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时窒息真相
原创 AI财经社作者 AI财经社

编辑 / 孙静
诈死?
尽管官方措辞几经反复,但全时便利店的故事走向似乎只剩一个——剧终。
5月12日10:27分,“北京OurHours全时便利店”微信号发出一条信息,《关于全时储值卡、会员积分兑换告知函》。告知函提到,因为经营战略调整,全时便利店北京区域所有门店将于2020年5月20日24点0分进行调整。
告知函的内容与昨天发布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关键字眼有些出入,“结束经营”被替换成“进行调整”。
5月11日10:59分,同样的微信号发布了北京山海蓝图商业有限公司的《全时便利店进行营业调整告知函》,告知函明确提到因为经营战略调整,全时便利店北京区域所有门店将于2020年5月20日24点0分结束经营,并对全场商品进行6-7折销售(不含香烟、卡购产品)。不过这条微信10分钟之后就被删除。

在上述消息发出后的第一时间,AI财经社走访了北京地区多家全时便利店,发现店内仍在正常营业,尚未有批量打折商品。有店员证实已经收到相关撤店通知,后续正式员工将遣散,大家都要重新找工作。
“什么时候开始清仓?”在朝阳区一家全时便利店,多名闻讯而来的顾客进门后直接询问打折商品,打算“捡漏”。店员回应说,暂时还没有接到折扣通知,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AI财经社随后在美团、饿了么等本地生活平台搜索全时便利店,发现天津多家全时门店处于“休息中”。

作为全时的幕后操盘手,山海蓝图的经营状况存疑。天眼查数据显示,自2019年12月起,山海蓝图旗下有35家分公司陆续注销,其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山图就业股份有限公司均被列入被执行人,资产均已被冻结。
山海蓝图否认本次关店是因为资金链断裂,称主要是受疫情影响严重,需要进行战略调整——便利店业务先收缩,停业之后会有其他合作。贾女士向AI财经社透露,当时公司从老全时那里收过来,投入很大。年后的疫情对全时的冲击非常大,包括资金影响,“我们老板比较负责任,觉得不如先把便利店停掉,投资其他的业务。”
贾女士称,目前全时便利店在北京有将近200家门店,作出闭店决策后,公司正在与加盟商协商处理加盟费等问题。她同时强调,全时便利店还会再开,但是具体要调整成什么形式、何时开业,现在还在讨论当中。
得益于激进的扩张策略,全时门店数量一度成为北京之最。在2011年2月28日开出第一家店后,全时曾被称为“最像7-11的本土便利店”。全时方面对自己的野心也毫不避讳:“我们的策略就是紧盯7-11”,其创始团队里也确实有不少7-11的老人儿。
时任全时便利店总裁的张云根曾透露,全时的目标是做中国唯一的超重资产模式运营的内资便利店,单店投资规模超过150万元。到2015年年初,全时签约150家门店。在随后对外公布的“五年万店、年内千店”计划中,全时希望2015年能够达到1000家门店,500家为加盟店,同时计划四年内IPO。
不过这个发展目标当时就被业内认为过于激进,“将会受到市场的考验”。店铺租金和门店配备的专业人员都是千店计划明显的门槛。不过,全时凭借初生牛犊的冲劲很快就成为北京便利店门店数量第一的品牌。
但在2018年的P2P暴雷潮中,全时便利店母公司复华因理财不善陷入挤兑风波。复华控股投资的P2P平台海象理财在当年11月暴雷,随后复华旗下子公司复华文旅、复华文商、复华卓越及旗下新锐餐饮均出现了裁员、欠薪的情况。公司输血未及,出现资金链断裂,全时在疯狂扩张下摔了跟头。
2018年同样因P2P暴雷倒下还有邻家便利店。当时邻家投资人提出一年要新增20000家门店,而7-11进入北京16年才开出了235家。
首次倒下之后,全时在2019年2月被山海蓝图收购,后者通过“资产转让”的方式,花了近3亿元人民币。
山海蓝图由蔡学彦和山海酒业股份有限公司分别持股50%,主营业务为进口葡萄酒。不过有知情人士透露,山海蓝图并非收购了老全时所有的门店,有一部分优质门店装在“北京全时叁陆伍连锁便利店有限公司”里,当时收购时,老全时有一部分员工继续经营全时365的门店,但是他们还想从山海蓝图进货,遭到拒绝。这部分门店后期经营并不理想,逐渐都关掉了。

之后,位于北京、天津、成都的全时便利店由山海蓝图接手,在华东、重庆地区的超过90家便利店则由罗森接手,包含门店、设备和部分自愿加入的员工,但不包含债务。据悉,全时其他门店也被分割,拆散卖给了其他公司。
只是卖身不过一年有余,全时便利店再次迎来生死大考。
作死还是疫情的锅?
全时强调闭店的直接原因是疫情影响。疫情期间超市行业增幅高达三位数,同样是民生行业的便利店,似乎并没有得到充分发挥。
北京一家外资便利店内部人士向AI财经社透露,“影响非常大,客流量降了一半多,平均销售额也就之前的6成左右,亏得很惨。全年的计划就要重新做了。”上述人士透露,“新的全年计划肯定是减少开店,减少预订销售额的目标。”
4月26日,中国连锁经营协会便利店委员会召开线上闭门交流会。在谈及疫情对企业销售影响时,好邻居总经理陶冶称,“好邻居门店的情况是冰火两重天,红标店客流下滑比较严重,虽然客单价有所上升,但销售还是有一些下滑。绿标店(社区生鲜店)的销售增长比较快,销售最高的时候同比去年增长两倍。但总体来说对企业的影响还是挺大,主要是现金流的影响比较大。”
从上海连锁经营协会统计的2020年一季度的数据可以看出,疫情期便利店销售大幅度下降。2月份上海便利店市内零售额同比下降23.02%(不含苏宁小店,包含易捷便利)。3月份上海便利店市内零售额同比下降20.99%,1-3月份累计同比下降12.62%。
不过资深零售业观察人士王国平认为,疫情对于正常开业且有生鲜、快消业务的便利店而言,影响还是良性的。疫情初期,主要考虑便利店的供应链能力、会不会断货,现阶段虽然随机性流量受到一定影响,“但不至于崩盘”。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副秘书长王洪涛也认为,全时因为疫情影响而收缩便利店业务仅仅是个案,“从一季度的数据看,便利店行业的同比销售也都有一定的下降,但整体表现还比较平稳,也正在稳步的回升。”

那当下全时便利店的调整会是“诈死”吗?起码加盟商不这么认为。全时便利店加盟商赵越断定,全时很难东山再起。
赵越2017年与全时签约了加盟合同,成为特许加盟商,在西五环开设了一家150平米左右的便利店。这家便利店日销售额最高达到2.5万元,前期生意一直不错,但是到了2018年八九月份,赵越发现有点不对劲——商品供货不及时,且经常缺货。此时,他已经听到全时便利店资金链断裂,正在寻求买家。
商品供货的不正常一直持续到2019年1月份。这时,赵越门店的日销售已经跌到1万元以下,常态是七八千元。好在来了新东家,赵越重新与山海蓝图签订了三方协议。
这本是一个新生的开始,但没想到是一个更深的坑。山海蓝图接手后,王超从订货系统发现,商品被替换掉很多,大品牌商品变少,但价格更贵。“老全时的时候,可口可乐可以从公司订货,现在只能从二级甚至三级经销商拿货;关东煮也贵了,饮料基本都涨了5毛、1元,零食像泡椒鸡爪,以前是14元一袋,后来是16.8元。”

赵越透露,山海蓝图接手全时后,并不承担老全时对供应商的欠款,所以很多供应商不敢再跟全时合作,有的直接断供,有的只供应较少的量,比如一个店需要六箱货,但一次只给配送两箱。
很多加盟商开始自己寻找货源。赵越举例,一箱维他柠檬茶,加盟商从全时订货差不多60元,而自己去锦绣大地等批发市场只需要50元,如果有渠道,还可以压缩到44元。加盟商自己进货,而不是从加盟主渠道进货,这一举动已经违反了当时签订的加盟合同,但赵越认为,是全时断供在先。
2019年底,虽然5年加盟期还没到,赵越主动关闭了便利店。虽然早期开店生意不错,但赵越一路算下来,发现自己并没有赚到钱,“7-11的毛利率在30%以上,老全时基本能做到30%,所有门店的流水当天必须要打给总部,然后总部到下个月25日才把分成返还给加盟商。”
他发现虽然7-11的总部抽成更高,但是全时后台不够透明,“比如你做到30%的毛利,最后总部按照25%给你算。”
作为加盟商,赵越对于全时便利店走到最终关门这一步并不意外,“山海蓝图接手后,原有的区域经理等员工也留了下来,他们自己都说干不了几个月。”
AI财经社了解到,丰台北大地一家全时便利店加盟商在去年底就退出了加盟,换成了自己的招牌,理由是“做全时赚不了钱。”西二环附近的中雅大厦全时便利店,同样在去年停止加盟。该加盟商称,已经不做便利店这行。
资深零售业观察人士王国平向AI财经社透露,“全时便利店实控人暴雷后,全时是以抵债方式过户给债权人,山海蓝图并不想接,但是有总比没有强,而且他们需要零售渠道去卖酒。”不过,在便利店卖酒这个想法并不靠谱,便利店并不是酒类消费的重点场景,而且酒类也不像饮料那样随机购买性强,“今年初开始启动的关店事宜,疫情只是加速了关店步伐。”
王国平认为,山海蓝图没有零售基因,跨界驾驭不了新业态,选择放手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便利店又成资本弃儿?
全时想要再卖一次估计很难。便利店风口已然成为过去式,市面上想要借助便利店增加估值的企业也不多了。
大约在2016年左右,行业内还有点自怨自艾——从O2O到共享经济,资本风口是一个接一个,但为什么涌入便利店的却非常少?
2017年下半年开始画风突变。在街头巷尾默默蹲守了二三十年的便利店突然找到了存在感,一年间至少有8家区域型便利店获得资本青睐,好邻居、见福、芙蓉兴盛、邻几、云兜、每一天和中商便利先后宣布获得融资,融资总金近20亿元。《2018中国便利店发展报告》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便利店市场门店数量首次突破10万家,达到10.6万家,同比增长13%;开店速度明显加快,增速比2016年快了近10个百分点。
2018年5月,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在北京举办了“新消费论坛——2018中国便利店大会”,特意设置了“便利店如何选择资本”的主题讨论,来自呼和浩特、西安、厦门、武汉、北京等不同城市的五位获得融资的便利店负责人侃侃而谈。而在一年以前,想要凑齐一桌接触过资本的嘉宾都很难。
陶冶此前在接受AI财经社采访时提到过,资本进入便利店行业后,参与者非理性抢商铺对好邻居曾带来不小的压力,“很多对手不管对不对,搬着7-11的模型就往社区商业区冲。我们在北京西红门嘉悦广场的店,周边闯进了三四家,日营业额从七八千元骤降到四千元,没法盈利就撤了。”
为了追求规模效应,所有便利店都在疯狂烧钱。有数据显示在便利店市场最火热的2017-2018年,有近40亿元资金涌入北京便利店行业。部分企业为了争夺市场,不惜推高房租价格,以拉升行业竞争门槛。以北京金融界附近店铺为例,100平米的年租金在40-50万元之间,加上人工、贷款和设备等费用,一年的运营成本至少需要60-70万元。根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发布的数据,2018年便利店运营成本较上一年度迅速上升,其中房租成本上升18%,水电成本上升6.9%,人工成本上升12%。
不过,零售门店有两个成功要素,一个是单店盈利模式的培养,一个是快速复制能力。资本只看到了便利店可以快速复制、迅速开店,但是并没有关注到门店的运营是否培养出一个合理的模式,如果是烧钱开店的话,总会有停止烧钱的一天。
“2018中国便利店大会”举行时,131便利店刚刚获得春晓资本4000万元的天使轮融资,但不到半年,北京131便利店就发出通知,称公司因资金周转问题现不能正常经营,将在9月20日-25日之间与合作商进行对账,对账后给各供应商出具回款承诺函。
131便利店的倒闭被认为与投资方春晓资本相关,后者同样也是君融贷金、聚财猫等多家P2P平台的投资方,而这些平台均在131便利店倒闭前后发生逾期。这种死法与邻家便利店如出一辙。邻家的唯一出资方善林金融在2018年4月被上海警方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当年8月邻家便传出资金链断裂。
跨行进入便利店的人群中,有不少是P2P金融公司的身影。便利店每天都有现金流,只要门店数量足够多,每天进账资金是非常可观的,而便利店对于加盟商和供应商有一定的账期,这就为资金腾挪周转提供了一定的时间。
但是如果以正常的商业模式来看,便利店有一个漫长的回报周期,不是每个投资人都有耐心。以2004年进入北京的7-11为例,通过其持股方之一、北京王府井百货的财报中可知,2015年开始7-11北京才实现盈利,2018年盈利仅为3318万元,2019年是3817万元,虽然在增长,但是增幅有限。

尽管便利店的价格比传统超市高出15%,毛利率多在20-30%,但净利润依然只能维持在5%以下。王洪涛认为,便利店行业像弯腰捡钢镚儿,做得好了,也就挣三五个点的纯利而已,但需要付出的太多,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
一名曾经参加过7-11北京加盟会的人回忆,“加盟现场,工作人员反复强调,便利店挣不了大钱,不是高额回报的行业,如果你现在的工作是个白领,一年能挣10万元左右,他甚至劝你不要加盟。”
邻家便利店暴雷的时候,是物美出手。邻家当时已经发展3年多,在北京积累了160多家门店,日常运营相对正常。有知情人士透露,当时相关政府部门鼓励有实力的企业接收邻家门店。王国平分析,物美在收购邻家后改为“多点便利店”,其实是在给多点增加估值。

但是现在的风向明显不一样了。便利店的长线投资,资本等不起,所以获得融资的便利店越来越少。其实2019年开始,便利店的资本热已经降温。王国平发现,外界对于便利店风口现在感兴趣的也不多。
不过,前京东新通路战略负责人孟奇肯定了便利店的长期投资价值。他认为,便利店是线下零售的重要组成部分,算上夫妻店的话,全国会有大几百万的量级,所以肯定是一个长期的生意,“但是在疫情的特殊环境下,又让人看到了一些新的机会或者是教训,我们会发现,普遍线下门店在这次疫情期间的抗压能力很差,所以如何在线下门店进行功能叠加,和传统业务的升级,是后续便利店品牌能够胜出的关键。”
对于全时便利店来说,原本卖掉是最优选择,可惜买家匮乏——除非运气好,遇到新玩家想入局。如果等不到接盘者,王国平认为,关店已经是最理性的止损行为。
原标题:《全时窒息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