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沉｜左联与左翼文化的历史地位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距今整整90年前成立、仅仅存在了六年的文学团体，在20世纪中国社会文化的发展中，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它在中国革命史、思想史和文化史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在波澜壮阔的中国左翼文化运动中，左联是一面旗帜。以左联为代表的中国左翼文化运动改变了中国的社会政治格局，对中国革命的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更对中国的新文化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一、左联与左翼文化运动的政治影响
在政治上，作为中共文化战略的一部分，以左联为代表的左翼文化的崛起，打破了国民党独家把持舆论的格局，形成了左右两极。左翼文化界直接参与政治活动，包括各种政治集会、游行、演讲、撒传单，包括发表对各种重大问题的声明、宣言，以及在理论上、宣传上、创作上、演艺上、传播上、教育上……的全面施展，让国民党惊呼共产党“把持着沿海各大城市的文化，浸淫青年人的思想”，“真有不可收拾之势”。在1933年以前，中共中央机关始终在城市而且是大城市，活动方式主要的是城市地下活动，而浮到地面上的是文化界。中国工农红军创建后，在江西建立了苏维埃政府，在多地建立了根据地，已经对国民党政府形成了一定的威胁，但在当局多次围剿下处境困难。而左翼文化则是弥漫性覆盖，其对国民党统治的冲击呈野火春风急剧蔓延之势。而且因为左翼文化的深入人心，使共产党的主张深得民心。在“九一八”后，由于国共在抗日问题上的态度强烈反差，人民群众拥护共产党的坚决抗战主张，共产党已经在舆论上趋于上风。到“一·二八”后，共产党在人心向背上的优势开始显现。左联1931年遭受当局残酷镇后，1932年状态迅速回升，不仅编辑发行了多种刊物，佳作连出，势头迅猛，而且开始进入中右翼的领地，包括《申报》《中华日报》以至于《大晚报》《时事新报》等，还在政治色彩不是很鲜明的大型文学刊物《文学》《现代》等刊物上占据了大半江山。很多中右翼书店也出版了大量左翼书刊。例如良友图书公司，本身并无政治色彩，但当丁玲刚刚被捕，它就出版了丁玲的《母亲》；守旧的神州国光社出版了鲁迅编辑的《现代文艺丛书》；就连右翼的新生命书局，也出版了恩格斯、列宁的书，就因为左翼的书受到读者欢迎。
1933年国民党推出“军事围剿”和“文化剿匪”同时并举的方针，一方面说明国民党发现了共产党文化战略的重大作用从而做出重大战略调整，另一方面也正说明了左翼文化对于当时中国社会的巨大影响力，迫使国民党当局从主要面对拿枪的红军，转为同时面对文武两支军队。
从整体格局上说，国共之间的较量，力量的此消彼长，从1930年左翼文化运动爆发起，就开始了。而左翼文化运动使国共博弈的势能的天平，开始倒向共产党，以后这种走向和运势再也没有发生逆转。以左联为旗帜的左翼文化运动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影响了中国的政治格局，决定了中国社会向着有利于共产党的方向发生了不可逆转的运势。
左翼文化运动并不完全是文化运动。虽然他们的武器是手中的笔，但是其作用完全是工农革命的一部分，他们的任务是配合党的方针政策，开展文武两条战线的工农革命。左联在“白色恐怖”的残酷镇压下，不断调整方针，更加注重文化斗争，发挥创作优势，广泛开展文艺大众化运动，采用鲁迅所主张的“壕堑战”和“钻网术”，顽强钻破了当局“文化围剿”的铁网，有效地宣传了群众，让左翼文化占据了文坛主导地位，不仅有力地配合了中国革命，甚至当武装革命遭受严重挫折的时候，在文化上却取得了惊人的成功。从1934年下半年开始，左翼文化出现了爆发式全面增长的势头。不仅文学上出版物大幅增长，而且在戏剧、电影、音乐、美术上，都有突出的表现。小说、散文、杂文、诗歌、报告文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既是人们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又在声势上、舆论上突出地张扬了中国共产党的主张，有力揭露、抨击了当局“先安内后攘外”的政策，直接引导了民心；在意识形态上，左翼文化极大地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的舆论导向，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奇特景象：当国民党当局拼命打压左翼文艺，妖魔化共产党，“围剿”之声甚嚣尘上的时候，社会的舆论却是全面左倾化。
左翼文化对右翼文化的全面碾压，对于整个中国工农革命是极大的声援。左翼文化在土地革命中，是中国共产党的一支生力军。因此，左翼文化运动的意义，并不单纯在于文化上，而是通过文化运动有效宣传了中共党的主张，唤起了民众，并在舆论上、民心上，以及干部上、兵员上直接支援了工农红军，使之得到全国人民的同情、理解、支持和拥护。正如毛泽东后来说的，这是一支与“朱总司令率领的拿枪杆子的军队”并驾齐驱的“鲁总司令率领的拿笔杆子的军队”，与红军并肩作战，分兵抗击国民党的军事围剿和文化围剿，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二、左联与左翼文化运动的后续影响
按照中共倡导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要求，1935年底左联解散，到1936年秋，左翼文化团体已经全部解散，加入各种文化界统一战线组织，开展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左翼文化人或投入抗战文艺运动，或直接奔赴抗战前线。作为有组织的文化运动，左翼文化运动结束了，但作为共产党领导的拿笔杆子的有生力量，作为左翼文化运动的影响力并没有结束，而是进入了新的时期。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继续发挥作用。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输送大批人才。红军到达陕北后，最早奔赴陕北的著名文化人丁玲是原左联的党团书记。全面抗战爆发后，左联和左翼文艺界人士纷纷奔向延安和各抗日根据地，奔向大后方，成为陕甘宁、晋察冀等边区政府和八路军、新四军以及武汉、重庆等地文化机构、文化组织大批精英人才的主要来源。例如，抗战期间在延安的绝大部分文化人才，基本上都是左翼文化运动的参加者，而其骨干基本上都是左联成员。据统计，出席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文化界代表，四分之三以上参加过左联或左翼文化运动。抗战胜利后，延安大批文化人奔赴新解放区，开辟新的文化战场。其中各支队伍的带队人，几乎都是左联成员。进入新中国，文化界干部大多是从左联和左翼文化运动走过来的，文化界领导层的重要干部也仍然主要是左联和左翼文化运动的骨干。
二是创作了大批进步文艺经典，打击敌人，鼓舞士气和民气，歌颂劳动群众的可贵品质。抗战早期，以原左联成员为主创作的《放下你的鞭子》《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等抗日爱国曲、剧不胫而走。全面抗战爆发后，上海左翼文艺界组成了13支救亡演剧队到全国去巡演，后来在武汉，各地演剧队整合后再度出发，有的到了延安，有的到了后方，有的在敌后活动，一直坚持到抗战胜利。在解放战争中和新中国成立后，都创作了大批新的文化经典。
三是积极宣传了共产党的政策与主张，引领时代潮流。在抗战期间，以原左联成员为主的文艺家有力地揭露了各种投降论、速胜论、假抗日、真摩擦的主张和说法，让人们看到谁是真抗日，有效提升了人民对共产党的好感度。又通过作品记载了人民群众抗日的坚定决心和浴血奋战的事迹。解放战争期间对国统区广泛宣传了党的政策，加速了人民解放战争的进程；新中国成立后，在领导新中国文化建设中同样发挥了引领作用。
三、左联和左翼文化运动对中国文艺发展的影响
以左联为代表的左翼文化运动，除了在政治上、历史进程上发生了重要影响，更重要的是对中国文艺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极其深刻的影响。回顾90年来中国文化发展的历程，可以看到，左翼文化对当时及其后中国文艺发展的影响愈发清晰。特别是在文艺观念的现代化、文艺功能的社会化和文艺的大众化以及创作方法方面。
（一）左翼文化引导了中国文艺观念的现代化
左翼文化相较于它之前的文化运动，有一些非常强烈、明显的色彩和特征，是人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格。它所带来的对传统文艺形式和文化面貌的冲击和嬗变，是令人应接不暇的。这就是文艺的现代化。
这时期，中国文化界整体在理念上、主题上、体裁上、方法上，事实上进入了国际文化前沿。由此带来与世界同步的文艺新观念。在文艺理论上，大量引进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同时也介绍、借鉴其他流派理论，使中国文艺界的理论建设与世界保持了同步。在创作方法上，引进了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存在主义、自然主义、到新现实主义、新感觉派、意识流，以及艺术上的现代主义、写实主义、野兽派、立体主义等等各种流派，虽然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但是不仅与世界保持了同步，同时也使中国文艺实现了那个时代的现代化。在文艺样式上，中国也已经流行报告文学这种新的文学体裁，政治讽刺诗也已经盛行。
总而言之，以左联为旗帜的左翼文化开创了一个相比于之前所有文艺时期所没有的全新的现代化文艺时期，它在与世界文化同步发展的同时，结合中国实际进行了创新发展，而在左翼文艺的整体发展上，呈现日益现代化的面貌。
（二）左翼文化对文艺功能社会化的引导
由左联肇始和引领，左翼文化带来的另一个重要影响，是关于文艺社会功能的新观念。在五四“文学革命”中，文艺的功用还仅仅限于文化发展与建设本身。而到左翼文学崛起时，人们开始关注文艺直接干预、改造社会的功能。不仅在左翼初期的“革命文学论争”中这个问题已经提出，而在左翼文化运动兴起后的种种表现，说明文学直接干预生活、改造社会的功用得到了更高度的重视和更大程度的发挥。而且这种观念已经成为社会的共识。中国共产党1929年建立中央文委、筹组左翼文化团体集群的决策，已经有了把文艺战线视为中国革命的一翼的意识和要求，把左翼文化人视为“有文化的革命者”，要求文化人与工农携手，与工农武装力量形成革命的文武两手。后期更加注重创作，但左翼文化人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首先是革命者。
这成为那个时代“前进的”文艺的标尺。它事实上已经成为国共政治博弈的分水岭。扛起工农革命的大旗，使中国共产党完全占据了舆论的制高点，而国民党是从来不敢大声宣布这一点的。这根本上改变了五四以来的文艺功能论的基本观念。事实上它也对此后整个中国的文艺功能论产生了深刻而巨大的影响，一直引导着此后数十年的中国文艺发展。
（三）倡导文艺大众化的深远影响
在文艺创作的方法论上，左联带动整个左翼大力倡导文艺大众化。左翼文艺所追求的是反映无产阶级大众的生活、感情与呼声的大众文艺，因此，它就要追求能够为无产阶级大众所理解，所接受，所欢迎。这是左翼文艺的根本方针。这就提出了一个文艺大众化的命题。为此左翼进行了种种尝试。他们一方面尝试作品的通俗易懂，一方面到底层民众中去宣传，并努力培养底层工农来学文化、学写作。这就是左联之所以开展培养工农通讯员的工作，还专门成立文艺大众化委员会、成立以大中学生为对象的文艺研究会，以工农为对象的读报会、讲报团，深入到工农中去宣传左翼文艺的出发点。
左联倡导、左翼文艺界力推的大众文艺观念，是得到历史确认的。相对于非左翼的文艺家常常把自己隔离在象牙塔里，闭门造车，“咀嚼着身边的小小的悲欢，而且就看这小悲欢为全世界”的观念与方法，“文艺大众化”理念要有意义得多，无论其在理论上是否成熟，在实践上是否成功，光是树立这个目标，就对后来的文艺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并成为中国现当代文艺的传统。后来延安文艺、解放区文艺和新中国文艺界也高度重视这个问题。
（四）左翼文艺对中国文艺创作的影响
左联建立的一整套文艺创作理念与范式，包括主题、题材、体裁和写作方法，在之后的数十年中一直在文艺界得到传承和广泛应用。
在主题上，从左翼时期开始，中国文艺的主题，主要围绕反帝反封建、反对国民党反民主反人民的专制统治，歌颂为争取民族解放和人民福祉而不屈不挠奋斗的人民英雄，歌颂劳动人民的美德和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建设美好家园等主题，可以归纳为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民主主义、大众文艺。从左翼文艺到抗战文艺、延安文艺、解放区文艺以至新中国文艺，都没有离开这些主题。
在题材上，虽然后来的各时期文艺都与左翼文艺有明显的差别，但其中有一条线索始终若隐若现：这就是把目光转向底层民众。左联从成立那一天开始，自始至终十分注重大众化，因而逐渐出现了表现底层社会的作品。在延安，写底层是一个传统。尤其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发表后，文艺家纷纷到人民群众中去，写人民，表现人民，产生了大批表现底层人民群众的优秀作品。
在创作方法上，左翼时期对于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现代主义、自然主义、浪漫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等等创作理论，人们已经耳熟能详。其中主流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无论时代怎样进步，人们的创作方法怎样发展和嬗变，都在相当程度上继承发展左翼传统。在延安时期，丁玲等为毛泽东所称许的“新写作作风”和“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主要是指其中所体现的情感、视角和叙事风格，而非创作方法。
在语言文字上，在延安文艺中所使用的语言文字，还带有明显的左翼时期语言印记。因此，左翼文艺对其后中国文艺创作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
左翼文艺的基因，在它之后的各个时期不断得到代际传承，虽有部分变异，但仍带有左翼文艺的鲜明印记，直到今天，我们仍可在很多文艺作品特别是主旋律作品中，找到其源头即左翼文艺。
以左联为代表的左翼文化运动已经过去90年了，今天我们回顾这场影响了几代人的文化运动，深感左翼文化运动是中国人民在挽救民族危亡、奋勇争取民族解放和人民福祉的道路上，给我们树立了方向标和里程碑的一面红色文化之旗，虽然有其历史局限性和某些偏向，但它的历史功绩是不可磨灭的。左翼文化运动对抗战文艺、延安文艺、大后方文艺和解放区文艺，以及新中国文艺，都有巨大的、也是极其深刻的影响，它形成的先进文化传统，是激励我们在新时期不断砥砺前行的巨大动力和能量，值得珍视、研究和承传。
来源：金易/浦江纵横
原标题：《钩沉｜左联与左翼文化的历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