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们，准备好退休了吗？
D Grimm 北美小象君
本文由2019年12月发表在Science上的一篇文章《Ready to retire?》翻译而来。
对这只名叫Bush的猴子来说，他的退休之路十分漫长——这不仅仅是因为从美国新泽西州到印第安纳州，他已经在货车后厢待了15个多小时。
这只23岁大的猕猴几乎一生都待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实验室里。在那儿，研究人员对他进行核磁共振扫描，研究大脑的哪个部位与面部认知有关。而Bush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室内的一个笼子里。
2017年，Bush患上了关节炎，也几乎到了寿命的终点，实验室决定送他去保护区。
“我们和Bush的感情非常深。”Sabine Kastner，普林斯顿大学一位主导猴子实验的神经科学家说，“他离开的那天我们都非常难过，但也都为他高兴。”
普林斯顿大学花了2年多的时间才找到一个可以为Bush提供优质护理并且有空间容纳他的庇护所。终于，2019年10月1日，普林斯顿动物资源的工作人员检查了Bush的生命体征后，给他做了一个爱心包裹，里面塞满了他喜欢的玩具和食物，然后把他放在货车厢里。这辆货车将带他去往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一个坐落在糖枫树林和谷物地之间的旧农场。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Bush的搬迁是一个史无前例的退休合作计划的一部分：普林斯顿大学和耶鲁大学刚刚与保护区成为合作伙伴，确保未来两所学校都可以和保护区无缝对接更多退休的猴子。这也释放出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考虑将前实验用猴送往庇护所，而不是将他们安乐死或转用于其他项目。
也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表示，对这些社会化的、聪明的生物来说，退休是正确的选择，这样也比待在实验室的成本更低。耶鲁大学动物资源中心副主任 Peter Smith说：我们想要公平地对待这些动物，对这些猴子和那些曾经花时间照料过他们的人来说，退休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样的努力还面临着诸多困难。美国的研究机构有超过十万只猴子，即便只退休一小部分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实验室常常支付不起退休的费用，要么就是找不到他们信赖的或是有空位的庇护所接收。一些灵长类动物研究者认为，把这些猴子送去庇护所压根儿就是个坏点子。这些动物的每一只都可以为重大的研究做贡献，因为猴子能够让我们深入理解我们的大脑是怎么运转的，加快我们攻克埃博拉、阿兹海默症以及其他疾病的脚步。“我还没见过哪只猴子是不被生物医学研究需要的“。Amanda Dettmer，耶鲁的一位比较心理学家、灵长类研究者说。
过去几个月，讨论不断升级。动物保护群体正在推动立法，如果通过，将会促使联邦政府起草猴子及其他实验室动物退休计划。“这些动物是用纳税人的钱买回来的，我们想让政府把他们还回去。”Justin Goodman，White Coat Waste项目副主席说。该组织常驻华盛顿，通过将利用动物进行研究描画为滥用税金的行为，在国会中逐渐聚集起一批富有同情心的听众。
与此同时，根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简称NIH）2018年发布的报告，对实验用猴子的需求量将会持续增加。全世界实验用的猴子数量在2017年达到一个新纪录，哪怕美国实验室的需求过去十年间已经略有下降。这种高需求会导致生物医学研究机构空间不足，衰老猴子越来越多，从而使得退休这一问题更加紧迫。实验室被迫处于一个两难境地，纠结是否应该让他们的猴子退休以及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当Bush气力衰弱而紧张地踏上去往新住所的路，谁又知道会有多少猴子能循着他的路呢？
通往Peaceable Primate 庇护所的泥泞道路连接着一片30公顷的不规整的草地，四周由几簇灌木勾勒出边界。左手边的铁丝网后面，一对狒狒正在户外游戏场的水泥柱旁互相追逐嬉闹。右手边的另一个活动区中，一只有着赤褐色蓬松毛发的恒河猴沿着一段木质攀爬结构上爬，这段结构连接着里面的那栋红色屋顶的牧场风格的绿色建筑。而Bush还在里面等着。
另一个Laura，Laura Conour，普林斯顿动物资源实验室的主管在一旁踱步。她从普林斯顿飞过来以确认Bush安全到达。她在装有Bush的木箱子周围一直徘徊，好像一个紧张的母亲第一次送她的孩子上大学。Conour告诉Tarwater：“他喜欢葡萄，喜欢剥葡萄皮儿，他也爱把香蕉味的薯片嚼得嘎吱嘎吱响。”
Tarwater和一名护理员把装有Bush的木箱拖进屋子，有13只猕猴或单独或成对儿地居住在与小房间一般大小的砖块和铁丝网围成的住所中，里面摆满了栖木、秋千和橡胶玩具[ZZ5]。其中一些是像Bush一样矮胖的长尾食蟹猕猴，剩下的是瘦长的短尾恒河猴。Bush的到来引起一些猴子骚动尖叫，他们爬上围栏偷看这个新来的家伙。
Tarwater和护理员把Bush的木板条箱放在他新家的门口，两边都打开门，让他进去。他犹豫了几分钟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Conour说：“他的关节炎犯了。可能一路舟车劳顿后让他四肢僵硬麻木了。”
和Bush一样，这里的每只动物都来自研究机构。在NIH所资助的项目中，所用猴子里有65%是恒河猴，这些猴子通常用于大脑研究或诸如疫苗之类的治疗手段的测试。15%是食蟹猕猴，他们占进行药物安全性测试的工业实验室所用猴子的大多数。剩下有13种灵长类动物，包括狒狒和绒猴。
动物权利组织在公众倡导运动中按照推动黑猩猩退休的成功经验推动着猴子退休，将其作为减少或消除研究中使用动物的一种方式。去年White Coat Waste 写信给国会，要求联邦实验室披露实验结束后他们是如何处理这些猴子的。五月，该组织促使众议院议员在NIH开支议案上附加了一份报告，报告要求研究机构减少使用猴子并且起草猴子退休计划。同月，众议院成员与该组织共同提出法案，要求共拥有9000只猴子的所有联邦机构制定实验动物退休的政策（参议院随后也提出了相同的议案）。
这些法案均未通过，也没有迫使联邦机构退休他们的猴子。但是在White Coat Waste终结了数家联邦机构中使用松鼠猴、猫、狗的研究时，研究人员曾被蒙在鼓里。让退休讨论更加火热的是，健康与人类服务部门（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包括NIH、疾控预防控制中心和食品与药物管理局）一月份向国会提交的文件里声称，它们正在努力推进实验动物退休。文件里写道：“在保证新家园安全并且有合适的医疗条件下，我们支持猫、狗和灵长类动物的收养。”这项提议只针对联邦研究机构，所以不会影响到学术机构。但一些研究所也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起来了。
半小时过去了，Bush看起来在他的新家里放松了点。庇护所的工作人员给他开了个小门，这个小门通往Bush专属的玩耍区，玩耍区里有可供他爬进爬出的滚桶，消防带做的荡绳和塞满零食的亮橘色小球。Bush在靠近小门的地方停了下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去过户外，只透过天窗看到过太阳。“来吧！Bushy（昵称）！”Conour呼唤着他。但他只是透过门盯着外面的那个世界。
“他们最后都会踏入户外的，但是我们不逼迫他们。”保护区的创始人兼负责人，Scott Kubisch说，“退休其实就是意味着有选择”。
在谈及庇护所时，Kubisch的言语中饱含着深情，他花了二十多年靠自己双手把保护区从0到1建成。1996年，当Kubisch在芝加哥市林肯动物园做灵长类动物保育员时，他就已经萌生成立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的想法了。他想为结束实验室生涯的猴子们做点什么，所以他创办了一个非盈利机构，让朋友们拿着一个猴子形状的存钱罐里募款，然后又拿出自己一部分退休存款在距离芝加哥南部2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买了一块地，挨着他小时候住的农场。
“周末的时候，我就来盖鸡棚、围栅栏，你现在在庇护所里看到的每一棵树都是我当年种的”。他说，“那时动物园的人都觉得我疯了。”
2014年，一位朋友在她的遗嘱里给Kubisch留下一大笔钱，拿着这笔钱，他创立了庇护所的第一笔捐赠基金，建造了剩余的大部分建筑。他本打算把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作为狒狒庇护所，2016年庇护所迎来了第一批狒狒，一共3只。“但是我们接到越来越多来自大学的电话，他们想要退休更多的猴子，”Kubisch说，所以保护区从2018年开始接收猴子，现在已经有18只狒狒以及包括Bush在内的14只猴子。
这些电话代表一种转变：以往许多美国生物医学研究者对庇护所的看法十分谨慎，害怕这些庇护所是由一些抹黑实验室来激起公众同情和捐款的动物权利活动家运作。另外一些科学家则担心护理的质量，考虑到庇护所并不需要像实验室一样在美国农业部门（USDA）注册。（小象君按：不过许多庇护所会成为北美灵长类动物联盟的会员，这一联盟有严格的护理标准）
“当你把一只动物送到庇护所，实际上是在把他置身于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境中。”Cindy Buckmaster说，她是美国医学发展（Americans for Medical Progress）主席，之前在美国最大动物护理与使用机构之一——贝勒医学院，担任主管。
Kusbisch 直面并解决了这些顾虑。他既不赞扬也不诋毁猴子的医学研究。他说，“我们的立场是我们不采取立场。”他在USDA注册登记了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并且总是留至少3名动物护理人员在庇护所值班。
Kusbisch也在努力控制开销。庇护所收养一只猴子收费最高可达25000美元，这取决于这只猴子还能活多久（猕猴通常能活27年）。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每年每只动物收费大约2500美元，这远比安乐死一只猴子要贵得多，但比留在大学便宜。在耶鲁大学照看150只猴子的Smith先生说，是留在耶鲁花费的1/5。
他和Conour都表示：以前猴子退休在他们大学都是不正式而零碎的，他们每人在任职期间仅退休过大约6只猴子。但当他们了解到Peaceable Primate庇护所后，开始劝说研究所为退休做一大笔投资。Conour和Smith说，他们所在的大学认为，与一个声誉良好的保护区建立关系会使得退休计划更加顺畅。
猴子的房间西侧是一片新被清理出来的区域，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只有一些煤渣砖和一大堆土，但是，到年底，这里将会建成一栋新的猕猴的建筑，拥有与第一栋建筑一样大的栏舍和户外活动区域。“光是他们的室内栏舍空间就会是他们在耶鲁大学所有的10到20倍那么大。”Smith说。
Bush到时也会搬到这里来住，这栋房子已经被耶鲁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预定了。Smith开玩笑说，“这将成为常青藤联盟建筑，这些猴子们都将会穿上花格呢子外套。”
“大学所出的安置费用能够支持这栋房子的建设费和每所学校6只猕猴的终生护理费，即使随着老的死掉，新的再加入。“我们现在有一套退休的流程。”Smith先生说。
但不是每个生物医学研究者都愿意加入保护区退休计划。
“想象你是一位70岁的老人，你熟识周围邻居的每个人。现在忽然来了一群人，把你拖进货车厢里，带你到一个你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奇怪而陌生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很漂亮，但被生生剥离掉熟识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是极大的打击”。耶鲁大学灵长类动物研究员Dettmer说。她提到5年前的一场事故，13只研究用黑猩猩被转移到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联邦庇护所，两年之内，死掉了9只。庇护所说，黑猩猩年迈体衰（导致了死亡）。但很多生物医学研究者认为是搬迁带来的压力所致。
Dettmer 说，当年让黑猩猩退休去庇护所的决定是个错误，她害怕悲剧会在猴子身上重演。动物即便是变老了也可以用来做大脑与身体衰老方面的研究，“根本不存在猴子过剩这种事情。”
Buckmaster 和其他人也认为没有任何一部正在等待决议的退休法案是现实的，它既不能为退休提供资金，也不能建立联邦庇护所，就和当年黑猩猩的情况是一样的。据一家支持实验室利用动物的名叫Speaking of Research的国际组织透露，为了退休和照顾区区几千只猴子，联邦政府将花费4亿美元。并且因为现在仅有少量美国庇护所接收猴子，所以哪怕仅仅是退休一小部分猴子，庇护所系统也无力容纳。
像Dettmer这样的批评者（她积极活跃在Speaking of Research组织中）也担心情况越来越糟。黑猩猩退休的讨论总是和将他们移出生物医学研究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是“研究人员最为担心的”，Dettmer说。
Dettmer说她能理解猴子退休在情感上对人的吸引力，但认为人类的需求应该放在第一位。“我们不仅关心动物的福利，更关心社会的福利。”
身处舆论的漩涡，实验室开始探索自己的道路。一些大学已经找到Peter Smith，看他们能否也制定一套退休操作流程。Conours说一家药物公司已经联系她了，她笑着说：“现在我们成了最受欢迎的那批人。”
位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他们正考虑在马里兰乡村农场建自己的庇护所，这比把猴子送去外面的庇护所便宜，而且，“工作人员还能见到他们之前照顾和逐渐熟知的动物们，看着他们享受退休生活，有些动物是他们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照顾的“。EricHutchinson，该大学实验动物资源（部门）的副主管说，公众也将看到，一家研究机构既能进行高水平的生物医学研究又能兼顾动物福利。
对那些要单独行动的实验室来说，实验动物退休基金会（the Research Animal Retirement Foundation）也许能提供帮助。这家基金会由前猴子实验室经理Rachele McAndrew在亚利桑那州吉尔伯特市建立，它们正在努力募款帮助这些想要退休猴子的科学家。同时，它也提供关于寻求保护区及与保护区合作的建议。“我们想为对猴子退休感兴趣的实验室提供一站式服务”，McAndrew说，Smith认为这种兴趣是存在的，“我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猴子退休将成为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
即使Buckmaster对庇护所体系依旧心存疑虑，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她所信赖的保护区，并且已经退休了将近12只猴子到那里。她说，我有一个白日梦，那就是能有一个小的国家庇护所网络，分布在整个国家，能够接收任何类型的实验用动物，公众想要这样，我们想要这样，这些动物值得这样。
Kubisch也有他自己的梦想，希望能继续扩张自己的庇护所。“我想我们最终能为500只动物提供容身之处”，他说，“我希望我这里能成为退休的不二去处。”
明天，Bush将迎来生命中第一次户外冒险，他会在风吹拂他的毛发时畏缩；他会好奇地盯着头顶叽叽喳喳叫的小鸟看；他还会把手伸入泥土里，感受泥土包裹着手指。然后，他会看看身后通向他宿舍的小门，也许会迟疑，应该折回去待在里面还是留在阳光下呢？
原文：David Grimm. Ready To Retire? Science, 2019, 366 (6470): 1182-1185.
文中图片来自原文和网络
自然爱好者，渴望能通过写作与摄影让更多人感受到自然的魅力。目前开始关注动物福利和食物多样性议题。
编辑 | 李远杰
原标题：《牠们，准备好退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