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55天,赛博空间里的武汉人生
1月23日,武汉采取了百年未有的“封城”措施,高速路口竖起沙堆和路障,切断外界交通,三镇之间几乎也断了勾联,外卖小哥时常产生“这座城市只剩自己”的错觉。事实上,仍有900万人生活在每扇门的背后。
作家蕉棠的宠物狗已经关了四五十天,每天对着窗户大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从摄影师小宇的家往外看去,长江上的货船少了。农村宝妈乡野八妹在被栅栏围住的村子里开始准备春耕。因为一场疫情,这些在武汉及其周边的普通人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人经历生死,有人无家可归,即使是那些相对幸运的人们,也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重复地感受着焦灼与惊慌。
外界只能通过光纤和网线了解这座与病毒胶着拉锯的城市。一些民间记录者用手机拍下的日常,向客人敞开窗口,亦为自己纪念存档。多年后人们回忆起2020庚子年,这些短视频将成为最真实和朴素的民族志。

年前作家蕉棠问男友老邱,放假了去哪里玩,他说:"哪都不想去,就想在家躺着。"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并且拥有了更多可以“躺着”的时间,只不过原因残酷了些。
蕉棠此前不是一个兢兢业业的vlogger,一个月才更新一次,但春节以来,她的封城日记已经出了32集。她刚刚23岁,南京人,这是过的第一个没有回家的年。
“准备回家时还没封城,我退了两次票。”决定过程无比纠结,“我会经过汉口火车站,人超级多。” 爸妈听说她不打算回来过年时,暴跳如雷。在微信里声嘶力竭道:“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在外面过年像什么样子?在高铁上你把口罩戴好,捂严实点,该死不得活,怎么可能偏偏你被感染上。必须给我回来,实在不行,我们开车去接你。”
蕉棠把犹豫发到微博上,马上有喷子留言,“你这是赶着去上《非诚勿扰》么?还非得作死一把,你这要是成南京首例,全家人都得为南京背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再三权衡,她决定留下。留在武汉的日子里,她开始拍vlog,在西瓜视频上传“日记”,以此锚定这段特殊时期。

在每日新增四五千感染者的时期,她返回疫情重灾区。家里人担忧,甚至让她辞职,每天视频第一句话就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也不是没有恐惧,但想到那么多同仁都在前线,便也报名支援一线,结果因为不缺检验员而没能入选。
疫情以来,各大综合性医院陆续关闭了其他门诊,皮卡丘所在的妇产医院因此多了许多孕妇,“比以前更忙了”。但主流的聚光灯几乎全部架在接收新冠肺炎患者的医院门前,鲜少有人注意一个专科医院里的检验员,在疫情下如何生活。
皮卡丘决定自己用视频记录,虽然只有两个月的经验,她已经找到了乐趣和意义。
武汉初雪那天,早上刮了很大的风,“手机也拿不住”,网友们好奇武汉医生的生活,总在短视频下留言“医护们吃得怎么样”,还问她隔离是自费还是公费。


陪伴咔咔kkkkk的,是西瓜视频上的1万名粉丝。他曾经是统计数字里的“确诊”,如今已归到“治愈”,与城市同步起落。
他是成都人,在武汉开了几间川菜馆,双胞胎女儿刚刚1岁半,离家一个多月,她们还能在视频里认出爸爸。他的治病经历丰富,从方舱医院转到武汉市第五医院,出院前一天又紧急转到火神山医院。在这25天辗转中,他一直在网上更新医院见闻。
“我开始出现症状是1月27日凌晨,突然腹泻,当时有种预感,是不是感染了。”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开始发烧,疑问逐渐撑满闷痛的胸腔,“那时惧怕医院,担心交叉感染。”但2月1日,他还是顶不住去看医生,戴了帽子、手套和两层口罩,在深夜来到汉阳医院。
种种原因,他决定居家治疗,方舱医院建好后,他有了床位。那时,他即将痊愈,忐忑地走进国博方舱。
“以前这里开美食展,我来过很多次。”此时的国博已经退去光鲜亮丽的一面,门口板材隔开道路,床位以单元划分。“我以为只需要待一个礼拜,刮胡刀都没带。”
最初录制的短视频是发到家人群里的,叫他们放心。刚把行李放下,咔咔就拍了6分钟,边拍边介绍。人们担心方舱在仓促建设下条件不佳,咔咔就绕着方舱走了一圈,给屏幕前的关切者展示了最真实的日常。医护们形色匆匆,病人们一开始还拘着,后来从各自包里掏出家当,有人用床单遮光,有人拿黄色的垃圾袋对付,大家就地取材,安营扎寨。生病了,生活还得继续。
外界对方舱充满好奇,记者也难以深入病毒的空间。咔咔的视频成了珍贵的记录,“我居家治疗期间得到了很多专业人士的帮助,让我放松。我拍下这些,人们看到真实情况,能减少焦虑。”他谈起动机,“每天打开手机看新增了多少病例,死亡多少,满屏求助信息,很让人抑郁的。”

聂凤娟的更新则是出于习惯,50多万粉丝们更熟悉她的西瓜视频ID:乡野八妹。她是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大河镇聂闸村人,嫁到隔壁苦竹乡柳塘村,这里距武汉只有100公里,但农村防疫的日常却与城市相隔甚远。
武汉“封城”的第二天,柳塘村也封了。出村的几个路口被横着的农用车挡住,小路拴上栅栏,有人想跨过它上山砍柴,立即被看路的乡亲“骂回”。即便他成功翻出,后路还有若干关卡等待。
村里戴口罩的人不多,从武汉返乡的132个村民则被严格限制出门。饮食起居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米和菜自家田里都有,偶尔有需要置办的生活用品,托村干部外出采购。
乡野八妹拍视频前,胆子小,见人怕说话,辞掉北京纺织厂的工作后,她回家生老二,与丈夫吴伟军做起短视频。他们下地笼捕小龙虾,下河沟摸鱼,也自做钓鱼杆,把买来的鲫鱼钩在上面钓鱼,也会骑着摩托车跑到40公里外的西瓜地里直播。
现下,她的镜头中不再是田园生活——村里的妇联主任穿着鲜红色大衣在田间小路上行走,手里拿着喇叭播放录好的音频:“见面不握手、不聚会、不串门、不赌博、不拜年、红白喜事移风易俗……”往日人们扎堆的树底下不见人影,墙上挂着横幅“出来聚会的是无耻之辈,一起打麻将的是亡命之徒”。“八哥”吴伟军曾听说,县里有人顶风打麻将,被罚抬着麻将机游街。
腊月二十八,乡野八妹的孩子突然高烧39度,夫妻俩带着他从镇上医院转到县医院,“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情(指新冠肺炎),出门都不戴口罩。吊针本来要打三天,打到第二天夜里,封城的消息传出,一家三口拔了针匆忙回到村里,所幸孩子退了烧。

“武汉虽然生病了,但还有顽强的一面。”小宇是一位80后电力工程师,爱好航拍。一场疫情,巨石般砸入他原本平静有序的生活,一时间,沉渣巨浪翻涌。
他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带着两个无人机和七八块电池上路,“站在摄影师的角度,应该冲在第一线。”他平时出去航拍总有路人过来好奇观望,这回,虽然仍有零星的人驻足,但都离他五米远。
开埠时期的建筑在无人的夜晚闪着光,公交车站内,一辆辆大巴豆腐块般整齐排列,街上无人,但灯都亮着。“我特意观察过,虽然停工了,但装饰楼体的灯都没有关,好像星星之火。虽然无人欣赏,但尽量没有让城市因为疫情而失去光明。”从他家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鹦鹉洲,每天晚上一到时间,他会下意识望一眼,江面准时亮起灯。


看到往日熙熙攘攘的楚河汉街、光谷广场、滨江大道,如今一片空寂,网友也落泪了。他们有的是关心疫区的城外人,有的是封步在家的武汉人。
在不得不出门的日子,作家蕉棠的镜头扫过城市街头,电影里的“空城”竟然在现实生活里上演了。往日水泄不通的街道如今如一潭死水,站在马路中央也不必慌张。戴着口罩的居民隔着距离,撑伞排队采购,导购员并没有因为疫情而态度恶劣,耐心和微笑都一如往常,哪怕他们的心里也同样紧张。
虽然人人宅在家里,但整个小区却安静下来,偶尔有人大声播放戏曲,也不像平日那般叫人厌烦,反倒添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画面里,她很少化妆,也没有精心准备的脚本,“大家都很平凡,记录下最真实的样子”。因为家成了生活绝对的中心,变得越来越乱,她要么横在沙发,要么躺在房间,因为男友打游戏而吵架,“后来我才理解,他打游戏是为了排遣焦虑。”
“以前,我会疯狂点外卖,一天七八单那种,现在只能自己做饭,不然就饿死。”蕉棠说,她和男友一度泡面吃到吐,不是夸张,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后来发现做饭没有那么麻烦,越来越习惯了,而且自己做的东西,吃了舒服。”她好像回到了上世纪90年代初,物资匮乏的日子,路口唯一一家小卖部成了全社区的希望。前几天下单抢到一个蛋糕,像过节一样开心。

一些朋友看了蕉棠的“封城日记”,说她心态非常好,内容很正能量。“是,越是艰难的时刻,心态就越要放平稳,永远积极向上。”她说,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又何必抱怨呢。“平安”这个词成了新年最好的祝福语。
“我开始真正思考生活的意义,开始真正地珍惜人和人之间得来不易的情感。”疫情当下,亲情变得更加珍贵。她主动给家人打电话,不再对于他们的关怀感到不耐烦。她努力磨掉小脾气,对此刻陪伴在身边的人多点温柔。
咔咔在方舱里住了两周,前期吃药可能伤了肝,于是转到武汉市第五医院检查,结果是好的。出院前一天,第五医院进行病人大转移,他是如潮的病人中的一滴水,随着一同转去火神山医院。
他拍医生查房的视频,有的网友留言,“不要拿手机离大夫那么近,会传染!”咔咔不是一个娴熟的拍摄者,还没准备好迎接不一样的声音。第二天,他拍了一段医生与最小患者拥抱的视频,打消网友的顾虑。“人家以为这里是集中营,我希望拍些正能量的东西。”他拍摄人们一起唱歌的画面,拍摄庆生场景,拍摄每日120元标准的餐食,粉丝评论“知道你们吃得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
大老爷们住在一个病区,开玩笑说终于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天躺在床上玩手机,没人打扰你,没人催你做家务,这难道不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吗?”玩笑无形中把人的注意力从病情的忧虑中移开。

这个春节,柳塘村照样放了鞭炮,小孩提前买好新衣服。春耕来了,油菜花开满地,土豆已经种下了,人们即将播种水稻。
1月的最后一天,蕉棠夜半清醒。夜晚的风从窗口互相交换着进出,春天隐约踩着步伐来了。家里的狗蜷伏在垫子上,浑然不知这些天发生的事,消毒水的味道让它的鼻子不太舒服。歌单里又放到了某一年听了几十遍的歌,错觉让人以为只是一夜光阴。“睡吧,明天就是春天了。”她写下这句话。

原标题:《封城55天,赛博空间里的武汉人生》

