分利息。现在他还欠着钱在,但不用像以前一样被逼命了。不过,欠下的钱,还是要他还,还完为止。”

虽然只是简单一席话,但印证了张萌对我讲述内容的真实性。

当我写下这段经历时,日历已经翻到了2020年6月。疫情还没有彻底结束,不过S市的生产、经营早已恢复正常。除了出门都佩戴口罩,大家的生活看上去和往年似乎没有区别,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但是,因为疫情重创了经济,很多人的日子很难,包括我。疫情对张萌的还款和生活影响有多大?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好在对于张萌来说,他已经从砧板上挣脱,不再是待宰的肉猪。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希望今后的他梦稳心安,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题图 | 图片来自《股价暴跌》

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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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网贷危机:这个双胞胎孩子的父亲,差一点走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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