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造极的图书馆与香气怡人的历史丨深读

莎草纸可以将思想的甘甜果实保存下来,供读者随时采撷,重现其中的奥妙。
——卡西奥多罗斯
古罗马人接管埃及这片土地时,他们发现这里有无限量供应的莎草纸、堪比当代钢笔水的优质墨水、大量待命的写工和文员;亚历山大城蕴藏着学问的遗产宝库,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图书馆也矗立于此。一切都唾手可得。这一阶段为全球文化发展的下一次大飞跃做好了铺垫——尤利乌斯·恺撒(JuliusCaesar)的到来将是此次大飞跃开始的标志。
埃及的征服者恺撒于公元前48年登上亚历山大港,率领4000名军团士兵追击庞培。他控制了港口的船坞和码头,但埃及海军依然坚守着港池和入海通道。为了肃清港口、打开连接罗马的供给线,恺撒采取的第一项措施是准备几艘火船。满载易燃物的船只在尽可能少的船员操控下驶向敌方舰队,点燃熊熊大火。在火船即将撞上敌船的一瞬间,船员跃入水中游回岸边。
强劲的北风助长了火势,挤在港内的埃及舰队很快便陷入一片火海。风将燃烧的物体吹到码头上,那里堆满了等待出口的干燥物资。火势从码头蔓延至周围的建筑和皇家图书馆——不巧,图书馆的建造位置距离港口太近了。记载3000年历史的所有书卷都被烈焰吞没,在数小时的时间里焚烧殆尽。

我们在前文中提过,莎草纸含有某些类似于香料的物质,普林尼称之为“有香气的杂草”。可以想象,图书馆熊熊燃烧时,空气中一定弥漫着异乎寻常的香气。
有人称之为有史以来最野蛮的破坏行为,指责恺撒是火灾的始作俑者。他们指出,恺撒在回忆录中只字未提图书馆的毁灭,这便是恺撒做贼心虚的证据。
在图书馆付之一炬的整个过程中,当恺撒呼吸着空气中的芬芳时,克利奥帕特拉想必正惊恐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凝聚家族几代人心血的浩繁卷帙化为灰烬。对于身为政治家和军队领袖的恺撒而言,这一过程并没有太大意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事件在恺撒的脑海中埋下了一粒种子。如果亚历山大城能从一座图书馆中获益,那么罗马为何不如法炮制呢?也许恺撒曾经听说过亚历山大图书馆藏书丰富,所以他基本可以确定,那些熊熊燃烧的书卷中一定包括托勒密王朝为亚历山大大帝撰写的传记,恺撒将那位神明一般开疆拓土的英雄视为自己的楷模。作为一位追求完美的政治家,他也许会被这样的想法所吸引:他可以让亚历山大大帝、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的创意发挥更实际的用处。如果知识就是力量,那么图书馆便是凝聚力量的焦点,为什么不在罗马为知识准备一席之地呢?除了书籍和建筑,恺撒很可能还设想了某些更受罗马公民青睐的娱乐活动:公开朗读、讲座和研讨会等。

话题回到亚历山大皇家图书馆。其中部分在大火中幸存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恢复着元气。它曾经是一处多么不同寻常的所在啊。贾斯汀·波拉德和霍华德·赖德合著的《亚历山大城的兴衰》(The Rise and Fall of Alexandria)一书准确还原了这座图书馆的特色。这座图书馆是“地球上唯一汇聚全世界所有知识的地方,包括每一部伟大的戏剧和诗歌,每一本物理学和哲学著作”,而所有这些知识都写在莎草纸上。

亚历山大城坐落在地中海沿岸一块突出的土地之上,全城有好几处海港。亚历山大大帝建立了这座城镇,也长眠于此。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去世之后,他麾下的将军托勒密一世来到此地,将小镇建设成为在未来1000年里始终稳居埃及首都之位的城市,这座城市也是当时全世界的文化中心之一。已故纽约大学名誉教授莱昂内尔·卡森(Lionel Casson)认为,这座城市在学术领域取得的光环和荣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托勒密王朝的前四位统治者,他们都坚持让一流学者和科学家担任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在离开马其顿之前,托勒密一世(后来罗得人[Rhodes]称他为索塔尔[Soter],意思是“救世主”)费尽周折才夺回儿时好友亚历山大大帝的尸体,这一点对他十分有利。在那段岁月里,谁能在统治者身故之后得到他的遗体,就有可能成为新一任统治者。亚历山大死时尚无继承人,他唯一的儿子在他去世之后才降生。
托勒密有意在埃及建立自己的王国,也有资本对抗帝国摄政者和亚历山大大帝的其他近臣。他打算在亚历山大城发展自己的势力,关于这座城市的种种迹象和预兆都令他备受鼓舞。索塔尔的目标是开启属于自己的王朝,创下自己的伟业,而不是继承马其顿帝国的江山;因此,一旦城市布局得以确立、第一批定居者开始在早期建筑里繁衍生息,他就开始吸引最优秀、最有才华的人来他的新都城。在亚历山大大帝去世30 年后,索塔尔成功了。
作为主要港口,亚历山大城可以轻松获取来自世界各地的书籍。此外,这座城市的另一大优势在于,它是全世界唯一纸张产地的主要对外出口渠道。在那个时代,莎草纸是仅次于粮食的主要出口产品。我们可以从古罗马执政官和知名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Cassius Dio)的记载中一窥莎草纸的重要性。他写道,在恺撒点燃的大火中,“粮仓和存有无数精美书册的库房被烧毁……” 有人认为,这句话中所提到的书册仅仅是港口仓库的旧账簿,毕竟那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地方之一。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何必将其存放在黄金地段的商业建筑中呢?旧账簿的处理如何不受重视,我们在前文中已经有所了解。它们被撕成两半,运送到城外的垃圾倾倒场,尽快得到处置,以免好事者从中发现偷漏税款的蛛丝马迹或者重大罪证。
更合理的假设是,仓库中存放的是等待出口的莎草纸卷。我们可以设想,谷物和莎草纸在港口贸易中的地位不相上下。还有一种可能是,狄奥所记载的是另一种价值更高的商品:写有字的纸卷,也就是存放在码头建筑中准备出口的书籍手抄本。托勒密王朝的统治者想必不会放过通过出口此类商品获取财富的机会。
这些仓库中的纸卷是否和3000年前赫马卡墓中的纸卷一样空白无字,这个问题着实吊足了我们的胃口。遗憾的是,这也意味着我们对当时的莎草纸产业依然知之甚少,研究所取得的进展甚微。
后来的古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指出,新城的选址堪称完美。它坐落在海边,靠近尼罗河三角洲的种植园和尼罗河谷肥沃高产的粮食产地。在奥斯曼海军上将兼地理学家皮瑞·雷斯(Piri Reis)于1521年绘制的地图上,亚历山大城被高墙环绕,东边是以棕榈树为标志的粮食作物种植区。而在1000多年以前,三角洲的这一部分曾分布着广袤的纸莎草沼泽和繁忙的造纸工坊。事实上,在亚历山大大帝从培琉喜阿姆(Pelusium)一路行军至孟菲斯的胜利之旅中,他必须经过绵延数英亩的纸莎草种植园。当他在旧都孟菲斯自立为王时,他一定意识到了造纸的重要性,他一定知道,自己刚刚征服、现在统治的这片土地是西方文明世界唯一的纸张来源。
在迁都亚历山大城——并在后来成为古罗马港口——之后,这些三角洲种植园每天清晨都会收割大量纸莎草茎。大部分茎秆干燥后便会被送进城内浴室的锅炉,经过改造的锅炉可以用芦苇而不是木材作为燃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每日生产的纸张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世界各地需求不断增长的市场,所有纸张都会与日常发货的粮食一样穿过索塔尔的新都城。托勒密王朝的统治者很早就开始关注书籍,他们从雅典和罗得岛的书商那里购置了大量书籍。卡森告诉我们,王室委托代理商买下他们能找到的一切,特别是与原本高度近似的古旧纸卷。大批希腊人的奴隶被训练成为抄写员,并派往海外的各处图书馆以及境内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抄录书籍。

托勒密王朝统治者注意到,港口通行的船只上时常载有书籍,有些是为了出售,有些只是供船员打发时间。于是他们下令查封这些书籍。原本真迹会被收入藏书,而手抄本则会在船只起航前送回船上。借阅的书本也会被抄录,最广为人知的例子便是索福克勒斯、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三位戏剧家的剧作。这些剧作的权威原本都保存在雅典的市政官员手中,直到托勒密三世斥巨资将它们借来——他支付了15塔兰同的保证金,相当于现在的数百万美元。当对方要求返还原作时,托勒密三世还回的却是一份精装莎草纸抄本,并因违约支付了罚款。
托勒密王朝统治者费尽心机,只为让亚历山大城收全世界上的每一本书,从而巩固其“最好且唯一”的地位。他们还打算将最好的研究工具全部集中到一起。从关于图书馆的早期记载中可以看出,他们显然正在有条不紊地实现自己的目标,藏书已超过49万册,规模相当可观。可就在这时,恺撒戏剧性地打断了他们努力取得的所有进展。
(摘自《法老的宝藏:莎草纸与西方文明的兴起》第十六章,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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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登峰造极的图书馆与香气怡人的历史丨深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