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从5
原创 水姐 秦朔朋友圈
· 这是第3306篇原创首发文章 字数 4k+ ·
杜甫红了
3月末，一个朋友给我投了篇稿子，说是讲疫情全球暴发之下国际共情能力如何构建的问题。他选取了英国作曲家埃尔加和我们的诗圣杜甫这两个人物，认为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与杜甫在安史之乱之后所做的诗歌，都反映出类似的沧桑、苦楚、幻灭知命而不乏抗争、激越与悲天悯人，间杂着田园、乡村的起兴与缓解。
我一直知道他是古典音乐爱好者，没想到他也这么懂诗，后来想想，其实音乐与诗歌本就是相通的，而不同国度的人们也可以通过这两者建立共情。疫情之下，更是需要相互理解、宽容，知晓不同地方有各自不同的应激情绪和文化差异。
这样人文类型的文章，秦朔朋友圈周末一直会登载。于是我把这篇文章排在了清明节4月4日，那天既是我们传统思亲怀故人的节日，又是特殊情况下的哀悼日。氛围上比较适合。（原文请见：《埃尔加和杜甫勾兑的“鸡尾酒”疫情疗法》）
我没有想到的是，两天后，4月6日，英国广播公司BBC推出了一部诗人纪录片，主角不是莎士比亚，不是雪莱，而是杜甫，只有1集，就叫《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英国人真的很擅长讲故事，又擅长搭配艺术元素。短短一小时内，为了表现杜甫五岁时看到一个绝佳的舞者，从而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性，构建了他的艺术通感，展现杜甫记载到《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情节，片方特意植入了一段曼妙绝伦的中国舞。还让著名莎士比亚戏剧演员伊恩·麦克莱恩朗读了十余首英文版的杜甫诗歌。这些都让纪录片的文化含量和质感高速提升，感觉他们比我们更懂如何表现杜甫的艺术和情怀。
我仔细地看了两遍，做了笔记。我在《何去何从》第一篇里讲过“何去何从”的来源，即出自《楚辞·卜居》，也在那篇里讲过“壮游”的概念。而杜甫也写过《卜居》和《壮游》两首诗。
什么叫“卜居”？就是选择地方居住，又引申为选择人生道路或是请教处世的方法。
什么叫“壮游”？壮游不是去当观光客，而是抱着“生命的生成”这种想法去各个地方经历世事，心怀壮志地游历。
杜甫的《卜居》写道：“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xī chì）对沉浮。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
这首诗是杜甫在成都写的，表达了避俗野居的乐趣。就像纪录片里说的，他有一段儿是一个农民诗人、田园诗人，他种菜、养鸡，每天写作。他曾经有儒家的一些标配的抱负，比如治国安邦等等这些大事情和大梦想，但他也关注普通人的生活，记录自然美感和日常乐趣，正因为这样，他才更真实而全面地了解人心和人性，充满健全的体认，深润滋养出悲悯，真正关注穷人。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至今无人能超越。杜甫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探讨的是永恒的人之本性。你要活出真诚的感受，不能只是一个空壳，有了精神，那才是生活。而从古至今，全世界的人似乎共同留恋的还是那片田园，更容易引起国际共情。
他的《壮游》则是回顾他的大半生。大约从20岁开始，他从河南洛阳出发，东游苏州、南京、绍兴等地，还曾泛舟东海。回到洛阳后，参加科举不幸落第。随后又收拾行囊游历河北、山东等地，其间又经历一次落榜，又开始游历。大约40岁才结束了“漫游”生涯。后来他通过官场朋友的举荐，向唐玄宗进献了几篇文章，得到赞赏后终于获得一个官职。但官场始终不是他理想中的那个模样。随后不久安史之乱便爆发了。几经周折才脱离叛军控制，逃亡到甘肃天水，又到了四川成都等地。纪录片中说：杜甫说，漫长的流离是我的宿命。而跟他类似的诗人但丁说，我们的命运不能被移除，因为它是对我们的馈赠。
杜甫也是爱屈原的。“气劘（mó）屈贾垒，目短曹刘墙”。（意思是：当时的气概可以和屈原、贾谊相比，胸中的才华使我轻视曹植、刘桢辈的辞章。）他们都是内心早有取舍的、悲而不郁的、幻灭知命而不乏抗争的人。
我是一个写作者，也是一个编辑。对于编辑而言，最喜欢的就是某种天然的巧合，觉得灵感、共鸣、默契等东西，是真实地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如果刚好发生在你周围，那些鲜活的思想和概念，就在你眼前跳舞，说明你还能被某些美好的东西环绕，则活着是不算寂寞的。
人就是要关注内心，关注人文，关怀普通的生命，还要致力于引起最高质量的共情和共鸣。那是极其不易的事。我到现在还在懵懂的探索中，没有开窍。
5月初，新京报的一篇《是什么让杜甫“破圈”？专访BBC纪录片〈杜甫〉主持人》又让这个话题热了起来。杜甫活了，杜甫也火了。他被挑选出来，让国际国内的人通过他再更好地认识彼此。
杜甫的意义被有心人挖掘出来，形成了一次人类温情的共振。其实，对于创作者而言，选题、角度的选择，都非常不易，却因为一两个人的持续深耕和坚持，总会引起一些文化热潮。这里非常感谢这个叫迈克尔·伍德的英国历史学家。他是在这个特殊时期，还试图弥合精神鸿沟的人。
有时候一些小众领域，其实就是一两个人的知识积累、专业和努力，才使得整个领域一旦被重视就绽放出无限光芒，而这就是个人修炼对于这个世界进步的意义。
我这周都在读《论衡》。读论衡也是个很奇妙的过程，它几乎可以跟很多事情无缝连接。你所想不通的一些事，它都能提供一个角度给你做尝试。它已经是一本我准备隔一段时间就拿来一读的书籍，就像《庄子》于我一样。
作者王充，自小聪慧好学，博览群书，擅长辩论。不慕高官，不贪富贵。但也跟杜甫一样，仕路不亨。但他坚持清苦的生活，教书育人，埋头写作，用毕生的心血写下了四部哲学巨著：《讥俗》《政务》《养生》和《论衡》。其中，《论衡》是他用了30年时间写就的。
熟悉我的人或我的文的，都知道，我对于坚持30年完成一件事的感觉，无数次表达过崇尚和崇拜。这就是我决定啃这本古书的原因。
论衡的“衡”字，在古代是天平的意思。“论衡”，就是要对古往今来的一切思想和学说，加以秤量和品评，辨别真伪，权其轻重。
上面写杜甫的时候，我们也提到命运。杜甫的纪录片里也说到，杜甫还是婴儿的时候，女巫对她姑姑说，你的孩子和你的侄儿只能活一个。他姑姑选择了让他活。这让杜甫觉得自己活着是有天命的。人们总是想将人生努力地定位、规划、筹措资源和总结意义。整个过程，可以称之为经营生命。经营生命就逃不开对命运这个题的解读。
王充对于命运的研究，可谓是独特的，我说几个观念和体会，跟大家分享：
1、命分为决定死生寿夭的“寿命”，与决定贫富贵贱的“禄命”。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但另一方面，家财万贯的未必都有陶朱之智，达官显贵未必都有稷契之才。反过来也可以想到，为什么很多人都为富不仁、为官不清，因为他们有这个禄命，却没有灵魂、才能和觉知。
所以上天也是公平的。
他给出了一个很好的概念，叫做“坦荡恬忽”。如果知道“禄命”这种东西是强大的客观存在，你有了，最好珍惜它，如果没有，也可以做到心中坦荡安然，忽视外界的影响。我自己是这样想的，关于在世俗获得成功、名声和极大的财富，应该是不会有了，但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在鱼龙曼羡的人世间，静听静看便好，然后能记录或思索的，就如王充一样，持续思考三十年也是不虚度人生的方法。
2、就算是生在封建社会、等级社会，就算是比较相信有些力量不是人能撼动的，是自然和天命的力量，他也笃定地写到：“虽云有命，当须索之”。虽说有命，还是应当，而且必须去追求它。有些命躲不掉的就面对它。比如像春秋时期的越国太子翳，他不愿意继承王位，逃到山洞中去躲避，后来还是被国人用火熏出山洞，强迫他出来，立他为王。你看，人生的选择，从来不光是自己能决定的，就算是世俗中认为是命好的那类人。
3、虽然他信天命（其实天命就是自然规律的集合，就是大道）。但他依然有朴素的平等观。他说，不是天支配着人寿命的长短，而是人承受的气各有不同。这样说来，人是从天那儿承受气与命，能不能活满百岁，都相同。（原话是：“非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同也。”）人承受元气而形成的寿命有两种，一是恰好碰上意外的，二是身体强弱而造成寿命长短。明白了吧，提升自己应对意外的能力，以及调情志多健身，人要认识自己的身体规律，或是在普通生活的任何方面都注重培养好习惯和好规律。这对我自己影响很大，我已经对自己的减脂健身之道有了新的总结，对，我就是读论衡减肥的，而且一个月已经减了4、5斤了。
在我们过的生活和写的生活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栅栏。
有一天早晨，我6点睡不着了就起来研究了“满庭芳”。总觉得有个概念萦绕耳旁，总是必须去了解的。读了十几首词。也就到了上班时间。
比如秦观的“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又比如周彦邦的“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diàn）枕，容我醉时眠。”
总有点悲情。
但满庭芳这个词牌，听上去就是一派华美的、令人心动的景象。满庭芳本意就是庭院里的茂盛花草。但填上去的词，还是非常凄丽的，像是一直在等待、守候的模样。
这个词牌据说有两个来源：
第一个是唐朝柳宗元的《赠江华长老》，“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第二个是唐朝吴融《废宅》：“ 几树好花闲白昼，满庭荒草易黄昏。”
吴融生于唐朝晚期，见证了大唐的衰弱甚至毁灭。
满庭芳的别称也是满庭霜。
美好都有对应的那一面。不是临水照花，就能获得双倍的美，临水照人，就能获得双倍的快乐。生命就是一场悲喜交加与对应，满庭芳亦是满庭荒、满庭霜。所以，好的时候就要想着坏的，坏的时候就要想着好的。这种想不是空想，而是一种等候。
比如，你看看最近的股市，无论是A股和美股都已经在恢复了。这三个月间却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甚至生死。经济这东西，盛是必然的，衰也是必然的，循环往复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人心的纠结和矛盾，却是永恒的，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伤了也就是伤了，因为一辈子太短，要在长周期里花很多力气恢复是非常难的事。
所以等到坏事发生的时候，不要让情绪影响了判断，冲动做了决定。也许世界按下暂停键的时候，人也应该进入休眠模式，等到几个月过去，几年过去，终究再大的灾难也就永远过去成为历史了。
所有新的开始，不过就是把往事更高难度重演一遍。
看杰弗里·韦斯特的《规模》，里面探讨，为什么公司会衰亡，而城市不会？因为城市并不是谋利驱动的，它展现出了一种自由主义、随心所欲的氛围，通过社会互动产生各种创新，不管是好的、坏的，还是丑陋的。这样它会更加多元化，有新的领域和新的机遇出现。而公司是追求永远的盈利和增长的，这样美好的愿望有时候是达不到的，只会遇到局限和边界，甚至没落。人也一样，懂得盛衰永存，就明白人生一半的道理。人也不能一直怀着美好的愿望。
没有任何事物能被遗忘，能被丢失。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记忆系统。往回看，你就能发现世界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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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何去何从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