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故事：园林门票应该免费吗？
原创 过蝈8433 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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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门票的尴尬
十几年前刚来杭州工作的时候，作为同在“天堂”的苏州人，笔者无时无刻不被杭州所惊艳。尤其西湖是免费的，想去就去，有时是午休溜达一圈，有时下班去湖滨吃顿晚饭；秋冬天去孤山的茶馆喝茶，夏日里则去曲院风荷散步。西湖周边的餐饮、休闲配套也十分齐全，体验甚好。
回苏州后，就感到很困惑，苏州园林还在收门票。虽然市民可以办园林卡，一年一百元就能无限次畅玩，但对外地游客则不算友好了。
苏州园林的门票应该取消吗？这个问题深度想想，又没那么简单。
首先，园林的养护、维修成本是很高的。
一个从事园林古建的朋友告诉我，苏州“酸雨”频率很高，对古建筑的伤害很大，古建维护就是日常很大的开支。同时，园中池塘水系要疏通、绿植花木要养护，这些都需要经费。
其次，名园若免门票，游客会更多，体验感会变差。
每到周末节假日，苏州的四大名园必定人满为患。苏州园林本身就小巧，游客一多，不仅加速了古典园林内景致、实物、环境质量的损坏速度，且游客的体验感也严重下降。同时景区停车场不堪重负，连园林周边的街巷都会发生严重拥堵。
最后，园林本身就是小众化的景点。
苏州园林不是湖光山色的大面积自然景区，它是人工的、小众的，不上点年岁看不懂，不走多几遍也看不懂；晴天去了雨天没去看不懂，不做点功课也看不懂。它需要知识储备和阅历见识，它不是让游客花几小时走马观花的，更需要有时间去玩味、体验。而在当下，花时间是一项奢侈行为。大家都想“五分钟”逛完，“一分钟”了解。这显然和苏州园林的传统审美，有些脱节。
说到这里，可能很多外地的朋友也会质疑，苏州园林真这么好看吗？
笔者在30岁以前是不喜欢苏州园林的。
因为它没有北方皇家园林的中轴对称、秩序威仪；也没有杭州山庄大开大合第一眼的惊艳。随着年纪渐长倒越来越体会出其中妙趣。
苏州园林怎么看？
导游往往会诉说一个个名人雅士的生活故事。其实我们现代人已经不太去关心古人怎么生活了。笔者很喜欢沧浪亭，也看过《浮生六记》的原文，但从来没有被其中沈复、芸娘的爱情感动过。尤其芸娘还要为沈复挑选小妾，这让当代的游客怎么去认同当时的生活和爱情呢？
那些多年来被津津乐道的文人历史，已经无法激发起我们内心深处的“认同”。这才是大家觉得苏州园林“也就那样”的根本原因。
但撇开这些历史故事，在建筑和美学的层面，笔者倒是对苏州园林越来越认同了。因为从事房地产行业，经常和中式别墅、新中式风格打交道。我们当下的开发商也都在努力营造着都市中的“桃花源”。这份情怀其实在当年苏州的园林中都呈现过，且近乎完美。
笔者用以下几个关键词，来讲讲我理解的苏州园林——
「粉墙黛瓦」
笔者曾有一位台湾的建筑设计师朋友，非常喜欢苏州“粉墙黛瓦”这种素朴的色彩组合。我曾问他，这个“粉墙”到底美在哪里。
他说，苏州的白墙视觉上没有一丝耀眼的刺激，这种墙面的白正好是景物借助光线投射的天然屏障。一天之中，光线的强弱、位移，搭配绿植、花窗就会呈现出无数丰富的组合。
经他这么一说，我后来去园林就会仔细观察。虽然只是一面白墙，一天之中却变幻无穷。比如，苏州人民路上的怡园，有一座叫拜石轩的南庭院，一天中伴随光影的位移，墙面上就会留下不同的斑驳灰影，和墙边的树枝、竹影、不远处的湖石构成生动的剪影。
苏州的这种黑白建筑色调，也为了给花木景观做出更多的背景衬托。园林中的植栽多以观叶类、林木为主，以“绿”为主色，搭配红枫、银杏、海棠、紫藤等四季不同的色彩。黑白绿，再加红黄紫等色彩，有层次而不凌乱。
「光与影」
“粉墙黛瓦”也是最好的光影捕捉者。建筑对光线的捕捉、虚实结合的光影组合，是这些年流行的日本建筑设计师十分强调推崇的。但论建筑中的光影运用，苏州园林也可以说是鼻祖了。
由于苏州一年光照时间较长，夏季较为湿热，园林室内建筑大都开敞流通，有大面积的采光门窗，将自然光引入室内，让室内没有“采光死角”。光的引入，又让空间“虚实结合”，在一天中伴随光线变化，空间阴影的面积也在改变。一天中空间、时间凝结在一起，缓慢变化。
光影不仅体现在室内空间，也体现出丰富的水景意境。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出蓝天白云，还有水边建筑、植物，倒影、实物虚实相生。正如狮子林著名的暗香疏影楼，就取自于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疏落落的梅花倒影在水面上，黄昏时分，幽香醉人。建筑和文学在这里达到了美的统一。
另外，光影和窗棱的关系也十分巧妙。比如沧浪亭的连廊有108面花窗，每一面都是不一样的，让折射出来的光影有了不同的形状。
近几年国内房地产的风气，动不动就请日本的设计师来设计建筑、宅院。每当看到这样的文章，笔者就会想起苏州园林。明明我们就是老师，现在却要去邀请学生。令人唏嘘。真希望当今的建筑设计师们有人能沉下心来，好好把苏州园林研究个透。
「庭院深深」
皇家园林一般占地较大，体现着壮美威严。苏州园林占地较小，规划散漫，追求清逸柔美。这也难怪，一般在苏州建园林的，多是官场退隐的士大夫，或是历经商场归隐清闲的商人。造园时，他们更注重回归自然、天真，摒弃严谨、庄重的规制，转向散漫天然的造园手法。
南北园林的区别，有点像儒家、道家的区分。北方的园林，颇像儒家，规制讲究对称、秩序、规矩，有“兼济天下”的理想；江南的园林，尤其苏州园林，偏向道家，追求“隐逸”，讲究天然自在、空间上不对称，其实是“形散神不散”，是“独善其身”的涵养。
苏州园林因为占地小，向来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避免开门见山、一览无余的直白。而是曲折含蓄、讲究“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蕴。
这分曲折，年轻的时候是不太喜欢的。笔者记得第一次进入杭州郭庄，被它和西湖连成一片的开阔水域所震撼，那分水天一色的辽阔，是苏州园林从不曾有过的。这也是很多游客会更喜欢杭庄的原因。因为杭庄的美，是第一眼就能望见、和盘托出的。发现只要一秒钟。
苏园的美，可能要去好几次，走上好几遍，甚至要去上好几天。
这和苏州的城市性格一样，是一份含蓄。这份含蓄是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掩映，本可以一步跨过，偏要以一面高墙遮挡，又用一个月洞门“露”出些许，引人心动。等跨出月洞门，才见池塘、叠石，亭台、楼阁。一步之遥，豁然开朗。
水景是园林的灵魂。曲桥、假山、亭台、水榭、组合搭配。池塘镜面、小涧溪流、瀑布挂垂，静水与动水互相组合。
笔者在多次游览园林的过程中，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荷花、睡莲栽种在水缸里。笔者很喜欢“西湖十景”中的曲院风荷，“接天莲叶无穷碧”成片成片的荷花煞有介事。为什么苏州园林的荷花不能栽池塘，非要种在水缸里，显得孤芳自赏呢？
后来园林古建的朋友说，园林里的池塘多是人工开凿，只有一条暗渠让池塘和外面的水系沟通互动。如果种植太多水生植物，荷花、浮萍、睡莲等，就很容易过度繁殖布满水池。池塘本来面积小，没有了清澈深邃的意境，水也容易死掉、发臭。
所以当初的造园者就把荷花种在大水缸里，有的水缸摆放园中也很清雅，有的沉入水底控制荷花的生长分布。虽然没有接天莲叶，但在小巧的空间里，也颇具寥寥风韵。
「感官之旅」
当下的营销注重“场景”，重视全感官营销，通过从视觉、听觉、嗅觉等一系列设计，来将客户俘虏。但这种感官体验的设计，在苏州园林里早已被极致运用：
视觉：丰富的园林建筑、水系假山、植被花木，多种层次的小品景观，让人有美不胜收之感。
听觉：自然界的声音和文学诗词中的意向相得益彰，比如雨打芭蕉、泉瀑飞溅、以及蝉鸣、鸟啼、蛙噪等。
嗅觉：四季花木的运用，不同的香气层次。拙政园的元香堂“香洲”、沧浪亭的“清香馆”均取之花香。
触觉：在园林中有“人在画中游”之感，从而也触碰出多元的感受。
在感官以外，还有更高阶的审美——强大的文化审美。
「文化审美」
苏州园林的一大特色，就是充满了题名、楹联、石刻等书法、文学的审美。从单纯的感官，走向了文化审美的层面。但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大部分年轻的游客，已经很难去品味了。
园林中的书法不仅文字隽永，而且篆隶楷行草各体皆备。除了造园之美，还能欣赏名家书法，品味诗词意境。笔者不懂书法，倒是很喜欢苏州园林极富哲思韵味的名字。不像杭州的园林，叫郭庄、洪园、胡雪岩故居，以姓氏题名，太过直白了。
苏州的园林名字，比如“拙政”“退思”，体现着造园主人难以割舍家国天下的士大夫情怀。“网师园”，网师是渔夫、渔翁之意，其花园为“渔隐”，又体现了主人的隐逸志趣。
在苏州的园林里，建筑、艺术、文学都达到了完美的融合、统一。
上述六点，其实说明了苏州的园林是对当下追求速度、效率的时代里，一丝温柔浪漫的叛逆和反抗。
清朝的《扬州画舫录》里这样写道：
“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
意思是，杭州风景以湖光山色为佳，苏州则以繁华街市取胜，而扬州以其园林亭阁为美。以此三地景色，不分上下。
可能读者会奇怪，说好的苏州园林甲天下，怎么成了扬州？
原来在清乾隆嘉庆年间，甲天下的是扬州园林。当时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建造园林私宅，极尽奢侈。后来经过盐制改革、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战争，多数扬州园林或荒废，或焚毁，或拆卖，扬州园林开始由盛而衰。就这点而言，苏州园林的保存是极其不易和幸运的。收取门票也是对园林作出一分保护。
所以门票的问题可以分两面看：
一方面，小众冷门的园林要加大宣传，它可以免费，利用茶舍、文创提高服务附加值，增加营收。
另一方面，著名的园林则不需要也不应该免费，但可以打造好周边的街巷里弄，做到“园中可赏，园外可逛”。不能让园林成为唯一、独立的目的地。在通向园林曲折的市井街巷中，更能感受苏州之美。在这一点上，已经有了很好的案例，比如平江路和耦园。平江路走累了，可以去耦园的双照楼喝茶。不想付费进园的，免费的平江路也很好。
让园林和街巷彼此依附，让庭园和市井互相关联。这样园林文旅才能“活”起来。愿意付费的，进园林走走看看；不愿付费的，沿途街巷也值得一逛。
甚至可以学习吴哥窟，在古城区推出全园林通票一日票、三日票、七日票。制定专属旅游路线，由巷到园，不限制入园游览的次数。
当很多人说苏州只是“一日游”旅游城市时，深层原因还是对苏州的传统文脉缺乏了解。但笔者相信，只要有了解，就会去欣赏，更能去认同。这也是苏州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
这份文脉深藏在古城、街巷、园林之中，最需要花时间去游历、赏玩，玩味。它需要时间，需要丰厚的历史知识，文学艺术的审美，沉淀平和的心境——这些才是旅游中的“奢侈品”。
苏州在等待懂她的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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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 | 视觉中国 」
原标题：《苏州故事：园林门票应该免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