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野生”卡拉OK摊摊主,这是我钟爱的事业
1
晚七点的五棵松,地铁口稀稀拉拉走出些刚下班的青年,脸上挂着疲态。地铁不远处的解放军三零一医院门前,一群人正围着花坛抽烟,有穿病号服的,也有风尘仆仆的家属。医院对面,是个大商区,霓虹灯闪得刺眼,是年轻世代的“消费天堂”。这“天堂”旁边,就是李哥的地界了——奥林匹克文化公园。

李哥是个“野生”卡拉OK的摊主,每天晚上六点钟到这儿支起摊位。所谓“野生卡拉OK”,就是把KTV里的家什做个简化,挪到人群密集处。不怯场的路人,花十块八块的,点一首歌,在无数陌生的围观者面前唱。这类摊子,大多出现在小城市或者县城。
“城管不让我在人行道上摆摊,我得赶快挪进去。”李哥操着一口西北方言,对公园的保安说。保安跟他熟络,也没管他。他边说边把电动三轮车往公园里推,三轮车里装着一个投影机,一块幕布,一个调音台,两个笨重的音响,以及两个能来回闪烁的舞台灯,还有十来个廉价的塑料板凳。
他娴熟地布置好场地,站在调音台后,面带轻松地点了根烟:“不是我吹,我这个职业现在全北京也找不着几个,东三环的河边有,但没我做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骄傲。地上铺开的小板凳坐满了观众,等着听人唱歌。

卡拉OK摊的观众 | 作者供图
“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煮了又煮的酥油茶,还是当年那样浓;高原红,梦里的高原红;酿了又酿的青稞酒,让我醉在不眠中。”
麦克风放在嘴边,李哥唱着,身体随音乐上下摆动,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算是热场。唱完,还谢幕:“谢谢,谢谢,一首草原歌曲送给大家,希望大家喜欢。”
底下哗哗响起掌声,像文艺汇演似的。不一会儿,来了个又高又壮的女人,给李哥比划了两下,应该是老主顾,李哥心领神会,屏幕上飘出字幕——《幸福中国一起走》。
“星星跟着月亮走,葵花跟着太阳走,我们跟着新时代,幸福美好一起走。彩虹跟着风雨走,白云跟着蓝天走,人心跟着共产党,地老天荒一起走。”
虽然李哥在调音台那忙得团团转,但还是改变不了女人唱得极为难听的事实。女人唱完,鞠了个躬,扯着嘶哑的嗓子说:“谢谢大家,谢谢。”然后转身默默消失在黑夜的人群中。
我问李哥:“这大姐每天都来吗?”
“最近总过来,她父亲在对面住院,晚上这时候没啥要紧事儿,她就来唱唱歌,疏解压力。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唱得有点难听,我这设备都挽救不了。”李哥吐出个烟圈,接着说,“我这平时会遇到不少这样的人,来这儿陪床,可能精神压力大吧,就唱唱歌,喊一喊,要不的确太压抑了。你瞧瞧,我干这活儿还能做善事,是不是挺好。”说完,他笑笑,把烟头扔地下踩灭,接着摆弄起手底下精密的仪器。
2
十几年前,李哥从甘肃老家只身来到北京,找了份工作,跟自己学的专业有些关联,在一家演出场所做调音师傅。他念过中专,读的是音响工程专业,每天打交道的就是现在低头弄的这些玩意儿。
当时李哥刚二十出头,头发每天打理得油光锃亮,站在舞台边上,还挺英气。他的工作是给那些不入流的小歌手做幕后。不过他觉得自己更有才华,却只得退居二线,所以时常为这件事窝火。
我总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上,比这些垃圾都强——他总这么想。
他打小喜欢唱歌,来北京前就踌躇满志,寻思着一边做工作,一边寻摸唱歌选秀的机会。当时那类的节目火遍大江南北,“草根”出道是家常便饭,这让李哥看到了希望。
2008年年末,北京进入了“后奥运时代”,很多陌生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李哥误打误撞进了一栋新落成的大楼,大楼里有个演播厅,是拍选秀节目的。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请问选手在哪儿候场?”李哥怯生生地问保安。
保安懒洋洋的,头上的大盖帽歪戴着:“直走,右转,等你看见一群张牙舞爪、奇装异服的人,就到了。”
李哥捂着嘴乐,没多大会儿,就看到和保安说的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坐下来,掏出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手颤颤巍巍的,背了一会儿歌词。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就跟着到了后台。选秀的后台和他平时工作的地方没差多少,突然萌生一种熟悉感,激烈的心跳渐渐平缓。
他走上台,自报家门和曲目。评委说,开始吧。
“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煮了又煮的酥油茶,还是当年那样浓;高原红,梦里的高原红;酿了又酿的青稞酒,让我醉在不眠中。”
“一首草原歌曲献给大家,谢谢,谢谢。”然后他清清嗓子,立正站好,握着话筒等评委点评。
“音色气息都不错,台风有点拘束,不过先给你晋级的名额吧。”

李哥兴奋地在台上跳起来,红背心底下露出一截儿肚皮。后来他才知道,一共50个人报名,有46个都晋级了,剩下那几个,是没来。
等到第二轮,他又准时去候场,这回他不怎么拘束了,跟旁边梳着“猫王”头的小青年聊了起来。“小伙儿造型不错,你要表演什么呀?”李哥问他。
小伙把墨镜拉下来,斜着眼看李哥:“我表演猫王,猫王你知道不。”
李哥说:“不知道,我知道容中尔甲,我会唱草原歌曲。”
青年鄙夷地看了一眼李哥,不再说话。
待到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他又上台了。
“一条牧鞭一把琴,一首牧歌,一生的伴侣,我爱你恨你一辈子,都在你的路上行走,生命的原野上,放牧人生的歌。”
“唱得挺不错的,有种辽阔的感觉。但缺点也太明显,你没什么自己的特色,抱歉。”评委说。
李哥被淘汰了,“猫王”小哥也是同样的命运。两人在后场相遇,“猫王”跟李哥说:“这破烂节目,有内幕,最后得奖的多半都走了后门,真不要脸,真是浪费我们才华。”李哥点点头,没作声,只是回家躺了一整天。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又接连参加了几档这样的节目,但都纷纷出局。他不信邪,还跑到电视台门口,想要堵类似李双江这样的歌唱家,请求指点。后来也都被保安拦下,吃了一鼻子灰。
李哥逐渐发现,走演艺圈的路太窄了,没资源没背景,怕是冲不出去的。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回了后台,接着调音。但调音的工作既无聊又不受重视,他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3
2010年的一个晚上,李哥给主管发了条短信,说不干调音师傅了。之后他找朋友喝了一通酒,经由朋友介绍到一家厨师学校学习了烹饪。每天要站上十几个小时,裹着油烟入眠,乏累极了,唱歌的事儿也就忘了个干净。学成之后,他找了个对口的工作,在一家国企的食堂,负责一日两餐。
早晨四点半出门,给员工做早餐,九点钟开始忙活午餐,下午一点左右收拾利索也就下班了。他通常回家闷头大睡,直到晚上。起床后李哥总感觉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点啥。他琢磨着,一个想法钻入脑海:不如买一套音响设备,像在老家看到的那样,摆摊点歌,既能赚点外快,也能自己过过瘾。
转天,李哥就花存下的四万多块买了套设备。他像个买了新玩具的孩子,在家安装起来,高声唱了两首歌,还被邻居骂了一顿,但他十分开心。
他说:“摆这个摊子是我的职业,我想做成事业,热爱的东西才是事业,我颠勺炒菜那只是糊口的营生。”
从那往后,他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单位厨房、家和摆“野生卡拉OK”的地方。

卡拉OK摊的客人 | 作者供图
起初摆摊,李哥在五棵松附近的露天空地上。有个夏夜,天闷热得像蒸笼,几个大妈正排队点歌,汗珠直往下淌。
有个甩着膀子的彪形大汉过来,扒拉开大妈,到李哥跟前说:“你在这儿占用公共资源,知道不知道,得交管理费。”
李哥满脸鄙夷,说:“那周边的人都在这儿跳舞打拳,为啥我就得交钱。”
“因为他们是本地人,你别他妈废话,要么交钱,要么我就砸烂你这破摊子。”大汉怒气冲冲地说道。
李哥个儿不高,只到那大汉的肩膀头,寻思着要是打架他准保吃亏,但又不想交这个冤枉钱。他眼珠一转,给大汉递了一根烟,大汉喘着粗气瞪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李哥看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硬碰硬了。他说:“我要是不交钱,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行得端坐得正,我干的是正经买卖。”
大汉牙床裸露着,像个猛兽似的,一把推开李哥。他歪在地下,眼睁睁看着大汉扯烂屏幕,踢翻音响,还踹了他几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来李哥才知道,那是个“地头蛇”,无业游民,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四处撒酒疯。
李哥回家擦了些药,坐在门槛上,他感觉挺憋屈,还有点想家。
睡了一宿,第二天李哥还是照常出摊。弄好设备后,他嗷嗷地唱了两首,就当是宣泄情绪。
4
过了一年多,空地变成了建筑工地,李哥无处可摆摊。正赶上快过年了,他也就不寻思这事儿,他盘算着回家。看着屋子角落堆的这些设备,他想,干脆就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过年给大伙儿助助兴。他亲戚朋友多,一到过年,家里就围着一圈人,打牌打麻将,也没什么更好玩儿的项目。
他坐了一辆老乡的大物流车,拉着这套家什回了乡下。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李哥逢人就说,自己的职业是摆“卡拉OK摊”的。他从来不提,自己是个厨子。在他内心深处,摆这个摊才是他钟爱的职业。
“小李,你这东西搞得真不错。”
“小李,你这能把理想和职业结合,很有意义。”
那一年,他听到了很多这样的说法,他越发坚定做下去的信念。而且,他还养成了个习惯,每年都坐物流车,带这些设备回家过年,就像带自己孩子似的。
年后,医院对面的步行道上起了个“卡拉OK摊”,是李哥的。

在卡拉OK摊工作的李哥 | 作者供图
他挺感性,跟我解释说他选择在这里摆,是有道理的。“这家医院,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有活着进去的,死着出来的,还有半死不活的,都挺不幸福的。你想想,那些住院的病人要是能听见我这儿有歌声传过去,是不是有点幸福感!”有些患者家属晚上的确会去他那儿消磨时间,十块钱一首歌,唱完了,像泄了一股劲儿,再回去陪床。
常来的除了病患家属,还有阿明,阿明是李哥的朋友,也是个唱歌爱好者,住在青塔。早些时候认识了李哥,时不时来给他帮忙。阿明唱歌,李哥从来不要钱。
“李哥,来一首《闯码头》。”阿明说。李哥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们一起闯码头,马上和你要分手。催人的汽笛淹没了哀愁,止不住的眼泪流。不是哥哥不爱你,因为我是农村的。一年的收入只能养活自己,哪里还能顾得上你。我要为你去奋斗,再苦再累不回头。只要你耐心把我来等候,总有一天会出头。等我搬到城里去,开着大奔来接你。到那个时候把你搂在怀里,再叫一声亲爱的。“
阿明边唱边跳,手舞足蹈,还时不时和底下的人互动,简直不逊色于远处凯迪拉克中心里的明星演唱会。他唱完,有点哽咽:“谢谢大家,祝大家拼搏成功。”
李哥说,阿明原来老家有个漂亮对象,但因为没钱,就没娶成,跟那个歌里写的一样。所以阿明才来北京打拼。后来来了一看,也赚不着钱。阿明每次来都唱这首歌,唱完了就眼泪汪汪的。
2014年,直播最为火热,李哥也跟风,支起手机,把他这份职业内容呈现给千千万万的网友。
视频里的内容是光顾摊子的主力军撑起来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岁的叔叔阿姨。偶尔,李哥也进去抢抢戏。叔叔们愿意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阿姨们呢,喜欢唱邓丽君的歌。虽然关注和点赞的人不多,但李哥还是热心地回复每一条评论。他说,这是对他自己的事业负责任。

卡拉OK摊的客人 | 作者供图
5
李哥的事业也不是一路顺当。在步行道摆了能有几个月,就被片区的管理人员盯上了。
有个晚上,城管悄无声息地把车开到附近,停在路边。有两名穿制服的人开始盯梢,准备观察一会儿,就没收他的设备。虽然是文化惠民,但逃不开占道经营的大帽子。
有几个眼尖的大妈,跟李哥说:“小李,赶紧收摊走,那边有城管,明天换地方吧。这里肯定是不行了。”李哥赶忙动了起来,阿明也帮着他,在大家伙儿的掩护下,李哥算是撤退成功,避开了城管人员的阻击。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干的这活,确实违反城市规定。可要是让他停下来,他内心无比抗拒。于是他在停摆的那几天,就观察周围的状况,他看公园里有个角落,摆得开他那些东西。停摆了一周后,李哥又准时骑着电动三轮出现了。
李哥唱了首《涛声依旧》,就接着干起来。可问题又来了,广场舞大妈们的音乐和他公放歌曲的音乐,两种声音交织在了一块儿。
跳舞队的人有了意见:“小李,你这不地道,你不能进来抢我们的地盘。”
“大娘,我没想抢您地盘,我这也是没办法,您看要不通融通融吧。”李哥说。
“那不行,要不你干脆就别摆了。”大妈们毫不让步。
“凭啥,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你们把跳舞当娱乐,但我把摆这个摊当成我的事业。我喜欢唱歌,也想给大家一个舞台,让他们放声歌唱,我不收钱都行。”李哥的声音带着点儿哭腔。大妈们一看,这小伙子动了真性情,索性也就接受了现实。两拨人一个在入口,一个临近出口,最大限度地分隔开来,倒也能和谐共处。

卡拉OK摊的观众 | 作者供图
“有年轻人来吗?”我好事儿地问了一句。
“还真没有,不过我也不难过。”李哥回答道,“年轻人有他们的娱乐方式,我们有我们的。有的年轻人挺不友好,能看出来,他们笑话我。我寻思,他们可以对我有看法,但是不能瞧不起这个卡拉OK摊,这是我们这一代流行的东西,是我们发泄的方式,和他们在外面逛街唱歌都是一样。”
我点点头,让李哥给我点了一首《新贵妃醉酒》。天渐渐冷了,台下的观众寥寥几个。我唱完,没有什么掌声,可能大家并不买我的账。但李哥很热情地在一旁鼓掌说:“小伙子,唱得真不错,男声女声换着来,挺有感觉。”
说完,他看看手机。他收到好些个群消息,都是他自己拉的群。群里有来看病的,有病人家属,有老阿姨叔叔,还有一些和他同龄的。他打开语音的扬声器,里面在说:“我已经回老家了,我爸的病好差不多了,等下次再有机会去北京,和小李一起吃烤鸭。”李哥深吸了一口气,回了条语音:“好的好的,我始终在这里支卡拉OK摊,到五棵松联系我。”
我加了李哥的微信,看了看他的朋友圈。他只发两样东西:每天中午吃的饭菜,比如酱猪蹄、炸大虾之类的硬菜;再就是他的职业,拍些唱得好的小视频。
可最近,李哥只发吃的了。我好奇地问他原因,他跟我说:“又被城管盯梢,这次没那么幸运,东西都被没收了。但没事儿,我攒攒钱,再买一套,换个地儿摆,我太喜欢这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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