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死后,会留下大量的网上遗产

2020-04-27 19:19
北京

编者按:在我们死后,我们在网上的私人信息并不会凭空消失,而会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遗产:“数字遗产”。终有一天会死于数字时代的我们,要如何处置自己的“数字遗产”?数字时代让人们面对死亡时的痛苦和悲伤都变得更加复杂,我们渴望保留回忆,也渴望保留某种程度的隐私。作为心理咨询师,《网上遗产》的作者历经十余年,记录了人们在处理“数字遗产”时遇到的种种困境,用无数触动人心的真实事例,让我们前所未有地思考在数字时代的记忆与爱,死亡与不朽。本文摘自引言《纪念伊丽莎白》

我的外祖母去世后,她那孝顺的女儿帮着我的外祖父整理他妻子的物品,并大致整理了一下他的家,好让他在失去妻子后继续舒适地生活。当我的母亲走进每个房间,打开每个抽屉和橱柜时,她发现自己的母亲几乎把所有东西都保存了下来。外祖母之所以这么做,与其说是眷恋旧物,不如说是过度节俭,这是因为我的外祖父母都拥有“萧条思维”(Depression mentality)——在20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危机时期养成的一种节俭的习惯。他们会把空的机油罐切成片,做成饼干切割器。圣诞节的时候,在大家拆开礼物之后,他们会把所有能再利用的包装纸、绳子、缎带,甚至胶带保存起来。外祖父母会整洁、有序地存放好这些物品,避免使自己变成囤积狂。外祖母留下的物品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而且大多数物品的情况被详细地记录在了手写的便条上。

有时候,外祖母伊丽莎白留下的纸片表明了她对物品的所有权,说明了家里某件归属有争议的物品应该属于她,比如:“这个金手镯原本是我姑妈的,有一对。伯尼斯想要它,但姑妈把它给了我。”有时候,这些纸片起着备忘录的作用,记录着外祖母认为值得把该物留给子孙后代的具体理由。一堆旧的缝纫面料上面附有一张详细的清单,列出了曾经用这些面料制作了什么东西。可能我的外祖母凭直觉知道,她的后代会对这些物品感兴趣,认为它们具有某种价值,她猜对了。外祖母在我婴儿时期用各种布料为我制作了一些正方体玩具,母亲根据外祖母留下的信息在正方体的每一面各贴了一张便条,上面记录着这些布料的出处。其中一个正方体的一面是米黄色碎花棉布,上面贴着的便条写着“中式领,旗袍裙”;另一面的便条上写着“荷叶饰边,婚礼后度蜜月”;在印有古怪卡通狮子的一面,便条上写着“我在多伦多的晚餐约会(野营旅行的衣服)”。这些关键词立刻让我联想起那个听过几次的故事:母亲十几岁在加拿大野营的时候,曾有一位不太合适的追求者向她搭讪。我不记得自己童年时期是否玩过这些正方体玩具,不过,当母亲把它们拿出来时,我们会触摸着这些布料的纹理,谈起和每块布料相关的记忆。我在地板上把这些正方体翻来翻去,用苹果手机的相机瞄准并拍下了正方体的每一面和那一面上的便条,然后把照片存进了云端的一个名叫“缝纫室拼贴画”的文件夹中。我想用这些照片装饰我家缝纫机旁边的墙壁,而我家距离这些布料与正方体玩具的产地足足有4127英里。

但是,我母亲在我外祖父母的房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上面没有贴标签。那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普通纸板盒,静静地躺在一间客房内壁橱的最下层。我的母亲一心想要高效地整理,她无疑在考虑是否要把这个盒子处理掉,所以问她的父亲詹姆斯,盒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他没有检查确认,甚至都不需要想一下,就立刻用漠不关心的口气说道:“情书。”据母亲说,接下来,他们继续整理房子,把那个盒子留在了原地。

20年后,听着母亲诉说当天的回忆,我的内心充满了好奇。外祖父有没有告诉母亲关于这些信的更多细节?那一天,或者是此前外祖父在世的时候,母亲有没有偷看过盒子里的信?既然外祖父回答得如此迅速,母亲当时有没有感觉到他最近可能看过这些信?外祖父有没有提到未来他想要如何处理这些信?没有,没有,没有,答案都是否定的。直到外祖父去世,母亲准备把房子卖掉,她才再次看到这个盒子。那时候,我的母亲70多岁了,而且刚失去了双亲,她把这个盒子带回了家。

在垂暮之年,外祖父开始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讲述他和外祖母的这段持续了60年的婚姻。他说:“我爱了伊丽莎白一辈子,但是她从来没有爱过我。”一些家庭成员认为这种说法完全可信,因为他们认为外祖母的性格和行为可称得上冷酷,而不是热情。大家都认为外祖母聪明、坚强、果断而勇敢,但她也凶恶、冷漠、顽固。她的孩子看到过她对丈夫说话时时而流露出的冷酷无情,她不常拥抱孙子、孙女,真正拥抱的时候也有点尴尬,拥抱的姿势让人觉得不舒服。作为成年人,我的几个舅舅为他们自称单相思的父亲感到难过,决定站在父亲这一边。

这就是伊丽莎白,一位傲慢的白雪女王,她把爱藏在一堵冰墙之内,外祖父的爱还不够温暖,不足以融化这堵冰墙。但是,其他人的某些描述让我的母亲感到不快,有些人光凭表面现象就轻易地认定她的母亲从未爱过她的父亲,这刺痛了她的心,而且这种说法似乎并不准确。但是,母亲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反驳这种说法,为伊丽莎白辩护。尽管我的艺术家母亲对伊丽莎白的公开形象不太满意,但是她缺乏充足的材料来改变这种形象。

我母亲把那个盒子带回家后,一切都改变了。掀开盖子,她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纸板盒,也是她父母情感关系的一扇窗。母亲伸手进去,触碰到了她母亲和父亲写给对方的大量信件的第一层——1945年的信件。当时,我的外祖父被派往一个训练营,为一场战争做准备。后来战争结束,他终于能够登船离开了。那个时候,我的外祖父母已经结婚10年了,有3个年幼的孩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和两个舅舅。詹姆斯被征召入伍的那段时间是这对夫妻自十几岁初恋以来唯一一次分居两地。外祖父离开的那些日子,他们每天给对方写3封信是很平常的事。

母亲发掘出的这些信件在很多方面都令人着迷,对于任何一位读者来说,它们都具有价值,它们生动地描绘了一个工人阶级家庭在美国历史上的紧要关头所过的家庭生活。我的外祖父母拥有非凡的写作技巧,刻画入微,展现了观察和描述的天赋。但是,对于我母亲来说,这些信件具有的意义不止如此。吸引母亲坐下来连看了两个星期的并不是对20世纪中叶战争时期美国情况的叙述。

1945年5月,伊丽莎白写给詹姆斯: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即使战争在6个月或3个月后结束,我还是觉得不够快。你离开的时间越长,我就越难以忍受,也越寂寞……今天我思念着你,感到特别寂寞。这里很安静,也很寂寥,而且我的肚子有点疼。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睡着,直到你回来……写这封信我花了1小时48分钟,但是你值得我花这么多时间……我真的很享受给你写信,因为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和你说话,你知道的,我从未厌倦过和你说话。

在这一段文字和其他许多片段中,爱意就在那里,在白纸黑字间流淌着。我们很难定义爱,更难把它量化,但有时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爱。它非常清晰地发出了宣告,我们不会把它错认为其他的东西。我的外祖父认为他的妻子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他大错特错了。他对伊丽莎白的记忆出了错。1945年,在经历了10年的婚姻与育儿后,外祖母依然真切地、疯狂地、深深地爱着外祖父。读了这些信,就不会认为我的外祖母只具有那些在晚年时最显而易见的品质。她的冷酷只是一种状态,而不是她的性格特征,或者说只展现了她的一面,而非全部。读了伊丽莎白所写的文字,认识到这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后,我的母亲想到的不是证实自己的想法,她感到自己被治愈了。伊丽莎白的完整形象,还有外祖父母之间的爱已经储存进了母亲的记忆。最终,她了解了她的母亲,了解了她父母之间的婚姻,此后她可以带着更少的悲伤、更多的安慰和喜悦继续前行。

母亲任命自己为这份爱的遗产的管家,她花了几周时间,煞费苦心地把这些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把每一封珍贵的信放进透明的聚氨酯袋子里,然后把它们夹进大的活页夹中。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母亲偶然发现了童年的自己,看到了她曾寄给身在远方的父亲的信和照片,于是她又读了一遍父亲的回信。这些回信是打印出来的,而非手写的,用的是6岁孩子能看懂的措辞。在母亲整理完之后,这些信件塞满了厚厚5本活页夹。母亲想着,这些信件或许能像带给她安慰那样,给别人也带来慰藉,于是她把这些活页夹交给了她的兄弟以及其他感兴趣的家庭成员。她的哥哥不想看这些信件,直到他去世也没看过一眼。她的弟弟在1945年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拿了第一卷,但是几个月过去了也没说什么感想。后来母亲找他要这卷信件,他找了一会儿,从一个橱柜底部找到了它,它被埋在了一堆书和报纸下面,可能他从没有读过。

我的母亲曾希望其他家庭成员也能了解“她眼中的”伊丽莎白,希望这些信件可以证明一个事实——她的母亲是一位具有多面性的女士,既温柔又冷酷,既脆弱又坚强。母亲没能做到这一点,不单单是因为其他人不愿意读这些信件。即使每个人都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些信,伊丽莎白在他们心里的形象也永远不会达成统一。悲伤作为一种典型状态,不足以充分体现个人丧亲经历的无限变化,因为生活中我们每个人人际关系的独特性阻碍了悲伤有序地、可预测地、逐个阶段地展开。我家里的每个人所认识和记住的伊丽莎白都是不同的,所以每个人的悲伤程度也各不相同。

对我母亲而言,那些信是有意义的。它们减轻了她的痛苦,纠正了她头脑中失调的认知,最终帮助她了解到她母亲真实的一面,然后她就可以把这个形象记在心里,满心畅快地继续前行。我的舅舅们没有读过这些信,可能他们不像我母亲那样伤心。或许他们心中没有任何疑惑,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前进所需要的东西,因此这些信件无法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妨碍了他们。我问母亲,她的弟弟明明是一个怀旧的人,而且对历史很着迷,为什么却没有读这些信,她的答案说明了一切:“读这些信会让他变得太情绪化。”帮助母亲找到前进方向的东西只会让她的弟弟偏离既定生活轨道。

母亲最终接受了其他人不愿意读这些信的事实,她尊重他们的选择。我可以理解母亲一直以来的愿望,她希望能够挑战家人对伊丽莎白的一些印象,并告知他们真相。我看得出来,当她极具人情味的母亲的性格复杂性被抹去,当其他人把她的母亲描述成一座冰雕时,她依然感到很痛苦。难怪当我想读这些战时信件时,她会那么高兴。我开始阅读这些信,一开始完全不知道信里会有些什么内容,读着读着,我被外祖父母之间的亲密和温暖震惊了。有时我会屏住呼吸,有时我的脸红到了额头。我不止一次地感动落泪。像我母亲一样,我感觉必须和我的同龄人分享信里的内容。我在手机的备忘录应用中抄录了几段,那天晚上,我把其中的一些段落读给我的兄弟姐妹和表亲听,其中包括伊丽莎白在1945年5月写的一些内容。

如果你在这里,我会在接下来的20年里爱你、拥抱你、亲吻你个够。我总是会想到你。

我的表妹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噢,”她说道,“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她。坦白地说,她是个臭女人。”

我不介意表妹的直言不讳,甚至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我再次感到震惊,而且和母亲一样,很想推翻外祖母的这种形象。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翻看抄录在手机里的信件选段。我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被一段话吸引。

节选自詹姆斯写给伊丽莎白的信,1945年4月图片内容:“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有时候不应该想,但我忍不住。”

没人能说这段话是粗俗的,也不会有人认为它毫无修饰性。这段话就像诗歌一样,非常简练,但有着深刻的内涵,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传递了一种激情的依恋,既性感又充满爱意。其中包含了我们大部分人想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地体验的那种感情。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像个偷窥者一样激动地颤抖。我拿了一本魔力斯奇那牌笔记本和一支最喜欢的笔,把这段话手抄了一遍。我把手机相机的摄像框设置成正方形,选择了一种看上去恰如其分的陈旧相片效果的滤镜,把自己抄写的这段话拍了下来,还给它添加了一个标题——“真正的浪漫”。

然后,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我毫不犹豫、毫不后悔地把这张照片发布在社交应用Instagram(照片墙)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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