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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课

纽约疫事|战争是几点钟开始的?

钟娜

2020-04-06 09:04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中国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渐平静下来,而在欧美,疫情依然在肆虐。疾病、死亡、混乱、焦灼之外,生活还在继续。澎湃新闻特约几位居住在美国、法国、英国等国的华人和留学生,记录他们疫情下的日常生活。在病毒面前,全世界人民都是一家人。
毫无疑问,我们正生活在疫情的风口浪尖中。迄今为止,纽约州确诊人数仍是全美之首,新闻里美国各地对逃出的纽约人开始产生戒备;昨天收到纽约市政府发来的短信,招募具备资质的医护人员;不久前我翻阅脸书,看到一个诗人朋友贴出她弟弟的照片,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也提前毕业,加入到前线当中。
事情确实在越变越糟,然而我却渐渐失去了感受它的能力。这是我们闭门不出的第四周。窗外,大桥上汽车仍然来来往往,虽然稀疏了不少;耳边,地铁时不时轰隆隆地驶过,也不知道载着多少不得不外出的“核心务工人员”(essential workers)。对面新建成的公寓楼开始有人陆续搬入,每层都有小露台,每家都是落地窗,夜里能看见楼下某户的电视屏幕,画质清晰,能辨出州长科莫的脸和他的PPT。无聊时,我像电影《后窗》里那个因腿伤困在公寓的记者,窥视他人生活,偷一点世界的活气。太阳一出来,顶着卷发棒的亚裔女人开始晒衣服,年轻的中国情侣隔着栅栏逗邻居怀里的小狗,新来的住户趴在床上玩电脑,行李箱立在房间正中,床边躺着没拆封的家具纸箱。世界仍在运转,然而除了上班,我和它之间的关联却越来越弱了。
纽约街头戴口罩的人多了起来
我在手机上下载了“动物森林”,然后无法自拔地沉迷其中。虚拟的我代替肉身在小溪边钓鱼,在海滩上拾贝,摇动果树收获果实,用攒来的棉花和木材换取家具。樱花季来临,波光粼粼的海面被染成温柔的紫灰色,那一瞬间,我的确是幸福的。我活在没有“人”这个概念的自然里,这种生活在疫情发生前就已是一种奢侈,对于现在深陷牢笼的我,已经接近不可能。
在科技的帮助下,我们远程上班、上网订购蔬果、玩游戏,日常生活的秩序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变得更加纯粹、牢固、坚不可破。当蔬果也变得难以购买,家属下载了网友分享的小程序,代替我们不断刷新页面,以抢占亚马逊超市配送的窗口。食物是重要的,甚至成为身心健康的象征,为了让国内家人放心,我不断发去食物的照片,好像只要还有红烧牛肉、青椒培根意面、巧克力苹果蛋糕,生活就不值得忧虑;好像只要不辜负这只珍贵的鸭腿,我们的生活就可以长久地忍耐下去。我们是“囚”字里的小人,在四墙之内团团转,找不到出口,只有不可避免地胖起来。从前看科幻作品时,我总会想,这些未来的人们是如何一步步躲到地下、走向宇宙或进入虚拟世界的?现在我知道了——就像现在这样。
隐隐地,我察觉到我的沉默和麻木背后藏着一种全新的痛苦。这种痛苦不仅来自疫情暴露的诸多问题——种族歧视、民粹主义、贫富差距、性别不平等——本质上,它根植于我接收的叙事和我感知的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如果我们正栖居于新闻里那个混乱、令人恐慌和绝望的世界,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如此无形、狡诈、莫测的敌人,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还如此平静,它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为我给出答案的人是托尔斯泰。3月中旬,我参加了A Public Space杂志和作家李翊云发起的“一起读托尔斯泰”(TolstoyTogether)的活动,每天读二三十页《战争与和平》。几乎在每一种语言里,这场疫情都被比作战争,但直到开始读这本书,我才意识到我们对二者间关系的理解还留于肤浅。和疫情一样,战争是庞大而无形的事物,每个人手中只捏了一枚碎片,要理解它的全貌有多么困难,托尔斯泰只用了一个例子就精妙地展现出来。一场胜仗后,安德烈公爵前往奥地利,向皇帝报喜。局促不安的皇帝脸涨得通红,仓促地问:“战斗是几点钟开始的?”
战斗是几点钟开始的?我们当然可以找到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我们都知道,它远不能回答我们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战争是几点钟开始的?是一次急就章的上级视察,还是贵族们在宴会上对是否参战进行辩论?它一旦开始,不将自身耗尽就不会结束,哪怕年轻的罗斯托夫在撤退时,突然一回头看见远方多瑙河的流水,明媚而庄严的夕阳,静谧的青翠山岭、修道院和峡谷。战争原来是这样的,充满荒谬、宁静、美、兴奋和恐惧。
就像自那个令人揪心的年三十夜以来,我们所看到、听到、经历的生活,无不充满着荒谬、宁静、美、兴奋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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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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