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编辑如何选绘本？
原创 海德 读库
按：无论是童书编辑还是儿童阅读推广人，经常要面对家长的一个究极问题：如何给孩子选绘本？此前，读小库编辑海德在读小库领读人叶文杰老师的邀请下，小范围和家长们聊了聊选书的建议，这篇文章总结自这次分享，略有补充。
作为有一些版权工作经验的编辑，她认为版权编辑面对国际书展上的资源时，心情和家长面对童书市场是类似的，但若论选书的纠结，家长必然更胜一筹。作者希望能用编辑的眼光，为家长提供一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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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虚的
选经典还是新作？
绘本的发展已经超过百年，无数有突破意义的佳作问世，这些在当时“极具争议性”的作品引起批评，引发探讨，引领风潮。所有创新都基于时代，并从中孕育出更新锐的概念，因此我更建议为低年龄段的孩子挑选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的当代作品，让他们接受最新鲜的创意和思想。随着自主阅读的开始，再将经典作品、名著绘本补充进来，作为文学启蒙。
不将就，不贪多
不管是编辑还是家长，面前的选择都过于丰富，因此该狠心的时候必须狠心，把那些平淡、说教、刻意煽情的拒之门外。孩子的阅读有限量，家长的责任就是给他们看最好的作品，看得多了，审美和判断力自然提升，主动排斥低劣的书，建立阅读审美的良性循环。
这画的是什么？
绘本中的画，评判标准很复杂，有时甚至出人意料。读小库“迷你棒”系列中，有一本《小棕熊要回家》，小棕熊迷路了，哪儿都找不到自己的家，走啊，走啊……沿途掉进一个个洞，也因此找到了几位伙伴。最后，他们跋山涉水，终于都掉进了小棕熊的家，但也出了点小意外——个头最大的大象被卡住了。
这是其中一张内页，如果说这些圆球是棕熊、狐狸、青蛙，你是否能接受？据我们观察，孩子都能马上接受这些人物设定，看一遍就认得清。这本书里，像与不像根本不重要，对孩子来说好理解才要紧，毕竟两三岁的孩子画棕熊可能也就画成这样。
面对低年龄段的孩子，尤其要考虑模仿的可能性，规则最好简单清晰可复制，即使孩子也能模仿，或者用同样的方法创作全新的故事，并从中得到成就感。
这张图右侧，几个拟声词表现出小动物掉进洞里的画面，抽象却非常好理解，这页出现在故事快结束的时候，小读者看到这里都知道是谁掉下去了。动物们根据体型大小，掉到洞里时还会发出不同的声音，经过不同地形时，拟声词和动词都不同，这些都有待阅读中发现。
除了每种颜色对应不同的小动物，多种颜色的线条也对应了路途中的几种地形。这些地形的表现方法甚至是行进的动词，在大象经过时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艺术风格强烈的绘本同样适合孩子，比如《哥本哈根没有猫》，是乔伊斯从哥本哈根给孙子斯蒂芬寄出了一封信，这本书的绘者父母们肯定很熟悉，就是《是谁嗯嗯在我的头上》的作者埃布鲁赫。
画人物时寥寥几笔带出的动态，还有其中爆发出的想象力，是成人难以理解和想象的，反而更贴近孩子的眼光。信上说“哥本哈根鱼倒是有很多，自行车也多”，谁能想到画面是鱼们成了上班族，还满大街骑自行车呢。
克制不是平淡
再来说说文字，你很难在读小库里看到特别直接或煽情的文字，书中也不刻意规避一些沉重的话题。比如《兔子和刺猬：我睡觉时你会做什么》，它讲的是刺猬冬眠前，缠着好朋友兔子再讲一次他们相遇的故事。这个故事从死亡开始，兔子以为刺猬死了，为他办了葬礼，但没想到刺猬只是冬眠。刺猬醒过来吓了兔子一跳，但他们也成了好朋友，一起度过快乐的夏天，现在刺猬又要冬眠，他就问兔子：我睡觉的时候你干什么呀？兔子说，我可忙了，我要啃树枝我要换毛，干这个干那个。但结尾处，兔子就坐在刺猬旁边等他醒来，自己头上还落了一小坨儿雪。
本书结尾一句是：“终于，刺猬安心地睡着了。终于，兔子也可以去做他一直没空做的事了。”这种友情和关爱非常含蓄，不是你帮我我帮你，我特别感谢你，而是朋友间的互相调侃，以及难以言表的忧伤，这样的文字真诚又克制。
大家还可以看看佐野洋子的《活了100万次的猫》，花猫活了一百万次，他很骄傲，但是这一百万次，都抵不过他和小白猫在一起的这一辈子，而他最后这次幸福的人生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活过来。读到这里，文字带来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而是带着哀伤的圆满，让人半天缓不过劲儿，比那些把情绪挂在纸面上的故事不知强多少。而对于佐野洋子的绘本，读库很多编辑都非常喜欢，我也非常推荐《绅士的雨伞》和《五岁老奶奶去钓鱼》，毕竟是我家的常备书目。
读一读MUJI“人与物”系列中的《佐野洋子》，也许可以让对绘本艺术家多些了解，让人愿意将孩子的阅读托付给他们：
孩子是不通语言的，他们能懂的词屈指可数。尽管如此，我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使用温柔的语言，孩子就能听懂……就算语言不通，语言之外的东西也总能感觉到、明白过来吧。换句话说：人掌握的语言越多，就越能通过语言交流，越满足于仅用语言交流；然后便容易放弃去感觉、感知语言之外的东西。
如果我还继续给孩子们画绘本，就必须使用语言之外的东西和他们交流。通过语言和绘画，与他们一起感知不成其为语言的语言背后、不成其为画的画背后，那份世界的不可思议。我庆幸自己没有在靠语言沟通彼此的成人世界里工作，也深深地理解了……给孩子们的绘本应该是什么样。
最不靠谱的最靠谱
请相信，其实很多编辑选书都靠直觉，也就是一种建立在长期阅读之上的条件反射，没有教程，看多了自然会懂。想要轻松地给孩子从众多绘本里挑到好的，只有靠自己多读，才能在遇到好书时马上抓住闪光点，知道好在哪儿以及怎么引导孩子读。更有意思的是，做童书编辑的人给自己孩子选书时总会挑些“奇奇怪怪”的书，因此也希望各位家长能够偶尔选择一些突破常规的绘本，甚至是自己看不懂的绘本，和孩子一起分析，一起学习。
说点实的
当直觉还没有那么强大时，还是有一些可以抓住的特点，可以帮我们判断绘本的好坏。抓住这些要点，也可以较为高效地评价一本书。这些方法更适用在书店、绘本馆等线下渠道，可以根据这几点判断是否购买。
套路谁都会，只要用得对
我们常常发现，低龄段的绘本特别爱用套路，例如循环反复。复读机乃人类四大本质之一，孩子又尤其需要通过不断重复获得确认和掌控感，因此很多经典的作品都会用到。
安东尼·布朗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捉小熊》系列，就是不断地重复一套规律——小熊遇到危险，用神奇画笔脱险，接着迎来下一场麻烦。本质上和神笔马良没什么区别。
读小库里也能看到很多这种用法。比如迷你棒系列的《帽子里面是谁》，就是个“从前有座山”的故事，一顶帽子下面藏着一头戴帽子的大象，大象又戴着帽子，帽子下面还有一个戴帽子的动物，最后，一条虫虫的帽子下面是什么呢？一头戴着帽子的大象。
有家长反馈说，不知道这本书要讲什么，有些莫名其妙。这就对了，它的确没“讲”什么，而是一种形式上的游戏。在纸上做游戏，是这个系列最打动人的地方，因为它需要靠读者自己讲。也就是说，我不光要挣你的钱，还要费你的脑子，但脑力体操中获得的快乐可是免费的。
你可以给孩子讲什么叫做无穷、无限，什么叫做部分和整体，在每一页根据最下面的那部分，回忆上一页画的是什么，锻炼记忆力，你甚至可以找一张巨大的纸，像套娃一样把这本书画下来，这个时候你要考虑，我给每个帽子留多大的空间，里面才能再画下其他的动物，动物要不要缩小一点，帽子要不要放大一点，这甚至是另一种创作，也是这个系列最鼓励孩子和家长一起做的事情，而不是按着字读完，或者把书丢给孩子，盯着他读完就行了。
作者还为每本书创作了拓展和游戏指南，读小库微信公众号也会定期推送导读，父母可以参考这些，玩个痛快玩得开心。
再比如这个系列中的《变变看》，一些纸片变成了动物，又因为什么被吓跑了，整本书不断倒数，结尾处一头喷火的巨龙被吓跑，为什么呢，几片黑色小纸片揭晓了答案，原来是蜘蛛把它吓走的。这本书形式简单到你也可以在家剪点纸片，按书里的样子自己拼动物讲故事，就看你想不想玩了。
又比如颠倒的手法，甚至在读小库的书中也不唯一。《伤心的海洋》用的一条是小蓝鱼的视角，它看谁都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不高兴，直到最后，一只四脚朝天的海龟对他说，没有人伤心，是你头朝下游泳，倒过来就好了，把书颠倒过来翻看，果然就乐了。而郝广才和欧尼可夫的作品《鱼之乐》，化用的是庄子的典故，河两岸两头熊的视角颠倒，一个说鱼快乐，一个说鱼不快乐，语言有趣朗朗上口，更是理解传统文化的切入口。套路不怕撞，只要找到独特的表现角度，就可以很有趣。
买书不是买字
《大树摇一摇》是迷你棒系列第一批出版的几本之一，也是我长期以来最喜欢的一本。小老鼠想吃树上的栗子，结果摇一摇大树，掉下来的是狐狸，小老鼠逃上树，换成狐狸摇大树，然后野猪大熊一个接一个掉下来，最后，大熊要吃掉的是——栗子！
最初，编辑拿到的样张是英文版，每页最下方有一个白条，写着：一只小老鼠发现树上有颗美味的栗子，想摇下来当晚餐，等等等等，非常详细，但是拿到原本的意大利版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这些描述文字，全书只有四个“我要吃掉你”，和一个“嗷”。最后当然还是根据意大利文版进行了排版，这样就足够了，寥寥几个词就让人明白，让人笑出声，着实值得赞美。
买绘本不是买字，好像字越多越值，反而字越多对想象和理解的限制就越多。过于标准，一点都不好玩，要让孩子自己理解，自己摇书，自己讲。比如说，咣当，谁掉下来了，谁想吃掉谁，谁把大树往左摇摇往右摇摇，树叶越掉越多……这时孩子会特别有参与感，故事是他创作的，与他有关，这也是读小库特别喜欢无字书的原因之一。
看艺术家怎么用好死亡配色
颜色不是越多越艳越好，它自有规律。最新的一批迷你棒里，《大猫小猫》就在配色上留下一只彩蛋，最后的结局中，大猫小猫盖着花格被子一起睡在大猫篮里，被子上的颜色就是书里出现的所有颜色，放在一起均衡又美好。
另一本配色令人惊艳的是《我想去一个吓人的故事里》，毕竟它的作者让•于连是当红设计师。一个倒霉的小怪物想去吓唬别人，觉得那样会很好玩，但结果总是自己被吓被耍弄，最后他终于成功吓唬了所有人，不过是用一种大家都觉得好玩的方式。
小怪物的紫色虽然突出，却非常柔和，和封面艳丽的橙色产生反差却不突兀，每个小怪物被吓唬的场景，都有这种橙色作为点缀，让书的整体感、连贯感很强。一本好的绘本中，必然藏有作者埋下的类似线索，如果你发现了这种小细节，欢迎在心里默默地跟作者击掌。
比如《花园小象波米诺》中有一章《波米诺被嘲笑了》，波米诺被巨大的西红柿砸到，整个身子埋在西红柿下，只露出长鼻子。到了《狂欢节开始啦》这章，大家为了狂欢节，都扮演成各种其他东西，丽塔扮演成小花，鼻涕虫扮演成火车，西红柿就挂了个长鼻子扮演成波米诺，一下让人回想起前一个的场景。虽然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故意为之，但如果你觉得是，那一定没错。
可爱不是扮出来的
我非常不赞成大人刻意扮可爱，迎合孩子，而应该帮孩子学会成人的语言。应该被鼓励的是孩子天真的联想，以及懵懂与现实碰撞出的童趣，而不是表演化的、大人眼里的可爱。分清这两者，在语言上非刻意低龄化、减少情绪化的表达、注重语言的多样性，更有助于孩子的心智成长。
此外，故事引发的情感，应该由读者自发产生，而不应该由叙述者直接讲出。表达上的克制和感情的内敛，也是创作能力的体现。不过并不能说用了感叹词或者抒发了情绪就不好，还要根据具体情况判断。
年龄标准就是用来打破的
说到年龄标准，有趣的是，常有读者说自己家里没有娃，可是也爱买读小库，还看得很开心。其实这很正常，看好的绘本和观看画展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尝试理解一种艺术（成不成功另说）。好绘本有年龄限定，有针对性，也必然存在打破限制的可能，比如说我们认为迷你棒中，有一部分适合两到三岁，一部分甚至可以达到六岁，但成年人同样可以爱不释手。
反过来说，一个编辑定义为适合十二岁以上的绘本，也可能让一个两岁的孩子着迷，就像我家里那只幼崽。我说的就是《博斯的世界》，作者是荷兰插画界的无冕之王郑宗琼，他在书里集合了博斯创作的各种怪物，以他们为元素，讲述一个小男孩的冒险故事，整本书半个字都没有，连反派怪物要煮了小男孩做汤时看的菜谱都是用符号画的。
说这些是希望家长千万不要限制孩子，当孩子在书店挑了一本你觉得特别幼稚的书，或者一本奇奇怪怪的书，他很有可能不经意间选到了一本非常优秀的作品，因为优秀的作品是来没有严格的年龄段划分。
相信手的感觉
用触觉感受一本书，也是非常实际的选书经验，用纸讲究的书，内容、印刷等方面大概率也不差。用简单粗暴的原则来判断，什么样的纸是好纸呢：厚实、蓬松、边缘不剌手，图片颜色鲜艳但纸张表面只有少许反光，甚至还能看出纸张纤维的自然纹理。
纹理和颜色的均匀之所以同时存在，要感谢造纸技术的进步，允许我们在松厚度高的纸表面添加一层像粉底液的涂层，让色彩的还原度更好的同时，质感也更均匀柔和，不会因为表面的凹凸影响印刷效果。如果大家想知道这种“化了妆的纸”是什么手感，可以去摸一摸《地狱公司上班族》，这两本书同样适合大人看，舒缓工作带来的疲惫。
以上都只是理论和经验，想要真正选到适合孩子的书，仍然需要各位父母和孩子共同学习成长，毕竟，大人哪有孩子那么聪明敏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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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海德
一个特别想喝奶茶的读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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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库迷你棒系列
为好玩而生，适读年龄：0-6岁
原标题：《童书编辑如何选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