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昭通·群山丨北面山河 (节选)

而当我来到陕北偏北的榆林横山,目睹“龙隐之脉”横山山脉穿过黄土高原横亘天际、亲见无定河淌过塞北沙漠漫延横山全境时,我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敬畏。当得知在这片神奇辽阔的黄土地上,一代代帝王将相大展雄才伟略,一位位英雄豪杰泼洒热血,一曲曲历史交响乐激越昂扬,一首首壮丽诗篇千古流传,我对“龙兴之地”横山高山仰止。
一
“欲知塞上千秋事,唯有横山古银州。”
陕北的深冬季节,让我感觉犹如置身于西伯利亚般寒冷,昔日沙漠与高原相接的横山,经过长期植树造林,早已被层层绿色覆盖,看不到我期待的塞外风光,但在寒冬腊月里,郊外梁峁上也是衰草枯杨。刺骨寒风将我的脸抽打得生疼,我瑟缩在超厚的大棉袍里,循着时间的线索,探听银州废墟下的历史回响。
银州林茂粮丰、马壮羊肥,是漠北游牧民族活动的历史舞台,也是他们进犯关中的跳板。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回纥人、契丹人、蒙古人曾在这儿龙争虎斗,绝大部分又像天上的神鹰一样不知所终。
隋朝战乱,银州城被废;隋末唐初,横山人梁师都建立梁国,大举重建。
举旗抗宋的党项族英雄李继迁就是银州人。《辽史》说,李继迁本是北魏皇族拓跋氏的后裔。
横山是党项人的根据地,银州是西夏政权的发祥地。
北宋国策崇文抑武,漠北游牧民族趁机坐大,战争是最有效的征服方式。李继迁招兵买马,银州南山寨是他的练兵场。当羽翼日丰,他拥兵自重封疆自立,建立起割据王朝:夏国。他练兵的山寨得名李继迁寨。李继迁长子李德明“为人深沉有气度,多权谋,幼晓佛书”,守着父亲遗下的小金銮殿韬光养晦,“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公元1004年,李继迁长孙李元昊,也在银州呱呱落地。李元昊成年后心雄万夫觊觎天下,八方劫掠四处扩张,34岁时终于如愿称帝建国,史称西夏。他大兴文教,创建西夏文字,强令所有文书、佛经以之书写;他大举改革振衰起弱,发展农牧鼓励垦荒,促使国力十分雄厚,自有底气,先后与宋、辽、金鼎立。
两军对垒,无论哪一方,“得横山之利以为资,恃横山之险以为固”。银州地势险峻、群山拱卫,更是易守难攻,成为宋兵北进的屏障。党项人当然知道银州的重要性,一直严防死守,双方激烈争夺,拉锯战中各有胜败。宋军有次终于得胜回朝,北宋满朝文武弹冠相庆,苏轼以诗咏之:“闻说将军取乞银,将军旗鼓捷如神。应知无定河边柳,得共江南雪絮春。”此时的苏氏之作,与“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后的东坡诗词,真不可同日而语。
无定河边柳,俗称“断头柳”,枝条昂扬向上,越是被砍越是长得粗壮,是陕北独有的特殊景观,其顽强坚韧的生命像极了陕北汉子。
于政治、军事、外交、科学、文学无所不能的沈括,因揭发文友苏轼诗文“愚弄朝廷”,成为“乌台诗案”的始作俑者。苏轼连遭贬谪——“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沈括则借此官运亨通。“君子难敌小人”,古今皆然。那时春风得意的沈括,何曾料到日后横山会成为自己的“滑铁卢”。西夏出兵20万侵宋,兵败如山倒的“永乐之战”,成为他跌落的悬崖,加上背叛旧主王安石,他令皇帝不齿,被弹劾遭贬谪,也是现世现报。他心灰意冷,专心治学,在著述《梦溪笔谈》里回忆无定河的漂浮无定,可见北宋时期的无定河,已不复赫连勃勃所赞叹的“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正是因为无定河甚美,赫连勃勃以横山为根据地建立大夏国,定都无定河畔统万城。
为除心头之患,大宋先后派狄青、夏竦、韩琦、范仲淹、韩世忠等重臣名将,在塞北重镇横山戍边,以抵御征讨西夏。狄青旗开得胜的峁塬“狄青塬”,在县城西南40公里处,现入选“横山新8景”。年过半百的范仲淹,于横山边境作“春思”“秋思”,“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一句,最是动人心弦。
古人尚武,文人大多是热血男儿,“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反过来,很多武将也文采过人,岳飞的《满江红》横绝古今。颜真卿、高适、岑参、王昌龄、谢安、文天祥、范仲淹、辛弃疾、陆游、岳飞、王阳明,这一串在中国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这些“上马能杀贼,下马能草檄”的才俊英杰,个个剑卷长虹笔挟风雷,人人刚直忠烈视死如归,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时代脊梁。
对西夏来说,虎患未除狼祸又起:横山防线被破,本已进退失据,漠北蒙古又正崛起,成吉思汗所向披靡。银州被屠城,党项人被屠戮。要彻底灭亡一个民族,必灭其语言文字,“灭其国而并灭其史”。虎踞西北近200年、对中国民族历史发展产生过深远影响的西夏王朝,湮没于元军铁骑飞扬的滚滚黄尘里;灿烂迷人的西夏文化,消失于历史的云谲波诡中。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银州渐渐被人遗忘,直到李自成逃难而至绝地逢生,才“刷了”一次存在感。民国时期,由本土进士邀请临时大总统徐世昌书写“古银州”三字、时任县长主持勒石的摩崖石刻,至今悬于无定河南岸,无言地诉说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昔日辉煌。
虽然遭到无休止的破坏,古银州还是留下了可观的历史遗存,从石器时代以来,几乎每个历史时期的器物都有。党项人留下的历史遗迹更多:肃穆寂寞的王陵、党项贵族的墓志、琳琅满目的壁画、粗犷拙朴的石刻、形状各异的陶罐、精雕细琢的玉饰、制作精美的青铜器……这些珍贵的历史文物,曾零落于荒野蔓草间,经历过漫长的等待,尘封着西夏的荣光,而今就陈设在古银州城遗址上的几间民房里。
古银州民间博物馆,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博物馆。
二
西夏亡国400多年后,李自成出生于李继迁寨。
旧县志写道,李自成降生时,家里土窑“洞壁现蛟蛇奇纹,层剥不没”。我钻进过他家窑洞,没有看到“蛟蛇奇纹”,或许因为我俗人凡眼吧。土窑下方有一个被淤的隧洞,据说是李继迁的兵器库,民国时村民从洞中掘出过冷兵器。土窑前方地势平缓,是李继迁的练兵场,窑后梁峁相连的“蟠龙沟”,时而高挺,时而平缓,犹如巨龙盘旋。登高四顾,千壑拱四周,万塬拜其下,的确是“风水宝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明史列传》称,李继迁是李自成的远祖,李自成是李继迁的后裔。当年,有少数西夏王公贵族从元军的血洗中侥幸逃出,隐匿民间,或游牧或农耕。穷人家的孩子李自成,七岁到长峁墕当童工,“天地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首别有趣味的《咏雪》诗,被认为是少年放羊娃李自成之作,可看出他从小就“胸有丘壑”。如此说来,李自成才是“打油诗”鼻祖。历史推进到20世纪,湖南人毛泽东万里长征来到陕北,尊崇李自成为“陕人的榜样”,也在壮丽的黄土高原上咏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其青云之志,其文韬武略,使“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关于李自成,有很多民间传说、演义,最神乎其神的是说他乃天宫紫薇星下凡,他在仙界佩戴过的九龙宝刀,随之同时降世,落于李继迁兵器库。直到1946年,横山游击队员还拿着它攻过波罗围过榆林,此后宝刀不知下落。各种民间神话都传奇地传颂着这位土生土长的“真龙天子”。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崇祯皇帝让人挖了李自成的祖坟以断其龙脉,李自成攻入北京后逼得崇祯皇帝上吊自尽,正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话说李自成率起义军从陕北出发,威号闯王,一路攻城略地,好不威风。“剑光闪闪亘长虹,百怪惊逃竟避锋。点缀江山无限景,吟身疑在画图中。”这是闯王自题,何等意气风发。李闯王定陕西,灭明朝,龙袍加身,登上大位,国号“大顺”,建元“永昌”。当时的形势,对李自成及其大顺政权来说一派大好,谁也没有想到很快就翻了盘,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一曲历史悲歌,引得多少人扼腕。底层的人一旦掌权,难免把握不住自己,智识的盲点、道德的弱点、文化的缺点,使闯王和他的执政团队迅速忘掉了“初心”,权争、骄奢、腐败、怠政四起,焉能不败。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文中,将其剖析得淋漓尽致,新鼎初得的中国共产党,视其为前车之鉴。
大顺政权像一颗流星,在历史的天空划过,闪过一道短暂而耀眼的光芒,然而,它在世界农民战争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中国历史长卷中写下了绚丽的篇章。“农民领袖”李自成仍不失其伟大,欧洲人称之为“15世纪最伟大的革命家”。在我看来,李自成是一个革命家,是一个统治者,不是一位杰出的政治领袖。

还有……还有集“西北王”“东北王”于一身的高岗。
遥想当年,少年高岗豪气干云,侠义痛打官绅公子;青年高岗在横山组织的“一高学潮”,被视作“横山革命的先声”。高岗与马明芳、曹亚华在响水堡“闹红”,成立农民讲习所,农民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之后,数万名横山儿女跟着刘志丹、高岗上横山,组建游击队与敌人浴血奋战,游击战争风起云涌,横山开创出红色根据地,诞生了陕北第一个红色政权,为创建陕甘宁边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革命是陕北男人的本色。榆林地接甘、宁、蒙、晋,又是明清朝廷流放京官之所,历史上众多民族的融合,赋予了横山人强健的体魄,壮阔绝域对民众人格的潜移默化,使横山人拥有悍勇刚烈的性格。
在中国革命史上,横山游击队之壮举之盛名,可与“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相媲美。“没有陕北闹红,就不会有中央红军来陕北。”横山人自豪地告诉我。中央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抵达陕北后,作为陕北红色革命发源地的横山,成千上万的群众跟着队伍要求参军,加上兵强马壮的横山游击队员,使得只剩下6000勇士的中央红军得以迅速发展壮大。《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就是那时候诞生于横山的一首陕北新民歌,真挚的感情、优美的旋律,使它从陕北风靡全国,被编入音乐课本,成为红色经典,至今传唱不衰。
三
横山武镇高家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元勋高岗的故乡,这个“山大沟深土层厚”的乡村,有着深厚的耕读文化传统,也有着悠久的尚武精神传承。
年少时从高家沟走出,革命后从西北到东北、从东北到中央的高岗,大起之后是大落,大荣之后是大辱,不幸正值英年却永远沉寂了。但故乡人民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黄土高原的骄子。修葺一新的“高岗同志故居”,巍然屹立的高岗全身铜像、真实全面的图文资料、父老乡亲的深切缅怀……都让我为之动容。
在“高岗同志故居”前,高家沟村民为我们演唱《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是天然的艺术,是灵魂的歌唱,朴实无华,含藏不尽,有黄土地的气息,征服了我们的心灵。天辽阔,地苍茫,残阳似血,山峦如画,望着宇宙八荒,听着天籁之音,心底百转千回,顿生苍凉之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文人情调的感伤,陕北劳动人民有自己的情感宣泄方式:吼“信天游”。
当孤独的牧羊人,失意地踟蹰在拦羊的崖畔上,当辛勤的庄稼汉,孤寂劳作在空旷的圪梁梁上,当赶牲灵的脚夫独自行走在荒凉的山道上,当窑前院落的婆姨,想起离家远行的那个人……信天游就油然而生,脱口而出。高亢悠长的曲调,随天而游,跌宕起伏;九曲回肠的歌声,唱尽了人生的况味。
“城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咱们那要命的二妹妹”,“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神仙挡不住人想人”,“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的那个手;哎哟你若不是我那哥哥哟,走你的那个路”……天真未凿,真挚热烈,大道至简,至纯至美。有时候听到它们,会全身像过了电,这样的歌曲,拥有摧毁人的力量。难怪王洛宾感慨:“最美的旋律、最美的诗就在西部,就在自己的国土上。大西北的民歌,有欧美音乐无法比拟的韵味和魅力!”
面对这样的艺术,今天的音乐家们只能甘拜下风,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腰鼓、说书、信天游,陕北这3大文化遗产,全都源自横山。
横山老腰鼓又称“文腰鼓”,是现存唯一的老腰鼓,根据庙宇石碑的文字存证,它出现的年代可追溯到明代中期。古时戍守长城的士兵,身佩腰鼓作为报警工具,发现敌情即鸣鼓为号,一传十十传百传递消息。在骑兵阵战冲锋中,也以腰鼓助威,激发将士斗志。鼓角是冲锋的命令,鸣锣是收兵的号令。打了胜仗,将士击鼓起舞狂欢;鼓手行走的队列,诸如“黑驴滚昼”“转九曲”“十二莲灯”,便是作战阵图。边民久居塞上,也习而为之,于是腰鼓逐渐应用于民间娱乐,演变成激昂刚劲、带有军旅色彩的腰鼓艺术。
而高家沟给我们展示的是“武腰鼓”,比老腰鼓还要威猛的武腰鼓,又一次带给我们极大的惊喜。
苍天下,厚土上,一群强壮的农家汉子,带着憨厚的笑容,身着闯王起义服装,以黄土地为舞台,手中的鼓槌飞扬,立刻龙腾虎跃,如万马奔腾,似狂飙突进。雄迈的鼓点、雄健的步伐、雄劲的舞姿、雄壮的呐喊……令地动山摇,令目眩神迷。女子为数不多,在队伍中只是点缀,但牢牢抓着观者的眼睛。俏丽的花衣,动人的身姿,羞涩的神情,纯真的眼神,使她们清新妩媚得就像崖畔上的野山花。
这种反差强烈的混搭堪称极致。同行的各界大佬不住地赞叹:“男是男,女是女,真好,真美!”
早在延安时期,红色文艺家已致力于搜集、整理、传承、创新陕北民歌,使信天游老树发新枝,成为革命艺术中的一枝奇异花朵。对延安艺术家来说,音乐不是殿堂艺术,不是沙龙风雅,而是信仰与奋斗的精神,是革命人格的象征。
“文字铭心,音乐刻骨”。朝代兴替,山河易主,一代人去了,一代人又来,陕北民歌生生不息,在天地间永远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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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阅读昭通·群山丨北面山河 (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