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但必到,解构疫情下的俄罗斯红场阅兵
2020年6月24日,在俄罗斯莫斯科举行的纪念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的阅兵可谓举世瞩目,激动人心,并且广受中国国内主流媒体和民众的高度关注。的确,这场阅兵有别于以往的5月9日红场阅兵,而是在特定的历史场景下举行,自然具有更多意义和关注焦点。由于疫情影响这一偶然性,使今年的莫斯科胜利阅兵成为继1945年6月24日由斯大林等苏联军政领导主持的第一次胜利阅兵75年后,再次在6月24日举行红场阅兵的场景,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1945年和2020年6月24日莫斯科红场胜利阅兵的对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75年后,苏联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已经不复存在,而传奇的金星镰刀锤子红旗,也被曾经被弗拉索夫叛军用作代表旗帜的俄罗斯白蓝红三色旗所取代。如此态势之下,今年特殊的胜利阅兵,和往年的胜利日阅兵,有何历史和政治的意义呢?
除了俄军的新式武器装备和战机,国内的媒体高度关注的是阅兵所传达的政治军事信息。当中的两个主要焦点,无疑就是针对西方国家将俄罗斯排除在所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行列之外,以及针对近期美国及其北约组织的仆从国在东欧边境和远东太平洋沿岸的挑衅行为,比如美国扬言要将驻德国的美军转移到波兰和美军战机频繁在鄂霍茨克海附近游弋挑事。这两件事也有内在的联系,因为美国和俄罗斯的对抗,本质上是后苏联时代和后冷战时代主要的国际关系对抗局面,而这个形势亦可追溯到上世纪的战后美国—苏联争霸,它是源于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阵营和共产主义/社会主义阵营之间不可调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矛盾。而对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的本质和深层次意义,也是源于这种从意识型态到冷热兵器的全方位斗争。当然,75年后的形势比当时也要复杂得多,而意识型态和文化宣传资讯方面的斗争,也是当代大国博弈对垒的主要形式。
正如国内媒体集中关注,也是俄罗斯当局高调放风声的行为一样,这次红场阅兵的意识形态意义,值得通过历史事实去分析和解构。西方国家在学术和政治文宣上抹煞和否定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的历史地位和正义性,早已不是近期才出现的手段,而是一早就有,甚至可以追溯到1945–1948年冷战初期两个阵营剑拔弩张的时候(比如特别在美国出版片面抹黑和针对苏联的文件集《纳粹—苏联关系》,以及苏联随即发行《揭破历史的伪造者(历史考证事实)》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夜的文件和材料集》予以回击之后)。然而,笔者认为,过度集中关注西方国家的宣传内容,而忽略历史以及俄罗斯本身的情况,并不利于我们以全局角度去理解、分析和思考这个长达70多年的意识型态对抗。
事实上,苏联崩解和在国际政治领域上的停止存在,以及由此而起的对共产主义历史的全盘抹黑、否定和“清算”,才是导致当今西方国家反苏反俄的历史虚无主义如此高涨的根本原因。以美国、英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这一历史问题上进一步肆无忌惮推行历史虚无主义,否定苏联的战时地位、角色和贡献,甚至极尽篡改和颠覆历史之能事,将苏联诬蔑成所谓二战的发动者和主要罪人之一,其理据基础其实并不在于1939年苏联到底做了什么,而是在于1991年12月–1993年10月苏联彻底被俄罗斯叶利钦当局在政治上的“废除”。换言之,西方国家之所以如此恣意妄为,罔顾历史事实,很大程度是因为俄罗斯本身就大肆抹黑和否定苏联时期的历史,无论是对于列宁和斯大林等重要的国家领导人,对于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还是对于诸多历史事实,去苏联化和全盘否定苏联的情况,都并不罕见,俯拾皆是。就拿军事方面的历史来看,叶利钦—普京—梅德韦杰夫—普京时代的历史评价,都有明显的捧帝俄(罗曼诺夫王朝时代)而贬苏联的倾向性,历史虚无主义的泛滥成灾,更体现在对十月革命、苏联国内战争和对抗协约国十四国武装干涉和侵略苏维埃俄国的战争的全盘否定,对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的部分否定和抹黑。
纵观自1995年起恢复胜利日阅兵典礼的历届5月9日红场阅兵历史,俄罗斯当局基本上都以去苏联化的形式来举行阅兵。这种去苏联化是意识型态和精神层面的,并且充满内在的矛盾。比如苏联国旗不再作为历史纪念物以官方形式出现在阅兵典礼,但是苏联红军的旧军旗,包括方面军旗帜、苏联陆军和海军军旗、有列宁画像的近卫军军旗,以及后来被确立的胜利旗,仍然出现在阅兵队伍中,但大部分的现役军旗,也都是以帝俄俄军军旗为样式设计的。演奏的军乐军歌也以苏联红军时期的居多,也有一些是帝国时期和当代的进行曲。不可否认,这种混合搭配,会让很多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俄罗斯至今很怀念苏联,也很尊重历史,这和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和乌克兰等国的态度,有着根本的差别。然而,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值得注意的是,自1996年开始,历年的红场阅兵都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和看台,把象征苏联精神支柱的列宁墓和安葬斯大林等一众苏联军政领导的克里姆林宫城墙外的墓园,完全遮盖,在除了胜利勋章和其他带有苏联镰刀锤子标志的元素,关于胜利日的图案设计,也基本上没有苏联的影子。再者,不管是叶利钦、梅德韦杰夫,还是普京,在致词上基本上甚少提及“苏联”二字,更不用说提到列宁主义、斯大林、朱可夫等苏联星级将帅、共产党(联共(布))、红军及他们的英雄事迹,在他们的讲话发言稿基本上都找不到了。即使有,也是负面的批评和诋毁居多。

《纪念伟大胜利75周年阅兵》网頁存照

普京署名文章《伟大胜利75周年:在历史和未来面前的共同责任》的局部网页存照。
拿今年备受瞩目的普京署名文章《伟大胜利75周年:在历史和未来面前的共同责任》和6月24日的讲话《纪念伟大胜利75周年阅兵》的内容中,也不难发现这些“巧妙”和“诡诈”的表述方式。这些内容,对不甚了解这些历史的人来说,可能会难以置信,但事实的确如此。以下列举几个例子。
普京在署名文章中开门见山地表示,获得巨大的决定性胜利的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了。战争的伤痛和对个人命运造成的影响的悲情色彩被过分强调。在谈到是什么原因和力量使得苏联军民得以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坚持战斗到胜利时刻时,普京并没有如实肯定以斯大林为核心的苏联军政集体领导地位和共产党(联共(布))的中流砥柱角色,而是以所谓的虚无的“对祖国的爱”作为“答案”。
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是这篇文章的主要关键词,主要针对1939年8月23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问题的讨论和论争。当然,普京的这些陈述和观点,既有和历史相符的内容,也有臆断和狭隘的偏见,但总体上不是站在苏联当时的处境、立场和任务来看。对于斯大林的描述和评价而言,普京的“辩护”仅仅在于斯大林本人并没有和张伯伦一样面见希特勒。而站在当时的外交历史背景来看,普京以不太强烈的口吻批评和指责了西方国家的绥靖政策(众所周知的事实),提到了肢解捷克斯洛伐克事实上也可以算是波兰的一条侵略罪状(较鲜为人知),以及苏联对中国的外交支持(对英日《有田—克莱琪协定》的批评)。虽然普京重复提到那些苏联时期就已有的观点和结论(被温和化的版本,没有使用帝国主义阴谋和反苏十字军、转嫁兵祸给苏联这样的尖锐的历史字眼),比如慕尼黑阴谋暴露英国和法国等西方国家试图建立反苏联阵线、英法集团对苏联的双重路线、以及苏联坚持希望同英法集团缔结同盟、英法集团军事代表团的怠慢是促成苏联和德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隐晦地肯定苏联领导人为了准备战争而争取时间等内容,但由于文章的基调是去苏联化的,普京并没有解释这些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而且普京还不忘指责斯大林在1937–1938年间的大清洗责任,不管这是否存在争议,且与普京要阐述的问题没有直接联系。
对于决胜阶段的论争,普京在文章中隐晦地提到了苏联军队的解放任务,以及在反攻阶段的军事行动,对整个战局和尽早结束战争的贡献,对所谓盟国负担的减轻。但完全没有提到一个核心的事实,即美国和英国在1944年之前一直拒绝通过在德国西部领土(包括占领区和盟国)开辟第二战场的诡计和阴谋,更不敢以此对西方国家的虚伪严词指责。这是和苏联时期的相关历史著作最根本的区别。
综上所述,普京的言论本质不仅仅是一些抄袭苏联时期(从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时代至苏联最后10年)已经十分常见的学术观点,东拼西凑而成的陈腔滥调,没有任何新意和攻击力,而且字里行间不乏对苏联的抨击和诋毁,完全抹杀了苏联领导人和共产党组织(联共(布)、共青团等)在斗争的号召和动员上的伟大功绩贡献。除此之外,近年来,俄罗斯当局的历史虚无主义十分严重,而在网络发达的大数据时代,这些公开事实也不可能不被西方国家所获悉。当中包括力图让列宁和斯大林在历史内容里“消失”,直接抹掉十月革命,将之贬为暴动、颠覆,甚至人为制造一个在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不伦不类的名称“俄罗斯大革命”,试图掩盖历史事实真相和十月革命的伟大历史意义;将苏联的国内战争和反抗协约国帝国主义集团十四国武装干涉和入侵苏俄的战争,严重歪曲为“历史悲剧”、“红色恐怖”、“黑暗时代开始”;完全不谈联共(布)、共青团等相关的党政机关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的贡献和英雄主义斗争,而是把历史事实歪曲成东正教感召了人民英勇参战,作了很大贡献。这些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却被堂而皇之地写入中小学的历史教材,在文化部直属的官方的历史博物馆,这些完全颠倒是非的介绍内容,更可谓比比皆是。在官方行为上,俄罗斯当局甚至一度不顾民愤,公然为受帝国主义集团支持的旧俄军阀高尔察克,乃至曾经协助希特勒策划和实施列宁格勒围困战的战犯芬兰曼纳海姆竖碑立传。这不仅进一步加剧了俄罗斯国内的社会矛盾、撕裂和对立,也为西方国家在反苏反俄宣传方面提供了充足的“武器和弹药”。

被愤怒的俄罗斯群众涂鸦的高尔察克纪念牌匾

2019年12月普京在内部会议上公然表示列宁应为俄罗斯的分裂解体负上责任,而且不可饶恕。
事实上,普京当局不止一次私下或公开抹黑苏联和相关的军政领导人。其中针对列宁和斯大林的贬损和诬蔑较为常见。2019年12月普京在高层内部会议期间对列宁的大肆诋毁和中伤,认为列宁不是国家领导人,只是一位革命家,并且对俄罗斯的分裂和解体有着不可推卸和不能饶恕的罪责。但另一方面,普京又不支持要将列宁遗体迁出列宁墓下葬,认为这会引起社会上不必要的强烈愤慨和动荡。这些典型的事件,一方面足以概括俄罗斯当今被用作政治宣传的历史虚无主义手段的复杂性,另一方面也完全证实了西方国家之所以胆敢大肆抹黑和诋毁苏联及其卫国战争,并且进一步妄指苏联为所谓二战的发起者,其根源,正是得到俄罗斯自身的去苏联化、去共产主义化的历史虚无主义行径的“默许纵容”和“助力支持”。因此,尽管普京特意选择6月24日举行阅兵,有假借或僭越“斯大林的威名”向西方示威之意味,但实际上,在失去了昔日苏联时期的意识型态信仰,缺少了对苏联及其历史真正的尊重的前提下,无论是普京的署名文章,还是阅兵演讲,对于西方国家的历史虚无主义,与其说是打击,倒不如说是软弱无力的挠痒。
(作者:谭学超,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主要参考资料:
斯大林:《论伟大卫国战争》,莫斯科:外国文书籍出版局中文版,1950。
普霍夫斯基:《约•维•斯大林的军事科学与苏联伟大卫国战争》,出自《苏联大百科全书》,毅敏译,上海:作家书局,1953。
安尼西莫夫、库兹明:《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简史(1941–1945年)》,王复加译,北京:时代出版社,1953。
<普京:我不得不写一篇关于二战和卫国战争的文章>,https://www.sohu.com/a/404075364_115479 俄文版:В. В. Путин: 75 лет Великой Победы: общая ответственность перед историей и будущим // 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by-date/19.06.2020.
《在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75周年阅兵活动上,普京的致辞史无前例》,载于微信公众号《彼得堡的肥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