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大湾区金融30条：金融开放中的粤港澳

第二眼财经工作室（ID：HKGaze）原创

作者 | 小徐博士在香港

编辑 | 张望

​5月14日，央行等四部委发布的《关于金融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意见》，现在的报章一般简称为“大湾区金融30条”。

2017年7月，各方签署《深化粤港澳合作，推进大湾区建设框架协议》，大湾区从学界和舆论界的概念开始逐步落实到中央和地方的政策层面，在这期间，最为重要的三份文件按时间顺序如下：

2019年2月发布《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

2019年8月发布《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

以及2020年5月发布的这份《关于金融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意见》

这三份文件中，2月的《规划纲要》，顾名思义，属于提纲挈领的纲要性文件，8月的深圳文件，则主要着眼于提升深圳的城市规格，关注的是大湾区的“关键少数”，除了以深圳为中心撬动整个湾区的科创布局外，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就是为大湾区的金融布局提供后备方案，这个后备方案非常重要的一个考量就是保障国家的金融安全。而5月14日发布的金融30条则是对大湾区金融布局的总体规划，相信未来相关的具体的政策陆续有来。

一、人民币国际化与金融开放的疫下语境

如何理解金融30条，这其中非常重要的两个背景其实还是两个老话题：“引进来”与“走出去”，更具体地讲，就是金融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当然，在中美关系遭遇挑战的今天，这两个背景也有了它完全不同的含义。

在人民币国际化的问题上，正如社科院学部委员李杨所说的，无论在实体经济领域还是国际金融领域，一个排斥人民币的同盟正在形成。

关于这一个问题，最近发生了两件非常有代表性的事件，一是为了缓解全球性的美元荒，9国央行签署了货币互换协议，但是我国的央行却被排斥在外，另一则是新出的数字货币Libra 2.0并没有把人民币纳入定值的货币篮子。这非常明白地显示出，不论是在传统货币，还是在新兴货币领域，人民币国际化都遭遇了较大的挑战。我国央行加快研讨本国的数字货币，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在金融开放的领域，在这个领域，我国一直比较谨慎，因为一方面，实物贸易、知识服务等基本都属于局部问题，但是金融则关系国家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处理不好，我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一不小心就全成了人家的身上锦衣、口中玉食，而另一方面，因为我国金融业重新起步的时间较晚，在这方面对外开放的时间也较晚，因此，在金融领域，不管是经验还是技术水平，目前而言，两国之间还是有一定差距，贸然开放，尽管主场在我，但是，金融这种来去无影的生意，还是很容易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所以，在中美的紧张关键中，我们并不惧怕贸易战，对科技战也有一定把握，但是，面对金融战，则不得不慎之又慎。所以，最近我们的一系列举措，譬如4月份基于服务业对外开放的试点政策，北京出台金融开放三年计划，允许一些合资金融机构外资占比过半，5月13日，税则委员会发布了对美第二批加征排除清单，这些一定程度上都我国的某种缓和举措，14日，海关总署又公告允许蓝莓、大卖等美国农产品进口，市场更盛传会增加玉米、小麦这些我国本有极高自给率的产品的进口配额，这么做，一方面是希望尽量缓解紧张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即便难以避免紧张，冲突也不要进一步升级，从贸易、科技，延展到金融领域。但是，很明显，特朗普和美国鹰派越来越想要在这个领域试探我们。譬如，特朗普日前就指令联邦退休金暂停投资中资股，在全球美元荒的语境下，这无疑对中资企业的资金问题是一个打击。

二、金融改革的时机已经初步成熟

尽管一个政策的出台一定是经过长时间的斟酌和考察，但是，大湾区政策的出台原则是“成熟一条，推出一条”，现如今，在金融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的双重语境下，确实也到了规划湾区金融版图的时候，可以说也到了金融改革“为国效力”的成熟时机。

人们关于金融30条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对香港的讨论，人们认为，去年推出的先行示范区政策是挑战香港的湾区龙头地位，而今次出台的30条则是重新明确香港的金融龙头地位。

当然，香港在整个中国的发展中有它非常特殊地位，不仅是香港的制造业发展和城市升级确实是内地许多城市的发展样本（这也造成了与香港同样的土地财政等问题），香港的流行文化也影响了几代内地人的审美与流行，但更重要的是，香港是我国引进外资的主要平台，即便在进一步对外开放的今天，2019年的数据仍显示，通过香港引入的外资在国家总量的占比高达66%。

但是，如果仅仅这么理解香港，认为30条是重新确认香港的湾区龙头地位，则显得小家子气了。这份文件实际是试图在金融的层面，打通大湾区各个部分，进而为我国在中美关系紧张的特殊时期，齐聚力量，积累实力，以期渡过时艰，创造属于中华民族的辉煌。

三、金融30条举隅简析

这份文件，共三十则条款，而每则条款下又有很多小项，涵盖银行、证券、保险、碳排放、期权、消费者权益等诸多领域，不过，总体而言，其实是主要是两部分：

1、对内，做金融进一步有序开放的试点

随手举例，如第十七、十八、十九条中的大部分内容就几乎全是关于金融开放试点的安排，诸如支持不设外资持股上限的投资和理财公司，探索设立粤港澳大湾区国际商业银行，支持符合条件的港澳保险公司的公司在广东自贸区设立经营机构等，可以说都非常具体了。

（十七）扩大银行业开放。积极支持港澳银行等金融机构拓展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的发展空间。支持各类符合条件的银行通过新设法人机构、分支机构、专营机构等方式在粤港澳大湾区拓展业务。支持境外银行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同时设立分行和子行。支持商业银行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发起设立不设外资持股比例上限的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和理财公司。鼓励外资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投资入股信托公司等金融机构。研究探索在广东自贸试验区内设立粤港澳大湾区国际商业银行。

（十八）扩大证券业开放。支持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依法有序设立外资控股的证券公司、基金管理公司、期货公司。依法扩大合资券商业务范围。外汇管理部门会同证券监督管理机构试点证券期货经营机构跨境业务。支持港澳私募基金参与粤港澳大湾区创新型企业融资，鼓励符合条件的创新型企业赴港澳融资、上市。

（十九）扩大保险业开放。支持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设立外资控股的人身险公司。支持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设立外资保险集团、再保险机构、保险代理和保险公估公司。支持符合条件的港澳保险机构在深圳前海、广州南沙、珠海横琴设立经营机构。鼓励更多社会资本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设立保险法人机构，支持保险公司在粤港澳大湾区建立资产管理、营运、研发、后援服务、数据信息等总部。支持粤港澳保险机构合作开发跨境医疗保险等更多创新产品，为客户提供便利化承保、查勘、理赔服务。完善跨境机动车辆保险制度，对经港珠澳大桥进入广东行驶的港澳机动车辆，实施“等效先认”政策，将跨境机动车向港澳保险公司投保责任范围扩大到内地的第三者责任保险保单，视同投保内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研究在内地与香港、澳门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CEPA）协议框架下支持香港、澳门保险业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设立保险售后服务中心。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内地与香港、澳门保险机构开展跨境人民币再保险业务。

2、对外，创造人民币的国际需求

也是随手摘出五条，诸如设立人民币的海外投贷基金，探索建立理财通等也是非常具体的举措，而像强化香港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地位，把澳门打造成葡语国家人民币清算中心这样的定位，也非常明确的表明就是要进一步推进人民币的国际化。

（九）探索建立跨境理财通机制。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内地居民通过港澳银行购买港澳银行销售的理财产品，以及港澳居民通过粤港澳大湾区内地银行购买内地银行销售的理财产品。

（十三）支持设立人民币海外投贷基金。支持粤港澳三地机构合作设立人民币海外投贷基金，纳入人民币海外基金业务统计，募集内地、港澳地区及海外机构和个人的人民币资金，为我国企业“走出去”开展投资、并购提供投融资服务，助力“一带一路”建设。

（十四）支持内地非银行金融机构与港澳地区开展跨境业务。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内地金融租赁公司、汽车金融公司、证券公司、基金管理公司、期货公司、保险公司等机构按规定在开展跨境融资、跨境担保、跨境资产转让等业务时使用人民币进行计价结算。支持粤港澳大湾区内地符合条件的财务公司、证券经营机构等非银行金融机构有序开展结售汇业务，为客户办理即期结售汇业务和人民币与外汇衍生品业务。

（二十三）推动离岸人民币市场发展。支持港澳发展离岸人民币业务，强化香港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地位，支持香港开发更多离岸人民币、大宗商品及其他风险管理工具。逐步扩大粤港澳大湾区内人民币跨境使用规模和范围，推动人民币在粤港澳大湾区跨境便利流通和兑换。

（二十五）支持港澳发展特色金融产业。发挥香港在金融领域的引领带动作用，强化国际资产管理中心及风险管理中心功能，打造服务“一带一路”建设的投融资平台，为内地企业走出去提供投融资和咨询等服务。支持澳门打造中国-葡语国家金融服务平台，建立出口信用保险制度，建设成为葡语国家人民币清算中心，承接中国与葡语国家金融合作服务，支持澳门发展租赁等特色金融业务，推动建设澳门-珠海跨境金融合作示范区。支持澳门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加入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支持丝路基金及相关金融机构在香港、澳门设立分支机构。

四、粤港澳的“超级试点”：金融“有序”开放

纵观整个金融30条，可以说，内容就是这两块，一块是金融开放试点，一块是人民币国际化。

关于金融开放，其中有一个我们不常提及的词，那就是“有序”，金融有序开放，就是在金融这么个关键领域，有序、可控对于我国的经济安全至关重要，那么，怎么保证“有序”呢？

在我国的改革开放中，非常重要的方法就是“试点”，可以说，我国行至今天的所有模式，几乎都是试点探索出来的，搞得好就放，搞不好就收，因为中国的体量够大，国家的能力够强，所以，试点可以成为我国探索改革的方法，在国内的金融领域，我们的做法也是如此，在新一轮的金融开放中，我们采用的就是试点城市的办法，那么，金融30条所反映的金融试点，有什么特点呢？

这就与香港的特殊地位有关系了。

尽管2019年至今，香港发生了一些事件，这个事件发生在中美关系紧张的大背景下，一定有它更结构性的原因。但是，不管怎样，香港仍有其独特的地位。在中美的蜜月期，香港扮演的是二者的“超级联系人”的角色，而在关系紧张的今天，香港则可以在我国金融有序开放中扮演教练员或者说“陪练”的角色。

所谓金融开放，实际就是进一步扩大外资在中国的活动空间，扩大它们的自主权，一个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放开外资在合资金融企业中的控股上限。但是，一方面，外资有他们自己的盈利动机，他们的目的可不是帮助后进。有利则图，无利则走，资金的快速进出很容易引发经济和社会动荡，另一方面，金融是国家经济的底层机制，稍有不慎，就影响全局。不能不万分的谨慎。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把香港和珠三角纳入了试点的综合考虑。当然，由于粤港澳规模之巨、体量之大，如此史无前例的试点广度和深度，称之为“超级试点”也不为过。

香港作为法律、制度、文化高度西化的社会，又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正是非常好的推动我国金融改革、提升我国金融实力和耐力的帮手，而同时，香港又是我国主权所有，较少引进外资危及我国金融安全之虞，正是我们在金融开放过程中非常好的“金融教练”。

而同时，我们又把这种金融开放的放置在我国市场化最充分的珠三角地区，一方面，我们把地理空间限制在珠三角，这就是我们对外开放最屡试不爽的思路，行就放，不行就收，这次的陪练还是自己人，更加收放自如，另一方面，珠三角地区市场化最充分，承受金融开放和相关风险的能力也最强。

五、人民币国际化：以“理财通”为例

而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其实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就是创造人民币的国际需求，那么，就要想办法将人民币嵌入国际经济结构中，例如人民币国际化以来，我们一直推进的关于石油和大宗商品的人民币结算。

在金融30条中非常明确地提出要进一步强化香港离岸人民币业务的枢纽地位，其中有相当多的设想和举措，“理财通”是其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项。像沪港通、深港通一样，理财通也是一个闭环，就是人民币去，人民币回。这项制度的落地估计不远，

从个人的角度来讲，尤其是个人资产配置的角度，因为全球投资、投资经验和融资成本等各种结构性原因，香港不少理财产品收益要高于国内，而不少人购买香港基金、保险等理财产品，同样也是希望收益返回国内在国内使用，所以，未来这样政策推行，对于个人而言，便利性提高不少。

而从人民币国际化的角度来讲，理财通的推行，一方面，意味着内地资金南下的设限愈来越少，人民币可以更活跃地嵌入到国际货币体系中，建立与国际货币体系更紧密、更日常的联系，而最终的收益又兑换回人民币，实际是在做大基本盘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对人民币的需求，而另一方面，尽管人民币国际化遭遇的是美元体系的排斥，但是，随着美联储的无限度量宽，国际货币体系难免进一步美元化，在这么一个货币体系中，人民币国际化仍然必须要通过各种方式建立与美元的有机关系，正如央行前调查统计司司长盛松成讲的，人民币需要进一步向美元靠拢，而不是脱钩。在民族感情和民族发展间，我们也必须首选后者。而就香港而言，尽管香港的产品计价币种繁多，但是，美元资产依然是主导性产品，理财通的推行，恰恰可以有效地建立人民币与美元之间的有机关联。

当然，理财通只是借助香港、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举措，其他的举措还有很多，但是，其基本的思路就是，将人民币嵌入国际货币体系，（在保证金融安全的前提下）进一步建立与美元的关系，创造有机的人民币国际需求。

所以，仔细分析大湾区金融30条，当然在其中我们能看到香港举足轻重的地位。事实上，尽管港交所吃了伦交所拿沪交所挡箭的闭门羹，但是，香港对于内地的金融地位仍然十分显著，我们看到诸如阿里、京东、网易等本已在美股上市的中资巨头，已到香港或者传闻将到香港二次上市，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随着中美关系紧张，香港作为我国对外融资最可靠的平台的位置越来越显著。

但是，大湾区金融30条反映的更重要的内容是，在中美关系紧张的大背景下，进一步推进金融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已经成为我们必须作出的选择。在这种必须的选择中，在我国金融有序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过程，珠三角作为市场化最充分的地方被委以金融开放前沿这个“超级试点”的重任，而香港作为唯一可靠的陪练和帮手的地位则日益突出。金融30条所着力打造的正是这个世界级湾区的底层制度，并以此试图引领整个中国的金融改革。

风云激荡中，湾区的金融版图正徐徐展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到了决定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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