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宇宙行主导了中国支付领域首次重大变革
原创 苏文力 看懂经济
过去一起工作的老搭档鼓动我把曾经共同参与的联行改革故事写出来。那可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金融支付领域最大的一次创新变革，也是迄今为止宇宙行历史上，唯一称之为“天大的事”的工程。回忆当时的经历，的确可以总结出许多成功经验，而最为关键的似乎是“幸运”。
从解决内部管理问题开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给国民经济注入了极大的活力，银行异地支付业务爆炸性增长。这导致整个银行业的联行对账体系处于崩溃边缘。所谓联行对账是当时为保证银行间支付往来会计核算质量的一项重要措施。
汇款发报行和收报行都必须将所办理的每一笔异地支付结算业务信息，邮寄给设立在人民银行的全国联行对账中心。由该中心针对往来信息做匹配核查。对于核对不上的往来交易，发起查询信件，要求往来双方所在银行网点共同检查问题所在，更改错误，直至往来双方账务核对一致。
快速增长的支付业务，让年度联行对账完成的截止时间不断延后。那时已经要到来年的一季度后，才能将所有上年的往来账务核对清楚。这样的局面不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资源，更留下极大的资金风险隐患。联行领域大大小小案件时有发生，其中最著名的是中行开平联行案，涉及好几亿的资金。
工商银行面对这样的状况，决心率先做出改变。说来也巧，其负责联行工作的会计部里，刚好有一位员工的家属在人行对账中心工作。这位员工回家与爱人商量，寻找解决联行对账效率问题的答案。结果是应该让各家银行自己承担其系统内的联行对账工作。
经正式请示人行相关主管部门批复，建国以来金融支付领域最大的一次改革就此拉开序幕。通过搭建全新联行对账体系，工行成功解决了联行对账的时效性问题，一定程度控制住了风险。由于将所涉及的对账操作流程与往来记账流程进行了有机结合，大量对账操作交由计算机自动处理，顺带大幅度减少了对账所涉及的人工作业量。
为客户提供服务升级
联行支付往来报文传递环节的处理时效性很差。当时异地支付有信汇和电汇两种发报方式，都需要通过邮政部门递送。信件传递报文从发起汇款到入账一般需要3-5个工作日。即便采用电报的传递方式，也需要1-3个工作日。这导致大量在途资金，严重影响企业资金周转。
另外，汇款交易过程需要人为中断，很难让计算机充分发挥作用。发报行柜员要将计算机记账后形成的汇款信息打印出来，完成封装，再交由邮局发送信件和电报。收报行接到邮局送来的信件和电报后，再将报文信息输入到计算机中完成账务处理。整个过程不但费事，还极容易出现差错。为此需要额外增加一系列核对环节。
该项工作实际应用的效果特别好。首先是消灭了大量中间人工操作环节，解放了网点生产力。最有意义的是将异地支付到账时间，缩小到24小时以内，大幅度提高了企业资金周转速度。这让客户有了非常好的体验，确立了同业中的竞争优势。可没过多久，一些客户就提出了希望资金更快到账的要求。
为此，我们组织开发投产了基于大型机互联的实时异地汇兑系统，推出了实时资金汇兑服务。让部分大城市的客户之间可以实时完成资金支付。由于有地域条件限制，客户的反响一般。然而，这在技术实现和业务做法上，都为后续进行更大幅度创新做出了很有益的探索积累。
面向未来大胆创新
1996年，工行高层领导意识到有机会在支付领域取得根本性突破，随即部署面向未来做出大胆创新规划。前文提到的那位老搭档负责业务方案制定和推动实施，由我负责技术实现。接到任务之前，正好利用假期自学了国际结算方面的知识，这让双方对话有了很好的基础。我发现国内与国际的清算方法差别很大，搭档解释国内采用的是苏联计划经济的配套做法。
既然如此，我们就商量干脆将西方现代商业银行的资金清算方法引入到国内，建立起工行新的资金支付清算体系。所有汇兑机构都在总行开户，在支付交易发生时就进行头寸控制并完成清算。另外还要让所有网点之间都能够实时完成支付结算。这意味着发报行在受理客户指令后，经过必要的内部审核确认，资金就可以瞬间到达指定的异地账户。
据此设想很快形成了的完整的资金清算改革方案，提交行里最高领导层讨论，获得批准。考虑到该项改革影响范围非常大，涉及部门和机构多，工程组织复杂，且不能有任何闪失，行里决定将该工程确定为“天大的事”，由主管行领导亲自挂帅。正是在行领导的督导、协调和关怀下，如此庞大复杂的工程才得以顺利开展起来。
这事还惊动了已经退休多年的第一任老行长。当时国内的联行清算制度就是由他在人行工作时，从苏联学习引进制定出来的。听说行里要搞这么大的动作，担心我们闯祸，提出要听方案。我们想着老行长资格老、年纪大，生怕其思想保守、不好沟通。
汇报那天大家都很紧张，结果却出乎意料的顺利。老行长听了方案报告后非常满意，称赞方案符合中国的商业银行发展未来，设计考虑的大胆周到，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行长非常专业和犀利，给出了许多非常好的建议和提醒。通过这次活动，我的搭档与老行长一来二去还成为了忘年交。
天时、地利、人和
成功的创新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恰好当时这些条件都满足。可以说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实施地点机构、合适的社会支持、合适的自身能力条件下，进行了一次合适的创新。现在想起来都觉着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好的创新环境条件，实在很难得。
从地利方面，从人民银行分离出来的工行，几乎是承担此次创新变革的不二人选。其负责会计结算的主要干部基本都是人民银行的老人。完全继承了人行会计文化中的严谨、专业的传统。当时几乎所有涉及到金融系统的会计制度调整的事项，工行都是主要执笔者，从没有让人行失望过。
工行的汇兑营业网点最多，覆盖面最广，支付产品最为齐全，异地结算业务量占据市场上的半壁江山，创新变革所带来的成效将最为显著。只有工行实现了全行所有网点业务处理计算机化和全国三级联网，具备开展全行网络应用系统建设的物理条件。
在人和方面，该项创新得到了方方面面的支持。人行采取了非常开放的态度，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政策空间，允许工行在制度层面做出大胆尝试，配合调整相应的央行清算服务。同业其他商业银行也乐见其成，积极提供必要的协作支持。
邮电部做为通信服务供应商，以大局为重，积极转变服务方式，帮助工行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全国网络升级。变革影响到一些需要特殊服务的重点机构客户，如铁道部和部队等，需要其做出配合调整。大家都很通情达理，很快就达成一致。
团结战斗的集体
整个工程由会计部负责牵头，通过责任落实、组织保障和制度流程先行，推动工程有序开展。各相关部门积极参与配合。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计划部，短时间内就组织形成了资金调度和运用管理等方面的一系列配套改革举措。全行上下所有对公营业网点和相关机构条线的干部员工，表现出了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意识。
IT部门很短时间就搭建起来了工程所需配套的计算机网络环境。开发团队针对全行各分支机构所使用的计算机型号不同，配套开发了不同的应用程序版本。同时有针对性的解决了异种机型互联互通中数据同步的难题。通过与厂家合作，开发出汇兑信息加密系统，成功替代了原来的手工联行密押，为汇兑直通无人处理奠定了基础。
该项变革涉及全系统十多万员工的日常操作，且金融交易不能有半点差错。做为网络应用工程，难以通过局部试点规避风险，必须全行同一天一起投产。为确保万无一失，决定利用当时每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日，动员全系统相关员工进行压力测试，同时也是让大家培训演练。事实证明这样的安排很有必要，第一次压力测试就把系统压垮了。
这让我们暗自庆幸，能够提前发现问题，意味着避免了实际生产中的事故。同时又感觉到压力很大，这么多员工牺牲休息时间，还没怎么演练就只能回家了，实在丢脸。经过连夜奋战，终于发现程序上和一些系统参数设置上的问题。调整并通过系统模拟验证后，信心十足的安排第二次压力测试。
排查之后没太多发现，唯一的怀疑点是总行的计算机容量不够，但却不能完全肯定。当时的处境很艰难，购买大型计算机需要将近一年的时间周期，显然无法满足工程的要求。即便花钱买来，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够解决问题。正好一家进口商手上有台八成新的二手计算机，型号恰好符合我们的要求，价格也非常实惠。行里走绿色通道完成审批，很快签约完成，将设备安装就位。忐忑不安中组织第三次压力测试，结果终于一切都正常了。
考虑到投产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分别做出预案，并且动员全系统做演练。投产当天，从营业开门的那一刻起，大家就紧张的关注着汇兑交易的进展情况。一切都如设计中想象的一样完美，交易顺畅迅速，清算准确及时，资金调度有条不紊。付出的艰苦努力终于取得了丰硕的回报。
这项“天大的事”给工行带来了非常大的价值，其支付服务水平和内部资金运营效率有了根本性的提升，一举形成了高出同业一筹的竞争优势。一些企业客户为了加速资金周转，纷纷前来开办结算账户。行里资金汇兑板块从此没有出现过案件。分支行再也无法占用总部资金了。彻底取消了联行对账，简化了汇兑操作流程，解放了大批人力。
这项创新也同时带来了极大社会效益。据不完全统计，由于资金瞬间到达，折合为全社会每天增加上万亿可运用资金。同业获得了可直接学习借鉴的宝贵经验，竞相模仿跟进。人行也顺势推出了连接国内各银行的支付系统。中国支付清算能力由此迅速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原标题：《那年，宇宙行主导了中国支付领域首次重大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